弦腔——太行東西嶺域文化交流的見證
文/喬福錦
上古時代,春祈秋報儀式中即出現(xiàn)民間樂舞表演。戲曲正式形成之時間,卻晚至中古社會結(jié)束之后的宋代。中國“戲曲何以晚出”,學界多有爭論。戲曲形成于宋代,依據(jù)“唐宋之際轉(zhuǎn)型說”,可作相應解釋。劉塤《詞人吳用章傳》中始有“永嘉戲曲”之說,從經(jīng)濟與社會角度觀,“戲曲”一詞出現(xiàn)于此時,實屬必然。宋代以降,由學統(tǒng)確立至政統(tǒng)建立再至民間社統(tǒng)建構(gòu)的三期歷史演變過程之最終完成,即中國戲曲形成并在南北方地區(qū)廣泛傳播的最重要原因。
一般認為,傳統(tǒng)戲曲在宋代成型之后,元明清一路發(fā)展,逐漸形成梆子、高腔、昆腔、皮黃四大聲腔系統(tǒng)。其實神州地域遼闊,方言小調(diào)千種百式,戲曲聲腔實非以上四個系統(tǒng)所能概括。明中葉之后,隨著社會經(jīng)濟的發(fā)展,雜劇衰落與傳奇興盛的同時,民間戲曲迅速走向繁榮,多種地方聲腔相繼出現(xiàn)。與越劇、黃梅戲僅限于南方地區(qū)不同,絲弦則有南方和北方之別。北方絲弦又名弦索腔、弦子腔,雖吸收梆子營養(yǎng),卻是獨立于梆子系統(tǒng)的特殊劇種。據(jù)考,北方絲弦起源于明末冀中南一帶,原為元、明時期流行于燕趙的小令??滴酢妒箍h志》載:“正八日后,高搭戲場,遍于閭里,以多為勝。弦腔、板腔、魁鑼羯鼓、恒聲聞十里外,或至漏下三鼓,男女雜沓,猶擁之不去?!贝颂幩灾仪?,實即北方絲弦。北方絲弦與晉語區(qū)聲腔結(jié)合,最終形成具有太行嶺域色彩的地方劇種弦腔。據(jù)現(xiàn)有材料推考,位于晉冀交界之處,方言接近山西的河北井陘、贊皇一帶,即弦腔最初形成的地區(qū)。
弦腔演唱以本功嗓為主,派生出“三倒腔”“貴子腔”“鎖南腔”“青葉”弦腔等獨特唱腔。句末尾音和拖腔處翻高八度用假聲演唱,真假聲交替運用,與冀中南地區(qū)流行的絲弦十分接近。弦腔常用板式,有二板、三板、垛板、散板、快板、慢板、介板、甩板、落板等。道白以方言為主,同時吸收絲弦與晉劇蒲白音調(diào),特別注重音韻吐字。文場主要是呼胡、四股弦,配以小三弦、二胡、橫笛、嗩吶、笙等;武場以板鼓為主,配以手鼓、馬鑼、鐃鈸、鉸、小鑼等,要之不用梆子。與一般地方小戲不同,弦腔行當十分齊全,有老生、紅生、小生、正旦、小旦、花旦、彩旦、老旦、刀馬旦、花臉、紅臉、白臉、黑臉、二臉、三臉等多種。
目前仍在演出的弦腔,筆者接觸到的有山西東部和順縣夫子嶺戲班與河北省信都區(qū)西部桃樹坪戲班。和順縣夫子嶺,不僅是一個古老的太行村落,且有風雅傳說。宋人潘自牧《記纂淵海》云:“夫子嶺在和順縣境一百里,人傳孔子周流至此?!泵鳌渡轿魍ㄖ尽肪矶遢d:“夫子嶺在縣東百里,有宣圣廟。”明成化年間《順德府志》載:“夫子巖,在縣西南一百三十里,其巖可避風雨,俗傳孔子周流至此,故名。”清康熙《邢臺縣志》載:“不詳命名所自,志為夫子周流所至?!泵駠缎吓_縣志》載:“夫子巖,城西南一百七十里,巖下有孔子像,以分水處為邢西界,自巖以北為和順縣,以南為遼州?!币曰顟B(tài)方式留存于夫子嶺村的弦腔,據(jù)說在清代初年由太行嶺東井陘、贊皇一帶傳入,至今已有300余年歷史。嶺東弦腔進入夫子嶺后,與當?shù)孛窀栊≌{(diào)融合,晉方言聲腔色彩更為鮮明。
在夫子嶺村民口中,弦腔又稱線腔、線線腔,還被稱為“先先腔”。村中的老戲臺,重修于清光緒二十六年。生活于晚清同光年間的井陘藝人趙忠霞,是現(xiàn)存文獻中最早記載的太行嶺東傳戲師傅。夫子嶺當代弦腔傳承人李丑良及其父李江,則受業(yè)于嶺東桃樹坪村弦腔班主馬天財。
近百年傳承過程中,夫子嶺弦腔先后出現(xiàn)李江、李丑良、曹玉平、范瑞先等多位代表性藝人。興盛時期,能演傳統(tǒng)劇目有50多種,大多為反映王朝興替的袍帶大戲,如《孫臏下山》《曹操逼宮》《征北》《忠保國》《長壽山》《出慶陽》《訪昆山》《人頭會》《吊煤山》《大進宮》《羅裙記》《兩狼山》《天子落》《松柏林下》《訪洪洞》等。以子母班形式組團,是弦腔歷經(jīng)亂離能夠保存至今的重要原因。正月十五祭唐王,則是夫子嶺弦腔戲班獨有的傳統(tǒng)。筆者在采訪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代表性傳承人李丑良先生及中年優(yōu)秀藝人曹玉平先生過程中得知,夫子嶺戲班所祭唐王,并非一般人心中的梨園祖師唐玄宗李隆基,而是唐太宗李世民。
與山西和順夫子嶺村相比,河北邢西桃樹坪弦腔形成的歷史,相對較晚。太行嶺東桃樹坪村原有的舊戲樓,建于清中期。受嶺西影響而起的弦腔戲班,成立于清末民初,至今已有近百年的歷史。早期戲班藝人不僅能唱70多本戲,連本戲能唱好多天。保留劇目,與夫子嶺弦腔大體相同,經(jīng)常演出的有《孫臏下山》《劉秀訪將》《曹操逼宮》《薛丁山征西》《平西劍》《羅成跪關(guān)》《火光陣》《邯鄲會》《下南唐》《羅通掃北》《薛仁貴征東》《大破天門陣》《反云南》等多種。有頭板、二板、快板、慢板、散板、流水板、反調(diào)(哇哇調(diào))二宮調(diào)等板式。伴奏樂器,文場主要是板胡、笙、二胡、橫笛,武場主要是鼓板、鑼、镲、手鑼。行當劃分,亦十分嚴格。與夫子嶺弦腔生存方式一樣,桃樹坪弦腔戲班,演職人員組成方式,同樣以家族為單元。早期代表藝人有趙天魁、馬天財、王文鑫,之后出現(xiàn)尹永連、王升官、喬金廣、朱兵寅、游東貴、徐先海、游生明、趙喜貴、尤白小等多位有影響藝人。
戲班正月十五祭神,是每年必有的儀式。特殊年月,曾改為絲弦,以演現(xiàn)代新戲維持戲曲生命。新時期以來,舊戲演出又得以恢復。相比秦腔的悲歌慷慨,山西梆子已經(jīng)柔化。比較起來,太行嶺域的弦腔演唱更為細膩。桃樹坪村的兩大班戲,梆子腔(懷調(diào))高亢嘹亮,弦腔清婉纏綿,風格明顯偏于柔美。
至今仍存活于中太行嶺域的弦腔,不僅是北方戲劇舞臺中一曲韻味獨特的弦歌,也是整個中國戲曲舞臺一道極為罕見的藝術(shù)風景。作為民間稀有劇種,弦腔在維系精神信仰、整合地方社會、化民成俗等方面,作用極為特殊。2011年6月,夫子嶺弦腔被列為山西省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名錄。資料的搶救、整理與研究,已取得可觀成績(見鄧永林《夫子嶺弦腔》,山西經(jīng)濟出版社2014年12月版;鄧永林《夫子嶺弦腔》續(xù)集,山西經(jīng)濟出版社2016年5月版)。前些年,桃樹坪弦腔被列為邢臺市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近年來,已有青年學人開始聲腔資料進一步搜集與整理工作。
筆者關(guān)于弦腔的記憶,始于童年時期。成年后在外工作,回鄉(xiāng)機會減少,印象逐漸模糊。近些年,在搜集鄉(xiāng)邦文獻過程中,多次訪問村中老輩藝人,并赴
山西夫子嶺等村考察,昔年記憶被重新喚醒,太行東西嶺域文化交流的具體過程亦進入視野。從劇目、戲文、行當、腔調(diào)、板式、組班形式、祭祀儀式等方面考察,可知形成于中太行晉冀交界地帶的弦腔,雖有東西之分,區(qū)別并不大。太行嶺道地區(qū)的弦腔在嶺西形成并成熟,嶺西中斷之后的傳承鏈條又被西上“打戲”的嶺東戲班師傅接上。山西和順夫子嶺弦腔與河北邢臺桃樹坪弦腔之相互影響過程,正是太行東西嶺域文化交流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