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伯
文/鞏釗
大伯是我父親的堂兄。長的五大三粗,性格豪爽,聲如洪鐘,其形象酷似倒拔垂楊柳的魯智深。不是木匠,卻會做木活,能打紡線車箱子板柜;不是鐵匠,卻能給镢頭大鋤這些鐵器鋪鋼淬火:寫不出來字,卻能打算盤,把個“九歸殼郎”“獅子滾繡球”打的滾瓜爛熟。
我家在老屋住時,和大伯家只隔著一堵土墻。大伯家里在六七十年代就算是村里的富裕戶,在其他人沒有房住或者住草房的時候,他家就是三間兩進的瓦房。大媽是把我從爛蓆片上救下來的,我喜歡去大媽家里玩耍,可是每次去的時候,都先要偷偷的看看屋里大伯是不是在家,如果大伯在家里,我是萬萬不敢進去的。因為害怕大伯那兇如惡煞時常黑著的臉,但是有一次卻改變了我對大伯的看法。
大伯家里勞力多,吃的也比較好一點。他家每到過年的時候,都要殺頭豬,賣了肉剩下的頭蹄下水煮上一鍋。大媽每次都要叫我去的,因為害怕大伯從來不敢去他家,都是大媽用大碗端過來的。這次又是大媽來叫我,我便顫顫巍巍跟著大媽,剛一進門就看到了大伯,嚇得抬腿就跑。還沒有跑出幾步,就被大伯拽住了胳膊拉了回去,從熱氣騰騰的鍋里撈出一根大骨頭遞給我。我是一邊啃骨頭一邊偷著看大伯,這個時候他不是黑著臉,而是笑瞇瞇的看著我。猛然間我覺得大伯今天的面孔不是平時那樣猙獰了,他也會笑,還笑的那樣的和善,那樣的慈祥。
再一次顛覆我對大伯認識的是八十年代初,我從磨房門外面經(jīng)過,看到了大伯一個人套磨子,知道磨玉米剛開始的時候,一個人既要篩糝子還要上下跑著換斗,是忙不過來的,便示意大伯,換斗的事交給我了。趁著等接斗的空隙,我掃了一眼出料口,怎么有串串落落的東西下來?便立刻拉下了電閘,喊來看磨子的人,在網(wǎng)籮里細看:是把鉆進上料口的老鼠磨成了肉醬。看磨子的讓大伯回家重取玉米,只收一次的錢,可是大伯仍然篩他的糝子,頭也不抬。直到磨完了,才對我說:給誰都甭言傳。這個秘密,我對幾個哥從來沒有說過,在心里保存了四十多年。
大伯從來沒有浪費過一星一點的糧食,他認為所有的東西只要吃進肚子里就不是糟蹋。我親眼看到他喝洗了鍋的泔水,克是放下自然沉淀一會,然后倒掉上面的清水,端起鍋把鍋底剩下的渣渣一口喝下,抬起頭笑一笑。我阻擋過他,可他總會說:“民國十八年,有泔水渣喝就不錯了"。這個時候我才知道大伯不舍得把混有老鼠皮毛的包谷糝吃下去,是不忍心浪費糧食。
大伯去世的時候,我的父親淚流滿面,抱著大伯的頭痛哭。父親常說“長兄如父”,大伯不僅是他的哥,而且在父親十一歲離開祖父的時間,手把手教會了父親犁地揚場,把兩家的莊稼放在一個麥場,親自吆牛碾場,教他碾場的進口和出口,又把曬干了的麥子幫忙拿回家。多少個除夕之夜,父親都會提念起大伯,在最為困難的時間,三十上午祖母才帶著父親討飯回來,看到了屋里有放下的肉,一問才知道是大伯提來的,可是家里沒有爛臊子的醬醋和鹽,便又給大伯家提了過去。大伯用他的粗喉嚨大嗓子怒吼父親,等父親哭著回來的時候,大媽又端了一碗爛好的臊子過來了,就那一碗臊子,一家五口吃到了割麥子的時間。
大伯的脾氣暴躁,可是講理,這是全生產(chǎn)隊人都知道的。地里干活,青年人不按路數(shù),他便破口大罵,你不敢有抵觸情緒,不合適了他就敢拿家具打你。他罵了誰,沒有人給他記仇,只會哈哈大笑,因為大家都知道他的性格,絕對沒有壞心。鄰居之間有個啥事,都要叫他去說理,因為他說的是公道話,不偏不倚,不攀高踏低,人們相信他。
大伯去世已經(jīng)三十年了,還有人在提念他,說現(xiàn)在像他那樣的人已經(jīng)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