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絲里的歲月香
方寸
六十年代的日子,就像村頭老槐樹的影子,慢悠悠地拖得老長,但特別有煙火氣。那時候什么都得憑票買,糧票、布票、油票,連買盒火柴都得算著用,更別說香煙這種“奢侈品”了。我父親煙癮特別大,一天不抽煙就坐立不安,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蓱{票供應(yīng)的煙又貴又不夠煙癮,父親就干脆自己種煙葉,用舊書紙卷煙抽,這一抽就是好多年。
父親種煙葉特別上心。每年開春,他就在屋前屋后開出一小塊地,把土翻得細細的,撒上煙葉籽。出苗后,他天天去看,澆水、拔草、捉蟲,一點兒都不馬虎。煙葉長得快,沒幾天就綠油油的,寬大的葉子像小扇子一樣展開,風一吹,沙沙響。等煙葉長到巴掌大,父親就開始打頂,不讓它往高里長,好讓養(yǎng)分都集中到葉子上。到了秋天,煙葉從綠變黃,慢慢轉(zhuǎn)成深褐色,聞著有股淡淡的辛辣味,那就是該收了。
收下來的煙葉,父親一片片攤在院里的竹席上晾曬。那時候沒有烘干機,全看老天爺給不給面子。要是趕上晴天,太陽暖洋洋的,煙葉一天一個樣,慢慢變干變脆。父親總說,煙葉不能曬得太干,八成干正好,太干了卷的時候容易碎,太濕了抽起來嗆人。他每天早上把煙葉攤開,傍晚再收起來,翻來覆去地曬。有時候突然變天,就得趕緊往屋里搶,生怕被雨淋了。
曬好的煙葉,下一步就是切絲。父親找來一塊干凈木板,把煙葉鋪上去,用一把快刀,順著煙葉的紋理細細地切。他切得很勻,絲不粗不細,剛好適合卷煙。切好的煙絲,還得再攤開曬上一兩天,把剩下的水氣徹底曬干,這樣抽起來才香。我那時候才十來歲,總愛蹲在旁邊看,看父親熟練地揮刀,煙葉在他手里變成細細的煙絲,空氣里飄著一股特別的煙香,還混著陽光的味道。
卷煙用的紙,都是父親從各處找來的“寶貝”。家里的舊課本,還有一次從龍池山廟里拿回來的幾本書——那會兒拆廟,和尚還俗,廟里的東西被老百姓差不多搶光了。那時候我不知道那些是佛經(jīng),現(xiàn)在想想真可怕,那是在造惡業(yè)啊。
父親把這些書仔細收好。用的時候,一張張拆開,用小刀裁成一支煙那么長,寬度剛好能放一支煙絲的“卷煙紙”。卷煙工具也簡單,一根像竹筷那么粗、那么長的小棍,一頭裹一張稍硬的紙,這紙的長寬比卷煙紙大上三倍左右,叫“煙具紙”。父親說,卷煙紙裁得不整齊,卷出來的煙就沒個樣子。
父親卷煙的手藝,那真是練出來的絕活。他坐在堂屋正廳,左手攤開一張裁好的紙,右手從布口袋里抓一小撮煙絲,不多不少,剛好鋪滿紙的三分之一。煙絲要鋪得勻,不能一邊厚一邊薄,不然卷出來的煙一頭粗一頭細,抽的時候不是堵就是漏。父親用手指把煙絲捋平,從紙的另一端抹上一點漿糊,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小棍兩頭往前滾,一直滾到“煙具紙”盡頭,一支煙就做好了。
我總愛蹲在旁邊看,看父親手指靈活地轉(zhuǎn)動,看那張普通的舊書紙在他手里變成能解乏的“寶貝”。有時候父親忙,就讓我?guī)兔f紙、遞煙絲,我就趁機學他那樣卷。可剛開始總卷不好——要么煙絲放多了,紙卷不起來,硬塞就把紙捅破;要么放少了,卷出來的煙癟癟的,像沒吃飽飯;有時候粘的時候,唾沫抹多了,紙就軟爛掉,煙絲撒一地。父親從不嫌我笨,他會停下手里的活兒,手把手教我:“煙絲要捏得松一點,卷的時候力道要勻,你看,這樣慢慢轉(zhuǎn)……”他握著我的手,讓我感受指尖的力度,一遍遍示范,直到我能卷出一支勉強成型的煙。
父親是個閑不住的人,除了種莊稼、種煙葉,還在村里當副大隊長兼生產(chǎn)小隊長,天天忙得腳不沾地。白天要帶著社員下地干活,耕地、播種、收割,樣樣都得沖在前面;晚上還要開會,商量隊里的事,常常忙到半夜才回家??刹还芏嗝?,他每天都要抽幾支自己卷的煙。累的時候,就坐在田埂上,掏出一支煙,用火柴“哧啦”一聲點著,深深吸一口,慢慢吐出煙圈,眉頭就舒展開了,好像所有的疲憊都隨著煙圈飄散在田埂的風里。
我十八歲那年,四清運動開始了。全公社三級干部都得參加,包括大隊正副職干部、生產(chǎn)小隊隊長和會計。父親是干部,自然也少不了他。父親帶上被褥、換洗衣服和日用品,去參加十八天的“四清”學習班。這意味著父親這十八天沒法自己卷煙抽了。他煙癮那么大,沒煙抽可怎么熬?我看著父親緊鎖的眉頭,心里暗暗打算,要幫父親多卷些煙,讓他安心開會。
那天晚上,父親把曬好的煙絲、裁好的舊書紙都找了出來,專門教我卷煙的訣竅。“煙絲要抓得準,多了少了都不行,”他一邊示范一邊說,“卷的時候手腕要穩(wěn),兩手慢慢轉(zhuǎn),把煙絲壓實,但不能太用力,不然抽不動?!彼屛乙槐楸榈鼐恚髞砦医K于能卷出一支像樣的煙了,雖然不如父親卷得整齊,但至少不會散架。
從那天起,我每天生產(chǎn)隊勞動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抓煙絲、鋪紙、粘貼、卷動,開始卷煙。我把一百支煙用一根細布條扎成一小捆,差不多是三天的量。
第二天,我就帶著卷好的煙去公社。那時候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沒有自行車,只能靠兩條腿走十里路。到了公社參會人員的宿舍,我找到了父親。他看到我來了,又驚又喜,連忙接過我手里的布口袋,拆開一捆,拿出一支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瞇著眼,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還自豪地說:“這是我兒子專門給我卷的,比我自己卷的還好?!闭f著,他把我卷的煙分給大家嘗嘗,叔叔伯伯們抽了,都夸煙絲好、卷得好。我站在旁邊,心里甜滋滋的。
從那以后,每隔三五天,我就步行十里路給父親送一次煙。有時候趕上下雨,土路泥濘不好走,我那時候一般的人家雨雪天岀門沒有雨鞋,(宜興話講套鞋)都是穿草鞋。只因我赤腳穿草鞋會起泡,就赤著腳,穿著草蓑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公社會議宿舍。
十八天的四清運動學習班結(jié)束了。那次會上,一個大隊書記被“雙開”,兩個大隊會計停職檢查。
我也常常想起那些給父親卷煙、送煙的日子。那時候雖然苦,沒現(xiàn)在條件好,可日子過得溫暖又幸福。那些細細的煙絲里,裝著父親對生活的熱愛,裝著我對父親的孝心,更裝著我們一家濃濃的親情。如今,父親已經(jīng)離世六十年了,可每當我回想起那段歲月,想起父親抽著我卷的煙時那滿足的笑容,想起我們坐在老槐樹下一塊兒卷煙的情景,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流。那些煙絲里的歲月香,帶著陽光的暖、土地的厚、親情的綿長,會一直留在我的記憶里,一輩子也忘不掉。
2024年11月宜城太滆小區(q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