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崴（臺北） 畫
荒野密道
“荒野密道”四個端正的宋體
在一塊鐵銹的鋼板上
山城步道，層樓疊嶂
來來往往，是安其居、樂其俗的人
我們能夠抵達的，一定不是荒野
從密道走出的，是枯蔓野藤
而，人生有多少荒野密道
不可示人
密道很寬，藏得起萬里江山
密道逼仄，容不下一個人
有什么不滿意的啊
有什么不滿意的啊
疫年免于死亡，不饑不寒
半畝之宅，可養(yǎng)雞鴨，植柑橘
可閉雙眼，視而不見
可睜雙眼，相互窺視
她問自己
到底有什么不滿意的啊
可是，她就是不滿意
就是常常獨自一人，靜對群山
無聲流淚
我的春天在高山
我的春天在高山
雪融化，滴落聲不曾把峽谷裝滿
我的春天在江河
河流是巨大的暖床，紅鯉魚、黑鯉魚，子孫太多
它們的愛，如此短暫
我的春天在草木
蟲獸們才把眼睛睜開，相互撕咬
互為祭品，祈求五谷
我的春天，在百年之后
他們在我墓碑上雕刻
折枝花卉和猛獸
有一個人為我號啕。那個人
一定不是我的愛人
在叆河
白發(fā)三千丈，才走到叆河
舉著木牌，“我在叆河說愛你”
河流安靜如沉睡的愛人
那條河流夸大了愛的距離，從天上來
奔鴨綠江去
那條河流四季不同
平順、溫暖、洶涌、逆轉(zhuǎn)、寒冷
它知道春天的蝴蝶，蜜蜂的尖刺
它明白朔風吹處，愛也冷清
那條河流的神韻，我學不來
那條河流讓愛多了一個偏旁
一個“云”字，神仙的彩云
祥云的玉器，讓我知道
愛著的人都是天上的人，出生不俗
云中仙子
情人谷
我迷失于吊橋邊的繡球花
古城棧道的寂靜
梓樹下垂的根須
像久遠的情人，占據(jù)我半首詩
還可以更多
草木世界的纏綿，150 米
懸在空中。有人執(zhí)子之手
在上面走來走去
情人們寫過《江城子》《遣悲懷》
相思，讓橋低了又低
這個秋天，我來取情書
這么多，我搬不動
螞蟻和蜜蜂，不請自來
你們慢慢地搬，愛情碎如我手心的繡球花
風一吹，就不知拋向了哪里
打著油紙傘走過李莊
打著油紙傘走過李莊
那個叫戴望舒的人一定躲在某處寫詩
他不是我喜歡的男人。我喜歡揮著馬刀的男人
銳利的刀鋒偏冷
一刀可以把油紙傘劈碎，把我劈碎
他將我的身體扔進爐火
入水淬火，刀身漸薄
弧度如我的長卷山水
我們棋逢對手，一笑多是恩仇
尤其是玩火的時候
他知道近護手處應該渾厚低沉
我知道近刀尖處，必須響亮輕脆
他問我去過麗江沒有
他問我去過麗江沒有?；蛘呷ミ^，我忘記了
這一生，能夠記住的東西太有限
因此我要寫一首虛無之詩
此刻，麗江水影搖動，蟬鳴好細
最先從水里出來的是一個斷腸人
懷里抱人間的戲服，剛剛演完悲歡離合
一場鏡花水月
我的愛情在低下頭輕嘆
我的愛情在低下頭輕嘆
因為大好河山而輕嘆
因一首詩作到二三更而輕嘆
因色彩的革命，紅屋頂黑屋頂赤裸中的赤裸而輕嘆
因偷窺莫奈的睡蓮而輕嘆
因愛人的白發(fā)，朗誦的太陽石而輕嘆
愛人們正水漲船高
魚群在泥漿里翻來翻去
鵝卵石在飛舞，落日出現(xiàn)在古城三百多座橋上
石拱橋、條石板橋、栗木板橋
橋上的落日
愛情不死的虛幻
連接大地。我感受到麗江
一群魚的歡愉，一棵垂柳的尊嚴
夏日的訣別書，因此而隆重
我是搶種，搶收的農(nóng)婦啊。這個夏天
有人收割了太多落日、荒涼、吶喊
有人吃穿不愁了
無花果枯萎了
無花果枯萎了
巨大的花盆，裝過許多快樂和幸福
但是，它死了
因某個夏季的熱烈而枯萎
我吃下它
仿佛將那拔掉的幾顆病牙，吞進肚里
天空因此而慘淡
寂靜。被七月的滾滾熱浪冷卻了
我們?nèi)硎潜?/span>
袖子盡濕。我在冰火之間看穿
一個鐘擺的悲哀
“真靜啊，真靜啊”
那群對果濺淚的人走了
那群講述傳奇的人走了
他們等不及，我添上戲劇性的一筆
認證它——
枯萎的那一瞬，大放的光明
你太陽般發(fā)亮的眼睛
你太陽般發(fā)亮的眼睛
光明的生靈
你所到之處的再生和消逝
我要用你的眼睛來分辨各種真理
我要贊美你。愛人，你的嘴唇
世俗的、性感的，甚至謊言
我寫下所有你想說的話
不方便。不適合。不可說
欲望和執(zhí)著
它們打擊我。它們用粗魯?shù)穆曇?/span>
流向我。貫穿我。蔑視我
我祈請你
敲門。用你的東南西北風敲打
直至揭開我的面具，打出我正直的骨頭
把我揉碎
把我無數(shù)次無數(shù)次，拋棄于自由的門外
世界因此而赤裸
我因此而找到全赤的，色的余韻
多么可怕啊。這
該愛的都已愛過了
該愛的都已愛過了
不該愛的，也給他們立了牌坊
恨的？得在心里默算一陣
我這短暫的幾十年，罪大于恨
痛大于罪
世界越來越陌生
莫名的悲哀常常侵襲我的頸椎
椎體、椎弓
它們不再靈活，不再愿意
為我負重
該安靜了
該把這七根椎骨捏成團兒
揉成七根鎮(zhèn)釘
釘棺者敲擊一聲
我在里面，號啕一聲
我想到的地方
我想到的地方
是遠離生活一步
閉上眼睛，總能涌起無數(shù)的紅籽
無數(shù)輕柔的草木
你愛著的人，沒走多遠
可能在那些綠里，一張細小的葉子
足以藏身
像它們，在田野恭迎雨露、甜潤、幸福
而我們
無須顯示出豪華
顯示出古國春天里的那行詩
陽光，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這就足夠了
訪王之渙，不遇
沒有登鸛雀樓
知道王之渙不在。知道他不再擊劍悲歌
他與我一樣混雜在人群里，看熱鬧
偶爾研讀古人，在樓下打望秋天
捧住這葉子，就以為捧住草木。土石。水泉
這世界早已讓我心灰意冷
一有風吹草動，我卻飛出來，仿佛
一只籠子里飛出的病鳥
黃河遠上啊，面對祖國的壯麗
我們不敢入睡，聚在一個酒杯里喝大酒
季凌兄，你那一片冰心在這壺里
被我一飲而盡
唉，我千里迢迢地去看你
（你并沒有將我拒之門外）
原以為我和你，可以成就一點佳話
在大禹渡鱉肉鹿脯，時蔬香菜，意氣相投
實在錢少，粗茶可以代酒
你看你。寂寞到無處可去（竟然成了一尊雕塑）
大好河山已成煙云
人生終究是白費筆墨。你叫我怎么感到歡喜
早知道會有這么一天
轉(zhuǎn)眼間，就酒席散去
白身黑尾的鸛雀，像私奔一樣
消失得無影無蹤
疑問
何以，遠山數(shù)疊，卻也空無一樹
何以，逝去多年的人卻陪我活到今日
隨我在人世
善沉默，善長長的寂靜
今天，我手持錢紙，用香燭點山
用鞭炮把你們叫醒，看我
還沒有發(fā)明一個比愛更愛的詞，我就老了
沒有發(fā)明一個比孤獨更孤獨的詞，就老了
還沒有……捏造一個自己
把我長久擁抱。就老了
老得這樣的快
快過了時間。快過了愛情
聽吉力么子扎吹口弦
小小的四片口弦上
吹送飛鳥，把它們吹遠了
又吹近了
山雞吹不出你的妙樂
鳳凰也不行
我要贊美你的嘴唇，盡管嘴唇會老
只有嘴唇才能讓我
瞬間忘卻寒冷
你一心一意地讓我知道唇的熱度
我突然飛起，云端
你又換了音節(jié)
讓我知道唇的冰冷
在失戀中，老淚縱橫
吉力么子扎
此時，我在重慶想你
像想起春天的樂器
月色傾倒的聲音，在夜空蕩來蕩去
這聲音，像一首好詩
壓著我。像你的嘴唇
不可觸及
戊戌冬月過錢塘江
那些年，江湖事時常在你身邊發(fā)生
哪吒出生，白娘子打架
可惜，我不在
這些年，我結(jié)婚，生子，養(yǎng)枇杷精
可惜，你也不在
今天，六和塔安靜。車、馬、大橋安靜
你安靜地流著，委婉，溫好
我知道這是你了
金鈴子，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職業(yè)藝術(shù)家，國家畫院曾來德工作室訪問學者。曾參加24屆青春詩會，有詩集《奢華傾城》《越人歌》《我住長江頭》《例外》《曲有誤》及詩畫集《面具》《桃之夭夭》等，曾獲李杜詩歌獎，《詩刊》年度詩歌獎，屈原詩歌獎，徐志摩詩歌獎，《十月》年度愛情詩獎，《北京文學》及《文學港》雜志優(yōu)秀作品獎等獎項。作品曾被翻譯成英語、希臘語、羅馬尼亞語等多國語言。多次舉辦個人畫展?，F(xiàn)居重慶。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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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11月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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