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雨巷文學社
時光流逝，心湖依舊
——我所認識的澳洲華人學者張典姊
作者：何與懷（澳洲悉尼）
(澳華學者作家張典姊女士遺照)
前言：《時光流逝，心湖依舊——我所認識的張典姊》一文寫于典姊女士病重時，但她還是很認真也很感激地閱讀了。本文后來收進筆者所著的《海這邊，海那邊：世界華文女作家掠影》一書，筆者在中國開會時拿到此書后，回到悉尼就第一時間呈送到典姊的病榻前?，F(xiàn)在重睹此文，筆者又一次墮入對典姊深深的追思之中。
一
讓時光暫且倒流——于是，我們眼前掠過這一幕：在1994年11月那個溫馨的晚上，在現(xiàn)在早已消失的悉尼華埠德信街新瑞華大酒樓，百余作家及來自新聞界、學術(shù)界、文藝界的貴賓濟濟一堂，歡聲笑語，文光閃爍，洋溢著一派既熱烈又高雅的氣氛。那是正在舉行的首屆澳華杰出青年作家獎頒獎典禮。
那晚，10位作家獲此榮銜。悉尼作協(xié)（那時正式名稱是“澳洲華文作家協(xié)會悉尼分會”）黃雍廉會長特為盛會題聯(lián)，曰：“古道薪傳，文光耀南極；華風初曙，學海十翰林?！比缢回灢惶诤踉娐?lián)形式是否工整是否符合格律，黃會長只在意以這兩句話點出這次頒獎的精神意義。而作為一個標志，梁羽生、劉渭平、趙大鈍三位悉尼文壇前輩（還有英語作協(xié)主席Dr Jackson）都蒞臨盛會致辭并親為“十翰林”頒獎。真是“古道薪傳”！真是“華風初曙”！
(張典姊早年參加的一次文學活動. 左三是黃雍廉會長）
這次至午夜始結(jié)束的充滿著詩情和喜氣的典禮和宴會，正是由時任悉尼作協(xié)副會長的張典姊參與主持的。會上，她還作了關(guān)于屈原的演講，激情謳歌屈夫子為理想不惜殞滅的崇高品質(zhì)：文人在中國近五千年的藝林中俯拾皆是，但要具有《天問》中的宇宙觀、《橘頌》中的出污泥而不染、《招魂》中的魂顧四方后而能終歸凈土、《國殤》中的終剛強兮不可凌/魂魄毅兮為鬼雄、《涉江》中的與天地兮比壽/與日月兮齊光……種種氣魄、節(jié)烈及美學極致者，唯屈原一人。
二
第二年，即1995年，尚是年初未幾，澳洲華文作家協(xié)會悉尼分會便告分裂。后來，文壇又一次分裂，再后來，再一次分裂。
本人一向?qū)@些分裂不以為然；但另一方面，又對不無道理甚至言正辭嚴的分裂理由表示理解。我是1996年初才從新西蘭奧克蘭市來悉尼定居的，對之前文壇紛爭也略知一二但無深考也不想考究。而1997年，我開始參加悉尼作協(xié)（當時改稱“澳洲悉尼華文作家協(xié)會”）活動，在這一年，我倒是親眼目睹張典姊離會“出走”，組建“澳大利亞東亞文化藝術(shù)交流協(xié)會”，并被推選為會長。我和典姊都算是“人文學者型作家”，自然有一份不須強調(diào)但暗地里少不了的惺惺相惜的友情。此后，我雖然身為澳洲悉尼華文作家協(xié)會副會長，還是非常樂意應邀參加“分裂出去”的交流會的一些活動。
(張典姊生前與悉尼文友的一次歡聚.2006年）
除較輕松的活動如舉辦中國工藝書畫展覽以及圣誕聚餐外，張典姊和她的會友們張羅過一些專題學術(shù)講座，如邀請澳中友協(xié)主席James Flowers講“澳中文化層間語言之溝通及文化之溝通”；潮州同鄉(xiāng)會會長周光明講“與中國的商貿(mào)往來”；民族電臺國語組組長林桂生講“民族電臺的架構(gòu)和未來的走向”；方勁武僑領(lǐng)講“數(shù)十年來悉尼僑社的活動與展望”；中文教育理事會顧問史雙元博士講“在中小學推行漢語課程中所遭到的困難”；國際筆會悉尼主席Yvonne Preston講“悉尼筆會與世界六十余國會友的溝通”；大學專業(yè)人士講“電子郵件的運用與商貿(mào)掛鉤”；英語詩刊總編Neil James講“澳洲英語詩刊的現(xiàn)狀”等等。與會者包括澳洲政要、文化界人士、社團領(lǐng)導人、學術(shù)界人士，以及前中國總領(lǐng)事館吳克明總領(lǐng)事、汪志剛文化領(lǐng)事及劉永芳僑務領(lǐng)事等等。我印象最深的是麥覺理大學中文系主任也就是張典姊的頂頭上司康丹（Danial Kane）教授赴會暢談他“與中國文化人士的接觸及感想”?？档そ淌谠谏鲜兰o八十年代是澳大利亞駐中國大使館文化參贊，與王蒙、張藝謀、鞏俐等京城文化名人熟識，講起故事來娓娓動聽，更令人拍案叫絕的是他一口純正的京腔，比中國人還中國人。這些活動都不錯。但是，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更感到，作為一個在更多時間里只對文字和教學有興趣的學者，張典姊組織、舉辦這些活動實在太不容易。惟其如此，我覺得典姊是一位有毅力有擔當?shù)膶W者。
三
張典姊早年畢業(yè)于臺北國立臺灣大學英語系。1967年，在臺北中央研究院工作的她，應聘到澳洲參加翻譯明朝醫(yī)藥學家李時珍的巨著《本草綱目》（這是澳洲國立大學科研機構(gòu)為配合英國劍橋大學出版李約瑟博士主編的《中國科學史》的學術(shù)工程的一部分）。三年后，她獲大學指導中文課程的柳存仁教授推薦，參與教學工作——從此就開始了她自認比科研翻譯更符合她的性格志趣的教書生涯。在此期間，很值得一提的，是她還是前澳洲總理后任外交部長陸克文（Kevin Rudd）與中國文化中國文字“初戀”的一位牽線人。
(張典姊在大學工作室)
那是1977年，陸克文成了她中文課程的一名學生。現(xiàn)在過了三十多年，張典姊對這位學生當時的表現(xiàn)依然歷歷在目，贊不絕口。她說那時已經(jīng)是學校學生會主席的陸克文，很有君子風范，總是笑容滿面，彬彬有禮，勤奮用功不用說，而且思維格外清晰，說話邏輯嚴密，還很有前瞻性，真是一個未來政治家的坯子。
張典姊把這個故事講得津津有味：陸克文曾演過她編寫的一個中文舞臺劇，叫做《小放?！?。當時年方二十的陸克文很瘦，卻要在戲里扮演腦滿腸肥的地主，只好在衣服里塞了個皮球；班上十四名學生都參加了演出，由于女生比較多，于是編劇加導演的張老師便把其中六個女生都“送給”陸克文當“小妾”；為了表現(xiàn)地主自我陶醉的生活狀態(tài)，還讓陸克文在出場時哼唱了好幾句京劇唱段。在這些安排和指導下，一度“妻妾成群”充分“享受”中式地主生活的陸克文表演得惟妙惟肖（也許這個早期經(jīng)驗也有助于他今天和中國打交道時對遍布神州的權(quán)貴二奶現(xiàn)象見怪不怪）。
這出在1977年8月份公演的小戲獲得了滿堂彩，有200多名觀眾前來捧場，其中不乏名流政客，如澳大利亞外交部和中國大使館的官員，還有堪培拉國立圖書館和國立大學的人員。演出后，年輕但卻老到的陸克文帶領(lǐng)同學們在堪培拉唐人街一間中餐館搞了個答謝宴，并代表劇組發(fā)言致謝，送了張典姊老師一束鮮花，作為對她辛苦教學的感謝。
三十年后，2007年11月，陸克文在澳大利亞聯(lián)邦選舉中大獲全勝，一夜變天，一舉推翻了連續(xù)四屆執(zhí)政長達十一年半的何華德（John Howard）先生，成為西方國家領(lǐng)袖中首個會講中國話的“中國通”總理。張典姊回憶起來，臉上不無欣喜之色，一再說：陸克文那時真的很活躍，當時就可以看得出來，他很有政治才能！
四
張典姊于1980年轉(zhuǎn)到悉尼市的麥覺理大學，繼續(xù)執(zhí)教中國語言文學和文化藝術(shù)課程。她始終如一努力鉆研備課，自編教材，兢兢業(yè)業(yè)，全心全意，把教學工作做到最好。其實，用她的話說，她的教學、研究，也是她的個人興趣、愛好，“幾乎公私不分了”。幾十年來，最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她竟然沒有請過一天假，缺過一次課。
典姊教學有一個特點，就是勇于開創(chuàng)新的課程。2003年8月初，她經(jīng)過一年半的精心策劃研讀資料編好教材后，終于如愿以償?shù)卣介_講“中國武俠小說”，近六十名攻讀學士學位的學生報讀。當時，這門課在澳大利亞是前所未有的首創(chuàng)之舉，甚至在中國大陸﹑臺灣﹑香港﹑澳門，還是世界其他各地的高等院校，也都聞所未聞，因而備受國際漢學界的關(guān)注（現(xiàn)在連中國大陸的高中語文教科書，也開始吸收武俠小說作為課文）。
在開課首日，典姊特意邀請隱居悉尼的新派武俠小說開山鼻祖梁羽生大師來為《白發(fā)魔女傳》題詞做解說。那天大教室早已爆滿，連走廊上都擠滿了人，進不了場的人只好在門外聽聽聲音。梁羽生夫婦甫進場時已贏得了滿堂熱烈鼓掌。大學人文學院院長也在百忙中特意前來做開場白捧場。張典姊在講話中提到一年半前她訪問北京清華大學與有關(guān)學術(shù)機構(gòu)交流和探討武俠小說流派及對中西文化的影響；當然，她更熱情洋溢地介紹了梁羽生大師的著作及其崇高的文學地位。隨后，梁羽生大師以洪亮的聲音和江湖的豪情回溯他寫武俠小說的起因和來龍去脈。他幽默的講話（如順便提到他早年在香港時曾長期在報章上開設(shè)《李夫人信箱》以女人化名回答讀者投書而不被識破），贏得了滿堂的笑聲與掌聲。對大學的師生來說，在武俠小說開課首日，能邀請到梁羽生大師親自到場解說，真是一次難得的文學圣餐；在典姊的心湖腦海中，更是一個永遠不滅的亮點。
(張典姊也是一位書法家,家里墻上掛的是啟功贈送給她的書法作品)
張典姊的教學工作非常繁忙。她先后開了包括文學﹑寫作﹑書法﹑藝術(shù)等不同內(nèi)容的八門中文課程，每年報讀的學生多達五、六百人，其中書法課有兩百人，電影課近九十人，忙碌的情形可想而知。她除了本地還有來自海外各國的學生，真可謂桃李滿天下。典姊的學術(shù)地位也得到相應的認可。她的博士論文《李汝珍及其鏡花緣》已經(jīng)于1995年出版成書；有關(guān)資料展現(xiàn)在中國新成立的李汝珍紀念館內(nèi)。她這位麥覺理大學亞洲語文系高級講師也是國際書法家協(xié)會副主席。她多次出席國際語言文學會議。1989年她擔任亞太地區(qū)大學文學語言學會東亞組召集人。她還被世界各地多所大學聘為客座教授或訪問學者，如1995年她被聘為北京師范大學客座教授，2000年作東京一橋大學政治社會學院的訪問學者，2002年應北京清華大學之邀作學術(shù)訪問……2006年被美國傳記中心選為21世紀杰出女性。
五
張典姊滿心歡喜她的教學工作和她工作了幾十年的麥覺理大學——該校思想開放的領(lǐng)導和發(fā)展創(chuàng)新課程的自由讓她事業(yè)有成，毫無疑問也是她“最喜歡”的理由。不過，她的全心奉獻也意味著她要付出不可避免的犧牲。我感觸最深的是，澳華文壇很多活動她都沒有時間參加，其中很令人遺憾的是兩個她應該在場的集會卻缺席了：黃雍廉會長的追思會和梁羽生大師的追思會。
黃雍廉會長的追思會于2008年4月26日舉行。這是確知他去世后三個星期，而此前他已經(jīng)去世近四個月了；更令人唏噓的是他去世前竟然在長達半年時間里完全消失于悉尼文壇，沒有一個文友聽到他一句半句的聲音獲知他一絲半點的實況。黃會長有功于澳華文壇，他這樣的離去很讓大家傷感。張典姊早年曾熱心協(xié)助黃會長開展協(xié)會工作，當然也有同感。但是，由于學校的工作，她對能否到會沒有把握。她在給我的回信上說：“最近麥大改組（多院合并），校方急件限時的甚多。黃先生去世，深感哀痛。希望到時我能完成校方的多項文件，趕赴追思會。萬一趕不及，請代向黃家人及諸文友致歉。新文苑我會買一份作永久的紀念。”結(jié)果她果然未能到會。
(張典姊于悉尼麥覺理大學)
梁羽生大師追思會舉行之日（2009年2月21日），正是張典姊預定必須參加的一個重要教務會議之時。她用英文給我回了一封說明她不能到會的電郵，詳細解釋她無法到會的原因，甚至信后還附了院系秘書關(guān)于這個教務會議的通知，可以感受到她的內(nèi)疚與無奈。
六
繁忙的教學工作自然也大大影響了她的文學寫作。
講起張典姊早年的文學夢，那些雛鶯試啼，那真是一串珍珠般的晶瑩發(fā)亮堪可懷念的記憶！典姊出身書香世家。她的舅舅趙敏恒十一歲考取清華，又以庚子賠款獎學金赴美國密蘇里大學完成新聞學碩士學位，后任英國路透社駐中國總經(jīng)理，一生報導了許多歷史性的事件，包括二戰(zhàn)時親自到開羅采訪報道當年四巨頭會議（前些年中國大陸出版了一本書《愛國報人——趙敏恒》，承認了他在新聞業(yè)上的杰出貢獻）。母親執(zhí)教于臺灣大學醫(yī)學院，并兼院長的英文秘書。伯父是康有為的弟子，康的兒子就經(jīng)常住在張家。喜愛讀書的典姊自小就翻看父親的藏書，包括康有為的《大同書》、曾國藩的《曾文正公全集》，以及其他各種中外文學名著。在小學時，典姊居然就開始編輯一本“雜志”，還為它起了一個似乎久經(jīng)滄桑的名字——“茫海”。雜志當然很簡陋，但在一幫小同學間流傳受到捧讀也很讓編者得意。自初中三年級開始，典姊像模像樣寫起小說和詩歌了。今天她還記得，她第一篇小說叫《藍色毋忘我花的悲歌》；第一首詩歌叫《海鷗》。高中一年級作文課上，她一篇題為《我們的大雜院》的作文，被老師評為全班最佳散文，投到臺灣《中央日報》文學副刊也被刊登出來，與司馬中原、朱西寧、段彩華等名家大作并列。就讀臺大外文系時，她是《臺大青年》雜志的編輯，同時不斷為幾家刊物寫稿。1970年，典姊以《書香子弟》等十七篇散文榮獲臺灣僑聯(lián)總會頒發(fā)的文藝獎。獲獎的評語是：“文筆流暢，描述生動，處處流露人性和善與豐富感情?！鳖C獎典禮在堪培拉澳洲國立圖書館大禮堂舉行，駐澳沈琦大使頒獎，兩百多澳洲政要和大學人士前來觀禮。
(張典姊散文集《寫在風中的歌》)
的確，無論是學問人生或是散文人生，張典姊有許多別人所沒有的優(yōu)勢。如為她作序的澳華學者作家莊偉杰所說，典姊只要從文化和精神上更加靠近心靈，就能圓更美的文學夢?？上В龥]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集中在文學上。教學如此繁忙，她怎么能夠?qū)Ｐ闹轮驹谖膶W寫作上去更好地尋求對心靈的把握和精神的開掘，去尋求在散文語言的駕馭上更具情緒力度和深度傳遞，尤其是對自身女性的個性挖掘等方面進行更為巧妙的調(diào)整？典姊雖然至今發(fā)表了近百篇散文和詩歌作品，對一位寫作了幾十年的作者來說，量也不算多。幸好，無論如何，2006年6月，張典姊終于出版了一本散文集《寫在風中的歌》。其實，她醞釀在心中要出這本散文集的事好像已有二十多年了；中國著名作家劉心武為此書寫的序也早已在1998年3月就寫好了。真是千呼萬喚始出來，出一本書也要拖這么多年。這也說明，典姊的教學工作壓力多麼大啊。從另一方面想，這部文集對典姊來說是多么難得多么重要啊。如她《自序》中所說：
我如同一個懷胎了二十多年的母親，如今終于讓這個胎兒出世了。我心中是如釋重負，真的是充滿了感激與輕松。二十多年前的激情經(jīng)過冰封、冬眠、蟬變、復蘇、覺醒、振奮，終于讓這個快要變老了的嬰兒面世了。我的興奮不是以三言兩語可以說盡的；尤其是我是單身而無子女的人，這個嬰兒對我來說具有雙重意義。就像在三十年前，我曾發(fā)表達一篇文章〈變〉，文中引用了古人的一句話：“自其變者而觀之，天地間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物與我皆無盡也?！?/span>
七
《寫在風中的歌》一書除了兩篇作為附錄的訪問記以外，共有兩輯四十九篇文章。張典姊除了寫散文、隨筆外，還寫詩，寫影評畫評書法評，寫其他各種學術(shù)評論，還有翻譯。由于她教授中文和有關(guān)中華文化各種課程，一定在備課中和在課余之后寫了不少有關(guān)文章（這倒是教書和寫作一種難得的兼顧），《寫在風中的歌》是散文集，一些文章不宜收在書里，但我注意到，收在書里倒很有些隨筆性的影評。其中涉及到具體電影的就包括：《觀<披狼皮的愛人>后有感》、《熾情的基督》、《情網(wǎng)恢恢》、《從<英雄>、<臥虎藏龍>談到“施比受更有?！薄?、《雙龍之光環(huán)——從李小龍的“武與藝”到李安的“臥虎藏龍”》、《〈萬世千秋>觀后感》、《金碗孽緣》等。這些文章不乏對電影本身的真知灼見，而且因為是隨筆性的，還經(jīng)常生發(fā)出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生感悟?！峨p龍之光環(huán)》文章甚短，卻非常震撼，它道出了：“歷史的長流中，幾千年，幾百年，幾十年何其遠的差距，但在雙李的拳與劍，心與道，人倫與自然，渾然揮舞的一剎間，或許只是一秒間，已圓了一場大中華兒女天道人合一的美夢?！敝劣谙瘛洞髨A場》、《主角與配角》這些談論戲劇人生的篇什，本身就是人生感悟。如《大圓場》中感慨：“在人生的大戲場內(nèi)，像希特勒納粹營的暴行，中日戰(zhàn)爭中1300萬中國犧牲者，這些都是大悲咒。愿人們記取歷史的教訓，不要再重蹈那些大悲咒。那些冤死之魂不也曾夢想過大圓場嗎?”如《主角與配角》結(jié)尾這樣企盼：“有戲演人生才夠味，最可怕的事是沒戲唱了。希望人人每天都有好戲唱，每天都有聽戲人?！?/span>
(張典姊在新書發(fā)布會上為讀者簽名）
也許也是出于女性的特長，張典姊精于觀察，敏于感悟，不論是對自然人生或是對社會歷史。在〈雪梨風情畫〉中，她這樣描畫雪梨（悉尼）：“如果曾經(jīng)是個女人，她應該是一個由滿手老繭，刁蠻不馴的村婦搖身一變而成今日的風情萬種，涵養(yǎng)而世故的秋水伊人?！痹凇脆l(xiāng)間的娛樂〉中，她寫潛藏于記憶深處的小時的鄉(xiāng)間往事，非常真切，特別對那些對上個世紀五十年代臺灣鄉(xiāng)間一無所知的讀者。而《湖邊的故事》則像散文又像小說，寫的是澳洲一間湖畔旅舍內(nèi)的住客，白天上班教學，夜晚休息聊天。他們有白膚的、黃膚的、黑膚的，有紅發(fā)的、黑發(fā)的、棕發(fā)的，就如同花有紅、黃、藍、白一樣的稀松平常。每個人景況際遇各自不同，卻都有些雖然平常而又令人感嘆的故事。他們生老病死，一天天過日子，而“湖上的流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風本無意，云亦無心?！弊詈?，“湖依然睡著，人們依然存在著。風和云不知聚散了幾次？故事總新鮮過后又被遺忘了!”真是自我心靈世界的一種深刻體驗！為張典姊作序的劉心武說，典姊的不少散文，以介紹澳洲風物人情為依托，寄寓自己對人生終極意義的反復叩問，這就使她的文字不僅有“畫面”，而且有深度，讀來厚重扎實。的確如此！
有時，典姊又使用借物詠志的手法，以散文詩的體裁，相當空靈典雅的短句，化解內(nèi)心的焦慮，抒發(fā)曠達的情懷。劉心武這個心得，我也有同感。我在書中找到〈澳洲耶誕〉這幅澳洲風情畫。這篇在1970年1月初稿3月再修的散文刻畫澳洲圣誕節(jié)到元旦期間種種情景，最后，是這樣結(jié)尾的：“……清脆的教堂鐘響了。我猛然驚覺1969年已去了! 新的1970年已開始。去的是美好的，來的也將有去的一日，因此來的也是美好的?！钡滏⒕故且赃@樣美好曠達的心境看待時光的流逝！彈指間，41年過去，她就在去去來來的日子里，自個吟唱著自己獨特的歌。人在“異域”，走在路上，有滄桑、有感念、有探尋、有收獲、有說不盡道不清的話題。她一邊在吟唱中重溫人生歷程和感悟世事風情，一邊在行走中領(lǐng)略和回味中西古今文化。
八
作為一位跨越中西文化的人文學者型作家，張典姊如何認識世界，闡釋生命，追問歷史，關(guān)懷人文？我問過她，在《寫在風中的歌》中她自己比較喜歡的篇什是哪些，她給我所舉的是：《清華去來》、《深悼錢鐘書》、《唐詩是神龕》、《憶屈原》、《錢鐘書的幽默中寓深意》和《中西文學在互通人性上的共識》。從這個篇目不難看出這位女學人的心靈。如果說《寫在風中的歌》一書是“知識與心性，智慧與情懷交媾孕育的精神產(chǎn)品”（莊偉杰語），這些篇什更洋溢著一股濃郁的文化氣味。
典姊看重《清華去來》是很自然的。作為全書首篇，文章記錄她應北京清華大學之邀前往做為期一個月的學術(shù)交流，記錄她在“清芬挺秀、華夏增輝”的校園內(nèi)的一些思緒。這里，清幽的校園口依然矗立著那塊在宣統(tǒng)辛亥年間由那桐題的“清華園”三個大字，這個素潔如漢白玉的門碑是兩個世紀來清大的標志。校舍中一些早年由庚子賠款興建的美式或歐式的精致建筑獨具特色，代表了那個年代的歷史軌跡，在旭日冬暖、和風熙熙下仍然挺立著，讓人感覺不出時光的流逝以及風塵的洗禮。張典姊在這里除了交流活動外，蟄居潛讀，白天有一對白貓作伴，夜里窗外的青松，濤聲陣陣。她心靜如水。
張典姊的生命定位，在海外華人中甚具代表性——她歸化了異鄉(xiāng)，卻又堅守母語文化。對她來說，她認為也是對于許多久居海外的華人來說，唐詩是神龕，是心靈深處的一盞明燈?！疤圃娭性S多發(fā)人深省的佳句一方面可陶冶心情，另一方面可以幫助我們固守那些美好的情操。”她曾經(jīng)目睹，在堪培拉慶祝演出宴會上，已成為國際文化名人的鋼琴家傅聰先生，對掌聲鮮花恭維贊譽都已麻木，只是拉上一二知己到宴會的一角，一邊飲酒一邊吟誦唐詩名句，心才陶醉，眼才放光。張典姊在《唐詩是神龕》中，以她目睹的這一刻，盛贊母語文化中的精華——這是注入華人心湖活水的清泉!
（錢鍾書寫給張典姊的親筆信）
張典姊的散文明顯彌漫著書卷氣。她這個具有東西兩種文化體驗的研究中國學術(shù)泰斗錢鍾書的專家，其感悟流露在《深悼錢鍾書》和《錢鍾書的幽默中寓深意》等文章中。她深切懷念她的忘年交錢鍾書大師，并通過闡述錢氏散文《寫在人生邊上》的幽默手法以及他微妙的人生看法，謳歌了中華文化思想的價值和意義。
本文開篇講到，張典姊曾在悉尼華文作家協(xié)會的頒獎會上作有關(guān)屈原的演講。屈原這位中國古代的偉大詩人，可以說是典姊的偶像。她崇拜他，反復研究他，并在澳洲大學講臺上，獨辟一個專題，用英語講授他的《離騷》。在《憶屈原》這篇文章中，典姊認定“美”是屈夫子精神上最高的提升激素，是他從童年起就追求的品格和價值，所以他能進而成為第一位把道德評價與美學評價綜合成一體的中國文人。典姊通過這種如莊偉杰所說的“屬于精神的敘事倫理”，讓人感受到生命的價值和力量。
很有意思的是，《寫在風中的歌》最后一篇作品，是《佳民與水妖》。這是一篇翻譯作品，講的是澳洲土著神話。在那神話里，叫做佳民的原住民好漢，追求一個艷麗非凡的水妖，無比堅定執(zhí)著，即使最終被水妖之父紅蛇撕裂成碎片。論者發(fā)現(xiàn)，在完全不同的時空中，屈原與佳民演繹的悲劇，雖然情節(jié)迥異，然而他們以“美人”為理想寄托物，雖九死而不悔的精神，竟是如此相通。這也是張典姊在《中西文學在互通人性上的共識》一文中反復證明的觀點。
的確，張典姊寫得最順心最有意味的文章，是對人事的吟唱和對歷史的眷戀。她以其中國古典文化底蘊，融匯西方文化精華，行文走筆自有一種溫馨的人情味，自然也透露出她的東方式古典意緒。她就是以此編織她的人文精神、價值追求和生活姿態(tài)。
《寫在風中的歌》可以說是張典姊在東西方不同文化語境中為自己也為心弦振動頻率相似的其他人構(gòu)筑的一片精神福地。正如她自己表示，這本書的誕生，主要的目的是希望她生活軌跡中的一些蛛絲馬跡能供給后來者一點經(jīng)驗，一點星光，一點拋線或一點苔痕。她希望她這本書就像寒夜星空上遙遠的星辰間互放的光亮，或是曾被人走過的小徑上留下來的一束野花。她希望人們在寂寞的午后，在踽踽獨行時，也許翻開這本書，也許會在書里找到一點共同的思路，也許寂寞的人也會眼中閃出亮光，哀愁的人也能尋回一個午后的安馨，一絲靜夜的燭照。
這是多么平實又多么美好的愿望！我想，典姊這部文集是達到她的目的的。
九
張典姊繁忙的教學工作不但影響了她的文學寫作，也影響了她的健康。她曾說過希望自己能如《圣經(jīng)》所說的做“一根壓不斷的蘆葦”。在精神上她可能做到了，但在身體上，她給壓垮了。
(2009年8月16日作者拍于張典姊家中)
2010年11月間，我給張典姊一封電郵，告訴她悉尼文壇的作家詩人組織將為我聯(lián)合舉辦一個新書發(fā)布暨作品研討會，請她撥冗光臨。她回復說：與懷，很高興你出書。鑒于我的健康問題恐無法出席研討會。請告知你的地址以便寄一本我的散文集《寫在風中的歌》給你。
我說，《寫在風中的歌》我早就有了，也拜讀了，謝謝你。我問她：你身體有什么問題嗎？請保重。我覺得奇怪，她怎么用上“鑒于我的健康問題”這種沉重的字眼呢？我心里已被一種不祥的感覺所占據(jù)。果然，她告訴我她“開了兩次大刀，一是在結(jié)腸，一是在肝，為切掉癌部分。目前在做化療，很辛苦”。
收到典姊的信我大吃一驚。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十倍！而我一點都不知道！我問她，你現(xiàn)在家里或是在醫(yī)院？并告訴她一定要配合醫(yī)生治療，更重要的是心情要放開些。俗話說，既來之則安之，但又要有戰(zhàn)勝病魔的堅強信心和毅力。
她回信說：
“六月十七開結(jié)腸，八月二十六開肝，目前化療欲去除一公分左右小的lescion?；熞龅狡鸫a明年三、四月。
謝謝你打氣鼓勵，關(guān)心我。已瘦了十一公斤，但開始學會了要注意照顧自己。
盼你繼續(xù)寫作，著作是永恒的，生命有涯，學識和藝術(shù)是無涯的。
有空發(fā)發(fā)電郵來給我，我會覺得挺安慰的……”
(張典姊病重中發(fā)給我的郵件)
我立即聯(lián)絡了以著名作家冰夫、舒欣一同去看她。又轉(zhuǎn)告一些文友，說張典姊不幸遭受癌癥之苦，需要各位文友安慰。接著，蕭蔚、譚毅、翁友芳、張奧列、楊鴻鈞、廣?！榷既タ赐^她，力圖為她做些事。但我知道，我們的探望、安慰作用微乎其微。一切都只能交托上天了。讓我很感動的是，張典姊在重病中，還惦記著她的書，惦記著文學，說出“著作是永恒的，生命有涯，學識和藝術(shù)是無涯的”這些話。
但之后的典姊竟使我更加吃驚：當《澳華新文苑》第466期刊出張典姊專輯后，我告訴她好幾位文友來信來電表示對她的敬仰和關(guān)心。特別是悉尼詩詞協(xié)會會長喬尚明先生和他的太太江濤女士希望在她精神較好的時候去探望她。并說，我的文稿近一萬二千字，還要登幾期，希望能表達對她的成就的肯定和贊賞。典姊當即回信說：千謝萬謝！能有你這位知音摯友，不虛此生。文字難抒盡我對你的感激與欽佩。愿主賜福于你。有人看了你的文章后已表示激賞。我已給了報紙讓系里秘書看……典姊講了這些后，她竟然說這些天她“很忙”！
我問她，你還要教書嗎？學校知道你的病嗎？你的身體能再經(jīng)得起忙碌嗎？
她說:“我周一及周五每隔一周教一次書法理論。目前有一百二十多人的大班。累一些但能開一扇窗。學校知道我的病?！?/span>
“累一些但能開一扇窗”！我頓時淚水盈眶，無言以對……
我想到典姊《湖邊的故事》中那位嚴重殘廢要坐輪椅的珍妮。她一直獻身于社會福利工作，還成了甘大醫(yī)院社會服務部的主任。她常笑著說：“忙是最好的快樂劑。一天忙到晚，我便不愁什么，不怕寂寞了?！?/span>
我又想到，許多年前，一次采訪中，當問到甚么是曾給予她的最好忠告，典姊說：“我的母親告訴我，作為一個女性，你必須要獨立與自主?！?/span>
對“誰對你有所激勵？”這個問題，典姊回答時用英語解釋中國圣人老子《道德經(jīng)》里的格言：“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彼f這條哲理對她影響很大……
這就是張典姊！
(2012年7月14日,作者何與懷博士與蕭虹博士（左二）、
譚毅博士到悉尼格林威治醫(yī)院探望張典姊女士)
我這篇文章自動筆以后，寫寫看看，斷斷續(xù)續(xù)，時而沉浸在多年來和典姊的交往之中。開始寫那天，悉尼處在破紀錄的攝氏42度的高溫籠罩中，我給典姊傳去一封電郵，說：這些天很熱，希望對你不至太大影響。無論如何，令人生畏令人不安事實上也的確非常喧囂暴躁兇狠的虎年畢竟過去了，讓人感覺機靈聰敏善良安詳?shù)耐媚暌呀?jīng)來臨，希望兔年給你帶來康復。我在為你編專輯。我在莊偉杰繁多的作品中找出一首詩——《沿著如風的思緒流動》（節(jié)選），現(xiàn)在提前送給你：
春天的腳步聲已漸漸清晰
我諦聽到一種說不出什么味道的風
夾雜著泥土、草原、雪花和馬蹄的氣息
從離我很遠又離我很近的地方
吹拂我纏繞我喚醒我
我知道風是怎樣向我的方位滑翔的
它經(jīng)過的河流越過的山脈告訴我
風是順著季節(jié)的弧線一路奔騰而來的
……
春節(jié)快到了風在更換姿態(tài)
大地一片蒼茫自然變幻無常
風有時會像人的眼神似的充滿憂郁
或者冷不防從歷史的某個拐彎處爬出來
驅(qū)使我們反過來像風一樣發(fā)出聲音
這時我什么都不想依舊獨守空房子
繼續(xù)懷抱寂寞享受孤獨的旅程
讓梳理的文字沿著如風的思緒流動
當鐘聲響起風在歌唱……
典姊把她的散文集題為“寫在風中的歌”，我領(lǐng)悟到其中大有深意。她想送給讀者一串智慧的風鈴，可以打開層層的風門；打開國界的，打開種族的；打開不同文化的，打開今古的，打開陰陽兩界的。讓我們像游絲一般穿梭于時光的隧道中，互相欣賞隧道中熒熒的光點引領(lǐng)我們走向終極的喜悅。
典姊讓梳理的文字沿著如風的思緒流動，從心湖深處不斷給我們吹送她的歌……是的，當鐘聲響起，風在歌唱……
張典姊曾這樣祝福自己：“每日的心湖是活水滿盈。”人生在世，心湖絕不能成為一潭死水，更不可任其干涸。我也祝福她：時光流逝，心湖依舊——依然讓心湖活水滿盈，每日每時。
后記：
張典姊女士頑強也凄苦地與癌癥搏斗了兩年多，最終于2012年9月24日在悉尼格林威治醫(yī)院不幸離世，享年69歲。此文斷續(xù)寫于她離世前后數(shù)年，仍難以表達敬仰和追思之萬一！
(部分文友在張典姊追悼會后合照. 右起: 楊鴻鈞,喬尚明,Gordon Davies牧師,
作者, 西彤, 廣海。展示的是喬尚明手書的挽聯(lián)和《鷓鴣天》詞)
作者簡介
何與懷：廣州人。文學博士。著名文學評論家。早年畢業(yè)于南開大學，后執(zhí)教廣州高校。1980年代初移居澳洲。澳大利亞華人文化團體聯(lián)合會召集人、澳大利亞華文作家協(xié)會榮譽會長。著述頗豐，出版多部文學評論集，在海外華文文學領(lǐng)域影響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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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編輯：陳繼業(yè)
（2025年 11月2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