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處長 （小說）
文｜閆忠錄
陳處長從處級崗位上退休了，回到家里很不舒服，總覺得家里的一切都不順眼，看到老伴兒更是厭煩，坐在沙發(fā)上一言不發(fā)。老伴兒從菜市場買菜回來，看到老陳精神狀態(tài)抑郁，她也沒有多理會，只是輕聲問他睡醒了沒有？老陳好像沒有聽見，傻不拉嘰、瓷愣愣地還是坐在沙發(fā)上。老伴兒拿過來一小捆韭菜放在陳處長的腳前面說：“給，別賣傻了，擇韭菜，中午給你包餃子吃！”陳處長一腳把韭菜蹬得遠遠的，說：“擇韭菜不會干，這輩子就沒有干過這種活?！崩习閮涸趶N房里聽見了，用毛巾把雙手擦干凈，又慢慢地走過來，緊挨著坐在陳處長身邊說：“擇韭菜不會干？那當處長是怎么混過來的呀？”
陳處長思索良久，立馬來了精神說：“我退休了，你也瞧不起，還說風涼話，是個啥玩意兒?！睅е榫w的陳處長氣不打一處來，堅定而有力地耍脾氣繼續(xù)說：“不擇就是不擇，看你怎么著?！崩习閮翰患辈辉?，自言自語地說：“不擇就算了。”老伴兒說完又進了廚房。
陳處長看到老伴兒不理他，自己覺得無趣，站在沙發(fā)前點支香煙吸著，內心自我反省，耳邊回蕩著老伴兒常說的那句話：“你以前怎么當處長哩？你的處長是混出來的?！彼麑习閮旱倪@種說法持不同意見，一石激起千層浪。他又“嚯”地從沙發(fā)前追到廚房里，緊迫著問老伴兒：“你聽誰說的？誰說的這些瞧不起人的話？”老伴兒笑了笑，沒有回答他提出的問題，繼續(xù)說：“你閑著還不是閑著，讓你干點活，咋就這么難。”陳處長被老伴批評得啞口無言，像啞巴似的。無奈間，才勉勉強強做起擇韭菜工作。
晚飯后，老兩口坐在飯廳里，陳處長又不服氣，開口說：“我退休了，不當處長了，你也眉高眼底瞧不起人?！崩习閮航由显挷缯f：“誰瞧不起你？你還是不是我老公？每天晚上和我是不是還睡在一張床上？吃飯還是不是我做好了飯侍候著你？出外散步還是不是你和我一塊兒肩并肩、手挽手、緊相伴，朝夕相處，相濡以沫，說著知心的話，說著開心的話。你還有什么想不通的地方，你還斤斤計較個啥？”
陳處長聽老伴兒心平氣和地美言幾句，說的話句句暖心，心里就安靜多了，想到老伴兒言之有理。隨后他去書房里翻閱書籍，看看他以前寫的工作日記，翻了數篇自己重讀，發(fā)現(xiàn)有的故事情節(jié)還很感人！于是他又回憶起在日常工作里，干任何事情咋就那么復雜、那么困難。在他當處長的這些年，培養(yǎng)提攜的幾名干部，各有各的不同思想理念，脾氣個性千差萬別，說到底還是個人的“三觀”不同。在具體工作崗位上，人的能力有大小，你不得不承認。小劉同志原來在辦公室當辦事員的時候，為人辦事總是兢兢業(yè)業(yè)，說話辦事唯唯諾諾，在處室里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到了年終，處室工作總結表彰大會上，他年年都能被評為先進工作者。如今他當上環(huán)保處的副處長，平時在走廊見面，人家不先開口說話，我就憋不住了，認為小劉以前是我的下屬，誰先開口說話，誰先問誰，誰先向誰打招呼，這也是無所謂。因此，我就搶先問候：“小劉早上好！”小劉高傲得頭都不抬，只是隨便哼哼兩聲。我就感到非常尷尬沒面子，回到辦公室像吃了蒼蠅似的。還沒三秒鐘的時候，惡心的就要嘔吐，上氣不接下氣，心臟急速擴張，只有趴在辦公室的桌子上休息一會兒。正當休息還沒有安靜下來的時候，又有人敲門進來了。
推門進來的王干事看我趴在辦公室桌子上要嘔吐，他急忙走近說：“處長你病了，我去給你倒水。”小王端來熱開水，我喝了兩三口，小王又關心地說：“處長不行我陪你去醫(yī)院看醫(yī)生?！?nbsp;
陳處長半趴著，頭還用胳膊半撐著，閉著眼睛問：“你有什么事？”王干事慌忙回答說：“沒事，沒事。我是路過你的辦公室，隨便進來把你看看，問個安！祝你華誕高壽！”王干事說完這句話，陳處長還是低著頭喃喃地說：“小王呀！有什么事需要辦理？禮拜天來我家里談。”王干事聽了這句話心神領會，心里頭踏實多了，于是忙說：“處長那你靜心休養(yǎng)，改日再來拜訪?！?nbsp;
星期天的上午，時間十點多鐘，王干事把自己穿著整齊，出門乘電梯下了十五層樓梯，騎輛共享單車向陳處長家里奔去。進了省委家屬院，七拐八拐找到陳處長的家，抬手敲門，開門是陳處長家的小保姆。小保姆把門半開半掩探出頭來問：“您好！您找誰呀？”陳處長早就聽見了是王干事的聲音，坐在沙發(fā)上把電視機的聲音調小，大聲對著小保姆說：“是小王，快讓他進來?！?nbsp;
王干事進門后很拘束地坐在陳處長側旁的沙發(fā)上，羞羞澀澀，心情很是緊張，說話時嘴微微縮縮，把要說的話在嘴里咕嚕咕嚕又咽了回去，不敢大膽說話。陳處長看到眼里，心里好笑，從茶幾上煙盒里拿支香煙遞給王干事。王干事把煙接上手，陳處長沒有給點火，上級給下級點火吸煙，大有從恭不敬，有失光彩，因而陳處長只供煙不給火。王干事只好把香煙拿在手里來回揉搓。陳處長假惺惺地有意歉疚：“你看看，只顧給小王發(fā)煙，沒有給小王點火?！标愄庨L為緩解尷尬局面，故意哈哈大笑，坐在沙發(fā)上高聲叫小保姆把打火機拿來。王干事站起身來低頭哈腰雙手推擋說：“陳處長不用了，我已經戒煙了。”陳處長接著說：“那好，戒煙好！年輕人戒煙了，有利于身體健康，紅光滿面也好找女朋友嘛！”
王干事隨手把帶來的禮品向前挪了挪說：“陳處長，區(qū)區(qū)禮品不成敬意，還望處長笑納?！?nbsp;
王干事把自己當干事多年來的苦衷還未說出口，陳處長就打斷王干事的話說：“你不用再說，我知道了。最近，我從干部處丁處長那里獲悉：省委要培養(yǎng)提拔一批中青年干部，去中央黨校進修學習，這可是個好機會，千載難逢。能不能給你爭取到名額，這就要你的行動了，靠你自己的努力去爭取?！?nbsp;
王干事在中央黨校三年學習期滿，回到省里，先是在省委秘書處幫忙，后來調回原單位，最終被省委干部處任命為省委后勤管理處處長。王干事走上領導工作崗位，他的目的實現(xiàn)了，心愿也實現(xiàn)了。
王處長上任后，全處不動聲色地為王處長舉行歡迎會。歡迎會上，王處長請來老處長捧個場講幾句熱烈的話。
老處長雙手合十，笑嘻嘻地向在座的各位同志們問候：“同志們好！大家好！我退休了是個閑人，什么大事小事雞毛蒜皮的事都不管了。俗話說得好，閑話少說，拉牛套車。閑事少管，省得惹是非。祝同志們吃好吃飽，身體健康！今天王干事——哎呀說錯了——是王處長上任的大喜之日，我向王處長表示恭喜祝賀！王處長有心，有愛心！還把老朽我請回來和大家見面共續(xù)友情。謝謝王處長！謝謝在座的女士們先生們！”陳處長雙手不停地點綴，還親熱地說：“你們辛苦了！你們繼續(xù)聊，我該回家了。”
陳處長回到家里，老伴兒三番五次動員陳處長下樓去走走，唱歌跳舞，下象棋，參加些集體活動對身體有好處。陳處長說：“親愛的，你的交誼舞跳得不錯，你就教我跳幾曲。我前幾天下樓和幾個老頭子下象棋，那個宋老漢每走一步都要悔三步，煩人得很。我說了他兩句，他不高興，性子大的還把棋盤給掀翻了。”
三層樓的田處長勸我說：“不吵了，氣大傷神，和那沒水平的人吵架劃不來。”我和田處長換個地方，坐在一處安靜的地方繼續(xù)聊起來。
田處長是從一家有限責任公司的生產處長崗位上退下來的。搞生產的人個性脾氣都很耿直倔強，常常為了抓產品質量和車間主任鬧得不亦樂乎。田處長想起這些年一直在不愉快的環(huán)境里度過的。企業(yè)的產品銷售年年下滑，經濟效益欠佳，企業(yè)裁員增效。我的退休年齡還差半年才能到期，廠領導為照顧我們幾位老同志，就提前辦理了退休手續(xù)。
回到家里，老伴兒嫌棄我，說我退休金少不滿意，天天嘟嘟囔囔，讓我出門去打工。陳處長呀你說，咱們這把年齡，在社會上那個單位找工作都沒門，還有誰會收留咱。實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生活過不下去，就和老伴兒鬧離婚。走到民政局的大廳里排隊，眼看快要到了，她說去上衛(wèi)生間。工作人員在窗口內用小喇叭連續(xù)喊叫三次都無人回聲，原來她不願意離婚，偷偷跑回家了。
這個小故事講完了，惹得陳處長哈哈大笑，前仰后合，嘴里不停地說：“還是你的點子稠，辦法多?！?nbsp;
田處長繼續(xù)又說：“你說咱們在單位里干了四十多年，好不容易退休了，在家養(yǎng)養(yǎng)精神，平時釣釣魚，種些花草，放松一下有多好！老伴兒是個嘛眉兒，每天安排你去買菜，上那里去領雞蛋，上那里去搶大米。你說這些事煩人不煩人？把人就煩死了。她天天逼著我去做，這讓人活得太累了?！?nbsp;
田處長還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一輩子只能活三萬三千天，短暫得很。人到了七十五歲以后，想要活得通透，不要自私自利，不要說這是你的，那是你的，河里的石頭是你的，山里的草也是你的。”
陳處長贊美田處長說得對，說得好！說得有道理。
田處長還說：“在工作崗位上的時候，為了一些小事，爭爭吵吵，打打鬧鬧，一個不服氣一個，一個不讓一個，鬧來鬧去生了滿肚子氣，氣病了還得去醫(yī)院花錢看病，到后來什么都不是你的，房子還是國家的，你也搬不走。一輩子究竟為了個啥？”
陳處長伸出拇指夸了夸田處長說：“老田呀！你和我想到一塊兒了。今天遇到你很高興，咱們聊得很開心，有共同語言，就是社會上流傳的那句老話，退休了不管你是大處，還是小處，大家都在一處?！?nbsp;
兩位老頭子坐在門前小廣場的靠背椅上，樂呵得四只眼睛對上了，像是烏龜對王八，誰也離不開誰，聊的一直聊到太陽快要偏西了。陳處長的老伴兒站在遠處高聲吶喊：“老陳回家吃飯了?！?nbsp;
第二天早晨，陳處長起個大早，獨自先下樓走走。
清晨的太陽還藏在霧里。門前小廣場上老頭子老太太三三兩兩地來到小廣場上，陳處長慢步走了兩圈，突然發(fā)現(xiàn)多年不見的蘭莓也來了。
蘭莓今年四十七八歲，美貌如花，神情自若，腮幫處有兩顆大酒窩，看上去精明干練，楚楚動人。
陳處長偶然看見了，站在遠處還有三十多米遠，激動得又是擺手又是喊：“蘭莓，蘭莓！早上好呀！”
蘭莓聽到了有人喊她的聲音，站在原地東張西望，只聽到喊她的聲音，就是看不見人影兒。
陳處長朝著蘭莓站的地方跑了過來，蘭莓這才發(fā)現(xiàn)是陳處長。蘭莓伸出右手邊和陳處長握手邊問候陳處長早上好！
蘭莓陪著陳處長漫步在門前小廣場上，敘談著過去的記憶，邊走邊說，走走停停。一會兒音樂響起來了，陳處長主動邀請?zhí)m莓共舞一曲。蘭莓這些年也是行走在人際關系中，毫不推辭，兩人開始一曲又一曲地跳，跳得盡興，跳得開心。當舞曲結束了，陳處長和蘭莓才快樂地分手告別。
又是周末的傍晚，陳處長在門前廣場上耐心地等待蘭莓的光臨。夜幕降臨，遠處的路燈陸陸續(xù)續(xù)泛亮了，陳處長等待得好心急，等待得有些不耐煩的時候，蘭莓款款來遲，只是見了面，說聲：“對不起讓你久等了！”陳處長忙陪笑臉說：“沒關系！”
蘭莓靠近陳處長耳根說：“大水溝附近新開了一家豪華大舞廳，內設有包間、酒吧、唱歌房，還有洗臉按摩的小姐！去享受一回呀！”
陳處長和蘭莓在黑燈瞎火中結束一曲，去了包間點了瓶法國紅葡萄酒，兩人舉杯對飲，盡情享受。陳處長酒過三巡，感覺頭有些昏，心臟病又犯了。
蘭莓趕緊和舞廳保安聯(lián)系，呼叫救護車，在把陳處長送往醫(yī)院的途中，陳處長已經停止了呼吸，直接又送進了太平間。
陳處長的老伴兒一紙訴狀把蘭莓告上法庭，兩家人都請來律師，經過在法庭上進行辯論。法院最終判決：陳處長去跳黑燈舞是在蘭莓邀請下主動前往的，沒有發(fā)生肢體上的強拉硬扯，被告人沒有主觀上過錯，心是好的。陳處長死亡是由于自己的心臟病突然發(fā)作造成的。原告要求被告賠償五十萬人民幣，法庭不予支持。鑒于被告人推薦黑燈舞的地方，負有百分之三十責任。故，被告人應承擔受害人醫(yī)療費、安葬費十五萬元人民幣。法錘一聲響，法庭宣布退庭。
火葬場同仁悼念大廳里，來送葬的人不多，王處長手捧悼詞誦念：“今天，我們懷著沉痛的心情，沉痛悼念陳虎同志！他雖然離開了我們，讓我們失去了一位好同志，失去了一位好領導。他的一生是光榮的一生，陳虎同志兢兢業(yè)業(yè)為黨工作一生。我們要化悲痛為力量，不忘初心，牢記使命，永遠為建設有特色的社會主義而奮斗！”
參加追悼會的親戚朋友同志們，向陳處長遺像三鞠躬后徐徐告退。
在回家的路上，親戚朋友同志們有說有笑！原因是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總算是活明白了。
寫于2025年11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