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聲音》
文/童萍(安徽)
我曾在溪水間采擷你的清澈,
每個轉(zhuǎn)彎處都有圓潤的鵝卵石,
在夕照里微漾。
我曾在林梢描摹你的起伏,
松針與竹笛輕輕觸碰,
就漏下滿肩淡金色的寂靜。
當寒霜凝住琴弦,
所有音符蜷成幼蠶,
在桑葉的經(jīng)脈里尋找出口。
而最纖細的那根始終懸著——
懸在陶罐未封口的晨光,
懸于陶坯將凝未凝的瞬息。
直到谷雨浸透緘默的陶土,
我才發(fā)現(xiàn),每道釉彩深處,
都藏著你未曾振蕩的
透亮的涼意。
如今我的陶盤盛滿空響——
那是你途經(jīng)時,
所有未完成的共鳴,
在窯火中定格的
薄脆的清晨。
《愛無對錯》
我該怎樣解釋這輕柔的潮信
當它漫溯時 整個港灣的星軌
都傾向你微蹙的眉峰
像初融的冰河遇見季風
我們曾在薄暮里爭論永恒
用整個青春丈量光痕
直到夜露浸透所有假設
才發(fā)覺誓言無需公證
請收下這未鈐印的契約吧
愛是琥珀里相望的種子
既已交換晨昏的密鑰
何必向遲來的鐘聲索要證明
當漂泊的島嶼終于懂得
海床深處緘默的磁針
所有潮水都忘了計算
哪次月盈更值得追悔
你只需攤開手——看吶
我們掌紋間游弋的銀河
正以初生的流速
重新劃分溫暖的疆域
《網(wǎng)絡情緣》
我們共享的黑暗在光纖里抽穗
字節(jié)在指尖長出絨毛
你持續(xù)發(fā)送的月光
正輕輕刮削我窗外的鋼制防火卷簾
此刻你拆開即食的星空
是否飽含多年前的波長?
當我的回車鍵陷進枕芯
你正用失眠喂養(yǎng)發(fā)光的矩形
我們不斷擦拭兩塊相斥的屏幕
像隔著深海 為彼此
安裝會呼吸的鏡面
每個像素都在模擬擁抱的壓強
倘若所有信號終將墜向地平線
至少讓這串未發(fā)送的冒號
持續(xù)接收你腺體分泌的
淡藍色潮汐
凌晨三點 所有消息
正用空白填平我們之間的峽谷
而清晨會帶著滿身的露水
從充電接口的縫隙間
緩緩升起
《自勉》
我選擇與嶙峋的山石共存
在斷崖的橫截面里種下繩結(jié)
暗處,有星火正練習直立行走
凍土之下,陳年的根須開始校正年輪
當鐵器與矸石唱和
碎落的,都成了種子
深谷里的陰影越堆越厚
我就越貼近未啟封的礦脈——
那些被封印的晨曦依然在奔流
把斷鍬熔鑄成弦月
在幽閉的巖層間馴養(yǎng)潮汐
所有向下扎根的夜晚
終將頂破封存在冰期的
沉睡的拂曉
如今我掌中縱橫的溝壑
是大地最早醒來那部分
每個印記都蓄著
破曉前
最沉的星芒
《乒乓情緣》
球臺橫亙?nèi)缫徊糠煌甑呐f書
膠板在燈下微燙
像年少時課桌底下
傳遞的紙條那樣震顫
推擋間時光慢了下來
你削來的弧線
是那年梅雨季
懸在窗檐未落的雨滴
我們不斷重復著
拾球彎腰的動作
仿佛每次俯身
都能撿起散落的年歲
球體在網(wǎng)前輕躍
像不斷被掂量的心事
當弧圈畫出皎潔的曲線
夜空便有了隱秘的月亮
直到邊界模糊成海岸線
藍色桌面上
漂浮著我們折了一半的
紙船
《晨羽書》
白羽切開晨光的剎那
球網(wǎng)微微顫動
我們奔跑的弧線
在草坪上畫著未完的圓
你扣殺時揚起的臂
驚起槐樹枝頭
半片未落的月
我挑起的長球
正接住云隙漏下的光
這輕盈的往復里
沒有記分牌在生長
只有風穿過球拍網(wǎng)眼
將晨露譜成慢板
當炊煙開始纏繞屋脊
我們收起球網(wǎng)
像卷起一道銀河
而那只飛鳥仍在盤旋
替天空繼續(xù)著
未完成的比賽
《抑郁后的重生》
三年前我的脈絡開始結(jié)冰,
話語在喉間凝成霧凇。
人們經(jīng)過我透明的外殼——
“看這瓷器多完整”
他們贊美我堅硬的寂靜。
直到某個被壓碎的傍晚,
月光突然有了毛邊的溫度。
我聽見體內(nèi)傳來融化的聲響,
像種子在凍土里翻身,
推開那些被命名為黑暗的土壤。
現(xiàn)在晨光正練習縫合,
用梧桐新葉的針腳。
我收集自己散落的碎片,
卻拼出不同于從前的圖案。
暗河終于抵達春天的出口,
帶著整個冬天積攢的清澈與涼意。
當我第一次接住完整的日出,
那些曾被視作裂紋的路徑,
原是光在尋找綻放的走向。
《光作證》
從病房帶回的衣物
浸滿消毒水氣味的
在陽臺飄蕩
我數(shù)你掌心的葉脈
扶你到輪椅里
推你前行
挪動第一道門檻
光瀑突然傾瀉
在絨布拖鞋上
我們忽然學會
用光交談
整個下午
時間漸漸曬成淡金色
你鬢角的白
浮起金箔的暖
我讀詩時
窗臺文竹垂下手勢
替你記下
音節(jié)里的晴空
當薄暮漫過腳踝
收攏毛毯的皺褶
發(fā)現(xiàn)那些暗處的傷
已長出半透明的
新生的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