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月明
毗盧庵坐落在清江浦環(huán)城河邊。毗盧庵里住著尼姑。從正門打坐,可以看到楚秀園里一汪娉娉婷婷湖水。
楚秀園的水曾經(jīng)是世上最風(fēng)光的水;明朝天子正德皇帝朱厚照曾縱身躍入過。庵西三十丈的地方有一座濯龍橋,橋欄下那個吐水龍頭據(jù)說就是四百年前的文物。
毗盧庵主持尼姑慧安圓寂后,來了一個三十歲南通延壽庵的蓮凈尼姑,因為年輕漂亮,惹得庵里香火驀的旺盛起來,不知道因為什么招惹,住庵一年后還俗走了。
現(xiàn)在住庵尼姑是九華山心愿庵來的常興師太。秋陽下,常興師太常對著水面上一對對白鵝嬉戲的情景發(fā)呆。她說,世上萬物都不是眼前這般簡單,那鵝說不定前生就是清江浦一介白面書生。在師太眼里,任何一種生物都有著自已的前世、今世和來世,因果環(huán)環(huán)相扣地聯(lián)系著;所以常興師太走路也躡手囁足,生怕踩死地上的螞蟻。她勸人今生向善,來生一定有福。
常興師太每天早早起床,拜完佛,吃點齋飯;就在蒲團(tuán)上就著天光默涌經(jīng)書。太陽從湖的對岸杉樹梢上升起來,周圍忽然間就亮了許多,整個毗盧庵仿佛罩在佛光里,顯得一片禪意。
從遠(yuǎn)處看,毗盧庵就是一座粗礪的磚墻小院,隱在鱗次櫛比的民居之中,院額上描紅的庵名,在柳煙里若隱若現(xiàn),帶幾分撲朔迷離。
說起來,居住在環(huán)城河邊的都是淮陰古城墻根老居民, 仍保持著散淡的生活習(xí)俗。平日女人熱衷于串門搓麻將,男人夏天里喜歡光著上身,三、五成群坐在路燈或樹下喝酒。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庸懶著。常興師太來了不久就融入這里的環(huán)境!塵世生活她不是沒有體會,她的家鄉(xiāng)在東北綏化;她結(jié)過婚,生有一兒一女;十年前丈夫過世,兩個孩子都去了南方打工。出家后,她已好多年沒見過他們;有一次,她動了把孩子接到庵里過春節(jié)的念頭,又害怕佛祖責(zé)怪她塵心未泯;她告誡自已,就讓它淡了吧。
沿毗盧庵門前的環(huán)城路往西走二百米,便是人潮涌動的淮海南路。常興師太來淮安三年了,她從沒到街上閑逛過。有一次她去東大街買日用品,看到女人打架,原因是女人撞見了自已丈夫挽著小三臂逛街;丈夫溜了,兩個女人卻動了手,撕打中雙方的頭發(fā)一綹一綹捋得滿地皆是。她感嘆說,這塵世間為色爭吵真是空累??!時隔不久,他做了主持。
中秋節(jié)晚上,一輪明月早早掛在廊檐上,師太燃起柱香在佛前打坐,她用心為南方的兒女做了一會福祈,就開始與佛相守,她相信佛是懂她的。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佛的身上,也灑在她的身上。庵里靜極了,靜的聽見佛珠捻動,靜的聽得見天籟,聽得見佛與塵的決裂。
又是一個早晨,常興師把案桌上塵灰揩拭干凈,把香案擺好;正在灑掃庭院,驀地響起一陣腳步聲,常興師太側(cè)目觀之,只見從院門外走來一人,看東問西;他知道來人,在前一天已經(jīng)接到佛教會通知,說有一位作家要造訪她,隨合掌前迎。訪談結(jié)束,送客庵門。問及姓名,告之月明是也;常興師太默語良久,忽對其背影唏噓起來:“聽這名字倒像是我庵里人,沒想是個和尚身,況六根不凈,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