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歸途
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家從此變成一個空蕩的符號，一座精神廢墟，而祭祀成為我與故鄉(xiāng)唯一鏈接。 如今再次踏上這方叫做故鄉(xiāng)的土地，心情是沉重的，腳步是遲疑的，內心是茫然的。
老家那老屋，是徹底地靜下來了。不再是童年時炊煙招展的、溫熱熱鬧的喧囂，而是一種被抽空了靈魂的荒蕪的靜。墻根下，野草蔓生，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猖獗，綠得有些刺眼。那扇熟悉的木門，漆皮剝落得如同患了癬疾，掛著一把銹蝕的鐵鎖——它鎖住的，不再是滿屋的煙火家常，也沒了笑聲回蕩，而是一整個空蕩的往事回聲。
堂叔一聽說我們要回來，便早早在村頭等待，他們那身影被朝陽拉得老長，如同見我們的期待。見著我們，堂叔們臉上綻開一個敦厚質樸的、源于宗親血緣的笑，忙不迭地接過我們手里沉甸甸的祭祀品和禮品。嘴里絮絮地說著：“回來了，回來了就好?！蹦切θ堇?，有親切，有關懷，也有兄不在、弟有責的使命感，但是一句“回來了”的問候，卻像深井里投擲的石頭，在我心里激起惆悵和悲傷的回響；一句“回來了”的問候，卻也分明地橫著一道客氣的藩籬。無論叔叔們怎么熱情招待，我曉得，從父母離去的那一天起，我們姊妹三個，在故鄉(xiāng)的定義上，便從“回家”悄然滑向了“做客”。堂叔是迎接客人的，熱情卻也生分。堂叔的等待和迎接，再也不似曾經(jīng)，父母在村頭等待的那種等待，那時的等待，是等待女兒歸家，等待兒女團圓。而今我們沒有父母在時的肆無忌憚，驕傲放縱的個性，開始禮貌先行，客套在線，內斂和生分了很多，只是因為少了那個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家和為我們庇佑的父母。
我們穿過長長的、寂靜的街道。路過自家門口，大門緊閉，銹跡斑斑的鎖子象征性地掛著，腳下青石板的棱角，已被歲月磨得圓潤，院內雜草叢生，苔蘚厚生，斑駁陸離的門窗緊閉，曾經(jīng)熟悉的地方，再也走不回那個一出門口，便有母親“吃飯了”的呼喚傳來的身影，再也聽不到呼喚我乳名的親切聲，隨即，一種悲傷寒流襲滿全身，滾滾而來，拂之不去。
墳地在村外的山坡上。我們在一片青青的麥苗間，尋著了父母親那一杯小小的黃土。紙錢點燃了，金紅的火苗在微風里跳躍著，扭動著，像一種無聲的訴說。青灰色的煙，打著旋兒，裊裊地升上去，融進那片同樣灰蒙蒙的天空里。我們姊妹三個，都默默地跪下了，默無聲息。所有的哽咽，所有的思念，都交付給了這噼啪作響的火光。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種徹骨的茫然。我們這般鄭重其事地歸來，究竟是為了祭奠這墳塋里的父母，還是為了祭奠那個曾經(jīng)存在而今已煙消云散的“家”？
火光映著臉，有些發(fā)燙。我想起古人說的“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而父母去，我們卻也成孤兒”。叔叔嘴里念叨著:“二哥二嫂，孩子來看您了，來給您送的錢，吃的，穿的，收下吧?！币痪浯林形业耐袋c，也戳中我的淚點，淚水逆流成河。對于從小在苦難中成長的我們，致力于走出農(nóng)村。在父母艱苦奮斗引領下，光宗耀祖，光耀門楣也是我們奮斗的目標，而今功成名就，衣錦還鄉(xiāng)我們，光環(huán)將照向哪里？奮斗的終極指向又在何方？似乎所謂的光環(huán)在生死面前都顯得黯淡無光。
祭祀儀式完畢，懷揣著傷感而悲壯的心情，收拾起祭奠的杯盞。像是完成一個鄭重其事的儀式，為了祭奠墳塋里的父母，也為了祭奠那個曾經(jīng)存在而今飄零的家?；厣硗?，村莊溫暖而迷蒙。想必夜幕降臨時刻，家家亮著一盞燈，圍坐著一家人，有著熱騰騰的飯菜和說不完的閑話。而那其中，再也沒有一盞，是為我們姐妹三人而亮的了。
堂叔留我們吃飯，我們婉謝了。不是不領情，只是那份熱鬧，那份團圓，那份歸屬，于我們無家可歸的游子來說，是一種更深的寂寥，更痛的觸摸。我們終究是客人了，是這片生于斯、長于斯的土地上的客人。
我們三姐妹，成了斷了根的浮萍，在人世的海上飄著，孤獨悲壯地穿梭于世間。老家，成了一座精神的廢墟，我們也成了這座廢墟里的孤兒，就像在風雨里裸奔，孤獨和寒冷隨時襲擊著全身，悲傷和茫然時時裹挾著內心。我們年年來此憑吊，祭奠的是雙親，也有割舍不斷的故鄉(xiāng)情結，更是祭奠我們自己那永遠逝去的、作為“女兒”的身份和那個可以一頭扎進去、躲避風雨的家。
從此，故鄉(xiāng)是故鄉(xiāng)，我們卻成了故鄉(xiāng)漫游人。
車子駛出村口，我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漸漸模糊的屋瓦。來時尚存的一絲絲暖意，此刻卻被一種浩大的無依無靠空虛填滿，我們帶走了對父母的思念，帶走了對故鄉(xiāng)的眷戀，卻將一種“無家可歸”的飄零感，沉沉地留在了這漸行漸遠的歸途上。
2025.11.26于貴陽 憶回鄉(xiāng)
作者簡介
阿敏，鄭州市一線教師，現(xiàn)任畢業(yè)班語文老師兼班主任、高三備課組長、高中部教研組長、河南省青年作協(xié)理事、鄭州市作協(xié)會員、青年文學家理事；曾獲得全國名師論壇一等獎，全國“語文杯”教學設計二等獎，市級優(yōu)秀班主任，市級優(yōu)秀輔導獎、區(qū)級青年賽課大比武二等獎、高新區(qū)達人之星、校級“優(yōu)秀班主任”、“最美教師”等各種獎項。曾在《朔方》《時代青年》《河南青年時報》《師者》《語文天地》《現(xiàn)代生活報》《青年文學家》《當代文學》《散文?？贰吨袊處焾蟆贰吨袊坦ぁ贰逗幽贤ㄓ崍蟆贰吨袑W生語文報》《中原文學》《中國詩歌散文精品》等報刊雜志及網(wǎng)絡發(fā)表教育論文散文小說數(shù)十萬字，并獲得2024青年文學創(chuàng)作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