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 樓
文/吳鳳存(黑龍江)
提起老三屆,總繞不開當年的上山下鄉(xiāng)。。那個特殊年代改寫了無數(shù)人的人生軌跡,表哥的大女兒桂清,便是被時代浪潮徹底扭轉(zhuǎn)命運的一個。
桂清是表哥的大女兒,當時她被插隊到離縣城四十多里的生產(chǎn)大隊(村)。那里交通不便、距公社也有二十多里路程,想回家到縣城有三個途徑,一是搭便車到公社再轉(zhuǎn)長途,二是坐生產(chǎn)隊進城辦事的馬車,但這兩條路都不方便,不方便的原因是,坐長途車到公社后,再回生產(chǎn)隊二十多里地路怎么回去,總不能讓生產(chǎn)隊派車來接自己吧。再有就是第三條路回家,騎自行車直接可以往返,可這對桂清而言幾乎是奢望。
表哥一人掙錢養(yǎng)老婆和三個女兒,根本無力承擔買自行車的開銷,還有在這四十多里地路程的安全問題。荒郊野外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騎單車往返能讓父母放心嗎。而在那個年代,自行車的珍貴程度堪比如今的私家車,桂清回家一趟難如登天。那時工人工資低,表哥一人工作要養(yǎng)這么一大家子人,根本沒有余錢給桂清買自行車,所以桂清回一趟家相當不易。
農(nóng)村的生活清苦,城里來的知青們被安置在大隊閑置空房,他們領(lǐng)口糧自己做飯吃,在生產(chǎn)隊勞動和農(nóng)民同工同酬??赊r(nóng)民守家在地、早已過慣了這種生活,他們家里有媳婦或老娘打理衣食,出工歸來便能吃上熱飯。知青們卻不能,他們在家過慣了養(yǎng)尊處優(yōu)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現(xiàn)在讓他們提前起床做三頓飯,收工后拖著疲憊的身子還要洗衣干家務(wù),做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他們沒有早八晚五,更沒有節(jié)假日。每日吃的是苞米面,細糧罕見,魚肉更是奢望,一天工分僅能換塊八毛錢,到了年終扣除口糧、雜費,幾乎分不到什么余錢。他們那能過慣如此艱難困苦的生活,這樣的日子,讓很多年輕人難以承受。于是這些青年和家長千方百計,想法設(shè)法讓他們早日返城?;爻堑耐緩綗o非是招工和參軍,這要有接洽的后門,這樣的機會往往又少得可憐。招收女兵不光看顏值,光政審這關(guān)自己家成分這關(guān)就通不過。
招工、當兵對桂清如同摘天上的星星和月亮無法實現(xiàn)。
那還有兩條路可以走,前者是病退返城,這得有醫(yī)生診斷確實不能參加體力勞動。這樣的診斷得確實如此,否則醫(yī)生不光飯碗難保,也可能面臨囹圄都是可能。最后就是結(jié)婚進城,這條路同樣難于前行。試想,好不容易留在城里,有那個有正式工作的男人再愿意娶一個農(nóng)村戶口,還沒有工作的姑娘當老婆。沒有戶口就沒有供應(yīng)糧吃,那就得到黑市買高價糧油。計劃經(jīng)濟年代都是國有工廠、商店招工有限,在城里找工作掙錢談何容易。掙不來錢,就意味著在城里難有立足之地。
除非你長的和電影明星一樣漂亮能吸引人,讓男人愛不釋手心甘情愿娶你。再有就是家庭實在困難,或有殘疾討不到老婆的男人。這些人也同樣對農(nóng)村姑娘挑三揀四,當然挑選的原則無非是溫柔漂亮還得個高勻稱。這對桂清來說同樣不易,因為她不但個子不高,長相也不是美如天仙。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她們,抉擇就是等有機會回城,還是扎根農(nóng)村結(jié)婚。等回城不知等到猴年馬月,結(jié)婚就得認和農(nóng)村青年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一輩子。表嫂是好不容易跟隨二哥從農(nóng)村闖出來的,她深知農(nóng)村的苦,她不甘心女兒在農(nóng)村遭一輩子罪。她托人給桂清說媒,條件只有一個:得是非農(nóng)業(yè)戶口、有穩(wěn)定工作,哪怕對方年紀大些都無所謂。
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有了合適人選,后生在大慶石油工人家屬隊做農(nóng)機具維修。那時大慶條件和農(nóng)村相差無幾,住的是干打壘或土坯房,燒的是石油,但勝在按時上下班、按月開支,還能吃供應(yīng)糧。這條件比在農(nóng)村,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媒婆說后生和桂清年紀相仿,他父親人脈廣,大慶會戰(zhàn)時曾給北京來大慶慰問考察的大首長做過飯,只是后生“稍稍反應(yīng)遲鈍,說話有點結(jié)巴”。
婚后桂清才知道,那里是稍稍遲鈍。后生家除了父親,兄妹幾人都有憨傻。有次我去他家,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后生,他皮膚黝黑、胡子拉碴不修邊幅,說話給我的感覺有點顛三倒四。桂清讓他叫我叔,可吃飯時他卻朝我大手一揮:“大哥快來咱們吃飯!”聽聞此話,讓我哭笑不得。那個年代受交通所限,兩人婚前沒多少相處機會,百八十里的路程,想在一起談?wù)勑摹㈤L時間了解,那有那么長時間的機會。上午趕早火車來,下午還得趕下一趟火車回。一天就那么兩趟車,總不能為了處對象,剛見一面就住在男友家吧,這要是傳出去總是好說不好聽。所以這事就一蹴而就,彼此根本談不上了解。
婚后桂清非??鄲溃瑸檫@城市戶口換來的精神折磨,和毫無感情溫度的婚姻真的值嗎?
她不是圣人,更不是在婚姻上對某些人大行慈善、憐憫對方為他心甘情愿付出,她沒有那么高的境界,她想過離婚。表嫂勸她:“這就是命。在農(nóng)村的苦你還沒受夠嗎?你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后代想。你能忍心看著,你的兒孫在農(nóng)村祖祖輩輩受苦受累嗎?他雖然傻,對你絕對忠誠,洗衣做飯全包,凡事都聽你的,這樣的男人去哪找?條件好的,又怎么會輪到你的頭上?”
在表嫂一再勸說下,桂清委曲求全將就下去。并生育兩個兒子,兒子們也都遺傳了父親基因??粗鴥蓚€兒子,她心里備受折磨,她原本以為兒子長大后,能為她后半生遮風擋雨老有所依,過上正常人的生活,可現(xiàn)實又給她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委曲求全的桂清,看著遺傳了自家男人基因的兩個兒子,心里備受折磨。為了進城毀掉了自己一生幸福,可現(xiàn)實讓她徹底崩潰。
如今大兒子也到談婚論嫁的年齡,咋辦?給兒女成家是每一個做家長的責任。桂清提出找媳婦的條件就是;有無工作無所謂,城里農(nóng)村不限、長的丑俊都行,主要是不嫌棄自家兒子就可以。
在這還有城鄉(xiāng)差別較大的城市里,改革開放初期,能在繁華都市落戶口,不再和土地打交道是很多農(nóng)村青年人的夢想。只有把戶口落在城里,那才算是真正脫離了農(nóng)村。能在城里找到一個有正式工作在國企上班人做丈夫,在農(nóng)村也是值得炫耀的資本,那才是真正“?山雞變鳳凰” 。
家有梧桐樹招得鳳凰來,桂清花了不少彩禮,風風光光地為兒子舉辦了一場盛大婚禮。兒媳是從農(nóng)村來大慶飯店打工的服務(wù)員,為了能長期留在繁華都市,經(jīng)人介紹和桂清的兒子結(jié)婚。
婚后半年,也就是把兒媳婦戶口遷到城里不到一個月,兒媳婦在桂清一家不知情的情況下,悄悄做掉已有四個月的身孕,至此二小兩口天天爭吵,家無寧日。這場悲喜劇,最后以離婚宣告收場。
這場婚姻讓桂清傾盡所有,卻落得雞飛蛋打。她整天郁悶在外轉(zhuǎn)悠,滿心都是絕望:“怎么這些倒霉事都讓自己攤上了?”
雪上加霜的是,桂清和傻丈夫的夫妻生活越來越少,婆婆竟污蔑她和同學有染。傻子別的事不放在心上,唯獨這事在他心里扎根,他對桂清耿耿于懷,他告訴兩個兒子,說他媽出門是去偷男人。從此桂清一回家,父子三人就異口同聲地辱罵她。這種生活,讓桂精疲力盡。過去還能靠上班麻痹自己,如今回家面對的是三個不懂事理、只會辱罵她的傻男人,她對他們和這個家徹底絕望。桂清被生活重壓逼得實在喘不過氣來,終于抑郁成疾,只想盡早解脫。
一個艷陽高照的夏日午后,午睡醒來的人們發(fā)現(xiàn),樓下被警戒線圍了起來,桂清血肉模糊地趴在圍欄里。
這世上說不清誰對誰錯。假如當初桂清沒有為了回城嫁給后生,即便是在農(nóng)村嫁給一個知疼知熱的莊稼漢,假如她像兒媳一樣果斷離婚,假如她能和婆婆所說的那樣和所謂的同學有一個真正屬于自己的……可人生那里有那么多假如。

.吳鳳存:黑龍江省綏化市人,六零年出生,七六年來東北,裝修木工。現(xiàn)已退休,愛好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