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緣家事也是史（上)
路邊
我出生在下里壩，家門前有條清澈的小河。公社化時期，河南面人家叫前下里壩生產(chǎn)隊，我們便是后下里壩生產(chǎn)隊。因河橫在兩隊之間，就叫橫河，宜興人“橫”“黃”同音，所以我們東面的生產(chǎn)隊就叫黃河生產(chǎn)隊，那是我們田舍村委會（時稱大隊）駐地，而田舍生產(chǎn)隊，則遠在黃河生產(chǎn)隊南約兩里路。
我們家是村東第一家，當時在村上房子也算好的，二開間朝南，進深是兩幢七架頭連著的，而且門頭是大戶人家才有的墻門。據(jù)母親說，那是老祖宗太公建造的，太公曾是太平天國王府廚師。太平天國主政宜興是1860年至1864年，期間征兵人數(shù)很多，優(yōu)秀者如今丁蜀鎮(zhèn)人范汝增還被封為首王。太公是哪個王的廚師，如今已無從查考。
太平天國失敗，太公回家。當時因清軍、太平軍交戰(zhàn)，宜興人口銳減，土地大片荒蕪，一、二斤鹽錢就可買一畝土地。也是地方當權(quán)者好生，沒有因太公曾參加“洪楊叛亂”評為四類分子。太公依靠幾年做廚師的積累，買田買地造屋，后來還做了陸家族長，并又在我們村建造了陸氏宗祠（解放后，祠堂分給無房戶居住，后又改建成了生產(chǎn)隊公豬舍，直至分田到戶后才逐漸拆除）。我們生產(chǎn)隊十多戶人家有陸姓、孫姓、蔣姓三姓，其中陸姓也是紅塔鄉(xiāng)大姓之一，所以下里壩的陸氏宗祠也是陸姓主要分祠，紅塔徐家橋村、八房村陸姓人是從下里壩宗族發(fā)展出去的。
太公離世后，由我公公陸行昌擔任陸家族長。我家房屋的房梁閣樓板都是極好的木料，在我記憶中，門前磚石場只有我家和堂兄家有，堂兄陸金元保家衛(wèi)國當了志愿軍，1950年參加了抗美援朝。門前磚石場還是全生產(chǎn)隊爭著要借曬谷的地方，其它人家門前則是土場。全村只有我家里有口大浴鍋，也是全生產(chǎn)隊人來洗澡的地方。那時洗澡不換水，男人洗了女人洗，自家人只好排在最后，每次我去洗澡，水都已經(jīng)渾濁了。那時沒有自來水，用的是河水，河水不要錢，但燒柴緊張呀，所以男人洗過后不換水。這個現(xiàn)象不是我們下里壩特有，宜興農(nóng)村各地基本都如此。
我家也有田地，但祖父母每每見人家落難，特別是有外地逃荒來的，總要幫上一把，包括借地搭屋居住。時間一長，地也就算別人的了。解放初評成份，我家是貧農(nóng)。
我祖父母生養(yǎng)了幾個兒女，因舊社會各種條件差，有些子女先后夭折，僅剩下一男一女，即我父親和我姑媽。因我家經(jīng)濟上還可以，父親小時候上過學。新政府成立后，父親積極參加活動，聽從領(lǐng)導安排做事，不久就被培養(yǎng)入黨，后來做了田舍大隊大隊長，母親說他算盤打得非常熟練。可惜1968年患上傷寒病，那時缺醫(yī)少藥，宜興不會醫(yī)治，我堂嫂王榮仙的姐姐在無錫一家絲廠做黨委書記，我大哥就與親友搖著船將我父親送去無錫，請她幫聯(lián)系醫(yī)院。但時值“文革”動亂，醫(yī)院正在忙著批斗，無心接收病人。街上工人階級武斗，子彈滿天飛，一顆子彈竟從我大哥腿邊擦過，無奈之下只得回家。父親沒有得到很好治療，就早早離開了我們，那年我只有5歲。
我兄弟姐妹5人，其中大姐是我母親繼女（干女兒），她原是氿南歸徑人。大約1949年前后，父母死了，年僅七、八歲無依無靠她，居然會自己想起我母親，憑著來過的記憶，餓著肚子步行到我家。到底是走了一天還是兩天沒人知道，到我家時，幾乎就要暈倒了。1960年，正是糧食最緊張時，一位嫁在浙江德清的高塍婦女，路過我村時在我家小歇并討水喝。她見我姐便說，這樣瘦小的身體怕是要餓死，如愿意去德清，我可以幫聯(lián)系找養(yǎng)蠶的事做。不久，根據(jù)她留下的地址，我母親就為姐姐做點餅子當干糧，這樣，我姐就獨自一人步行出門。白天干糧充饑，晚上星星作被。到了目的地村上，不知高塍女人是哪一家，就問路上一青年，后來這個青年成了我姐夫。
我姐近一米七的個子，人也長得漂亮，當然姐夫長相也不差。我姐在德清，果然找到了養(yǎng)蠶的事做。我姐夫母親就去求著高塍婦女幫做介紹，終于成就好事。我姐寫信回來說那里很好，飯能吃飽。我姐夫很能干，除了種田，還能捕魚、打野雞、做小手藝等等。當?shù)厝丝床黄鹜侗级サ耐獾厝耍弥麄円Y(jié)婚時，我父親用上祖留下的荷木做了一套子孫桶（馬桶、腳盆、水桶）送去。父親去當然也是走去的，路上也是吃干糧睡橋洞，挑著擔，一頭是子孫桶，一頭是洋蔥子。路上把洋蔥子賣了，就在德清街上買了新被新床帳。這樣一擔，給我姐撐足了場面。我姐夫母親高興得合不攏嘴，后來誰要說看不起我姐的話，她能追著打人家。
我姐夫捕來的魚，大的舍不得吃，夫妻兩人就上街去賣，換了錢貼補家用。小的魚才自己吃，有時還曬干了寄來。我姐知道家里糧食不夠，每年和姐夫回來，總要裝一籮糧食（另一籮放小孩，這樣成擔），糧食不是純大米。如果是純大米，路上一定會被沒收（不能帶糧食跨?。?。只能做些團子、餅子、炒米粉，再帶點山芋等等，偷偷避過檢查，就這樣有時也會被沒收。
他們是乘船回來的，從德清途經(jīng)太湖到宜興要到晚上8點多鐘。提前一天買好船票，先打電話到紅塔，紅塔郵局的小林總會跑到我家告訴我母親。這樣第二天晚上，我母親和二姐就帶著桅燈（防風煤油燈）去宜興接站。宜興到紅塔沒有車，10多里路全靠步行，到家要近11點，每次母親去接大姐，我就坐在門口等著，期盼早點看到桅燈火。大姐回家，就幫著我二哥二姐和我做冬衣，做完了再幫她自己孩子做?；氐降虑?，還要說孩子衣服是外婆做的，顯得娘家闊氣。
再說我大哥，他原是鄰村人，他母親共生了2個女兒4個兒子，家境十分困難，我大哥出生后，他母親到上海做奶媽了。他哥姐抱著他哭著到我們村討奶吃，可誰家正好有奶呢？我母親實在看不過去，就抱下來，用粥湯喂養(yǎng)，當時我母親生的兩個兒子都夭折了，就特別憐愛孩子，這樣他就成了我大哥。我父親去世不久，18歲的大哥當兵去，三年后復員回家。
也是運氣好，正好是1966年在十里牌異地重建、1971年擴建的宜興化肥廠招工，大哥被政府安排進了化肥廠。其后當兵的，基本是回老家種地。那時八本樣板戲是文藝主流，每年年底，廠里有樣板戲劇照宣傳畫發(fā)，大哥就把家墻貼得滿堂生輝，全村人都來欣賞。我大哥喜歡文藝，當兵前就是田舍大隊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員，所以1979年《大眾電影》雜志復刊不久就去自費訂閱了。那時基本每個大隊都有這樣的宣傳隊，不僅唱歌跳舞（當然是“文革”特殊時期的歌舞），還能排練和演出全本樣板戲。我們生產(chǎn)隊的曬谷場比別隊大，就成了大隊宣傳隊排練和演出《智取威虎山》和《紅色娘子軍》的首選地。
大哥當工人，月月有工資，成了村上第一個有自行車、第一個有手表的人，后來八十年代初第一家有電視機也是我家。每天晚飯后，電視機就搬到大門外，供全村人觀看。這之前，第一家有有線廣播的也是我家，那是我大哥進廠不久，在范道郵電所工作的表兄，幫我家買來裝的。一個碗口大的紙盆式外軛鐵永磁體揚聲器廣播，每天早中晚三次，能聽宜興廣播電臺節(jié)目。引得鄰居蔣家老太用手掀開眼皮，盯著廣播稀奇驚嘆：“這么小，人是如何進去說話的？而且還有男有女，還會在里面唱歌唱戲?！?/span>
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離不開天氣情況，那時我母親就成了義務(wù)傳聲筒，每天上工，先要把從廣播里聽來的天氣預報傳聲一下，直至幾年后家家有了這種紙廣播。我大哥當兵時，我二姐15歲，我二哥13歲。說起我二哥，我大姐初去浙江那時，我7歲的二哥餓得站不起來。村上人都說送了吧，我母親就抱著他送去育嬰堂，結(jié)果看到育嬰堂門前躺著很多死去的小孩。母親說：“放在這里也沒活路，還是抱回去吧，起碼死了我還能尋個地方葬呢?！边@樣我二哥終于度過了一劫。后來我二哥受大哥影響，也參加宣傳隊活動，臺上能扮演楊白勞這樣的角色，臺下能吹竹笛，還去考過小京班。我是1963年出生的，其時中央推出“調(diào)整、鞏固、充實、提高”八字方針，農(nóng)村才從浮夸風的災(zāi)難中走出來。其前幾年，大部分農(nóng)村婦女餓得例假都沒有，生不了孩子。
三年饑荒，宜興包括紅塔是重災(zāi)區(qū)，刻意回避不說過去的失誤就會重蹈覆轍。毛主席說“世界上最怕‘認真’二字，共產(chǎn)黨最講認真?！苯裉斓暮蒙?，就是認真總結(jié)歷史教訓，走上改革開放道路換來的。我出生前，因母親身體尚未恢復，胎兒營養(yǎng)不良，食欲不振渾身無力的她以為自己病了，經(jīng)鄰居勸說母親，最難也要到醫(yī)院看看。我母親拖著乏力的身子走了10多里來到宜興醫(yī)院，一查才知道懷孕?？紤]到?jīng)]糧食養(yǎng)不活，我母親哭著說要引產(chǎn)，但月份大了，醫(yī)院也無能為力，我這才逃過了劫難，回家路上母親哭了10多里。后來我早產(chǎn)出生，母親說我簡直沒個人樣，很小，腿就像父親拇指般粗，而且還發(fā)熱。大家都說沒用了，但我母親沒放棄，初時沒奶，竟是用溫開水喂我。沒想到我命大，竟然挺過來了。
挺過來的我，一直很瘦小，也有人說我熬不到成年。父親死后，家里只有母親掙工分，而我們兄妹三人都是長身體的時候，為了填肚皮，我母親幾年工夫把家里的樓板都慢慢拆下來賣了。那樓板都是厚厚的上好荷木材，最后母親還是舍不得全賣掉，留了一大塊，放上一張床，我們睡在上面，天天感受著清代老祖宗留下的恩德。記憶中很少能吃到白米飯，午飯是干山芋絲加米煮的，山芋絲因儲存久，看著發(fā)黑，吃著發(fā)苦。晚飯總是蔬菜粥、山芋絲粥，甚至純山芋絲。米沒了，就蔬菜下面，而且沒油，吃到厭。山芋是自家種的，收山芋季節(jié)，隊里下工后，母親再去挖，挖回來洗干凈再刨成絲，而且還舍不得去皮。當然我們也幫忙，還是總要弄到半夜。母親常常累得要倒下，但天一亮，又要去上工了。山芋絲不耐儲，時間一長就會變質(zhì)。生產(chǎn)隊勞動，忙時想休息一天是不許的，閑時休息，會錯過了容易掙的工分。
米總不夠吃，還不是好米，而是出蟲米。從生產(chǎn)隊領(lǐng)的糧是稻，稻拿到加工廠加工成米才能煮飯燒粥。稻不會天天拿幾斤去加工，一次肯定不少，拿回來的米就放在用稻草扎制的圓形米囤里，時間一長，就容易生蟲子。還有老鼠咬洞偷米，老鼠多得貓也捉不過來。俗話說老鼠進了白米囤——開心，它吃起來“嗤嗤”聲直響，像有人數(shù)錢一樣。老人說老鼠數(shù)錢不吉利，家中會出災(zāi)禍事，我小時候聽了非常害怕。貓也有討人嫌的地方，有幾次母親炒菜，我坐在灶窩幫燒火，突然抓柴就從柴堆里抓出一條死蛇或者死老鼠，嚇得驚叫起來，這就是貓的杰作。它抓蛇抓鼠當食物，吃不完藏著當點心呢。
作者簡介：
路邊，實名朱再平，江蘇宜興人，1959年生。20世紀80年代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學歷。喜好文字，著作有小說集《陶女》、散文集《煙雨龍窯》《在氿一方》、主編本《悠悠嶺下》《周濟詩詞集》《周濟遺集》《宜興武術(shù)》《陽羨風物》等?，F(xiàn)為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