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賈永紅(新疆)
寫了《做一棵樹》,我的朋友陳志民看后,以他的觀點覺得我更應該是一只鷹。那天他給我留言,說:“你總以為自己是一棵樹,一棵向上的樹,一棵安分守己站立在原地的樹。甚至一再希望自己就是那么一棵樹,渴望自己成為一棵樹!為什么?因為你一直在飛,從內(nèi)地到新疆,又從新疆飛到大江南北,如此往復。即便是在新疆,你也在飛。南疆、北疆,不停地飛……”毋容置疑,志民這句話是點出了我的內(nèi)心所想。如此看來,知我者,志民矣!

還在年少時,就一次次夢想離開商洛山,有一段時間在放羊的時候,我把羊綁在某棵樹上,然后順山勢向上攀援,努力爬上山的最高處,幾乎天天如此,攀援一座又一座山,為的是能夠遙望遠方,能夠看到大山以外的世界。但難過的是,我始終看到的依然是那山還比這山高。
一次次遙望,一次次失望,直到17歲那年終于走出了秦嶺,來到了西域大漠,又鉆進了天山深處,但部隊駐守的地方是戈壁大漠,一望無際。再再后來,做編輯,搞創(chuàng)作,南來北往,才發(fā)現(xiàn)其實自己一直都是在路上。心里就想,今生我大概只能是個行者了。

人在新疆,恍惚間四十余年,無論行走在南疆或北疆,都會有一種震撼。新疆人說,不到新疆,就不知道祖國的遼闊。在遼闊的鞏乃斯草原,當我騎在一匹膘肥體壯的伊犁黑駿馬上的時候,我便體會到了成吉思汗大帝當年信馬由韁時的那種豪邁!
亦曾數(shù)次行進在中國乃至世界上最長的南疆沙漠公路上,行走在沙漠公路上我就渴望看到有車同行有人同行,當然,戈壁灘有的是四腳蛇、蜥蜴甚至黃羊、野兔什么的,但他們目標太小太小了,坐在撒了野的汽車上,你根本沒辦法與它們對視,只有偶爾戈壁出現(xiàn)和你屁股下一樣撒野的汽車時,你才能感覺到什么是運動什么才生動什么能讓你激動!

喀什噶爾的風情獨特而有趣。麥西來甫、刀郎這些民族瑰寶,讓旅者無不叫絕。在喀什廣場,我曾遇見一位白胡子老漢。他竟然把自己用樹枝做成的拐杖當作熱瓦甫來彈奏,拐杖的手柄處還系有一根裝飾的紅線繩。那個夕陽斜照的午后,我從毛澤東高大魁梧的塑像前路過,看到老者正瞇縫著一雙眼睛,手里的拐杖那會兒便成了他最喜愛的熱瓦甫,盡管沒有琴弦,但這并不影響他如醉如癡地彈奏,不影響他如醉如癡地歌唱。看他以一貫之的神情,分明已臻妙境。他不神秘,本當高貴;他不晦澀,自應深刻;他不淺薄,顯然易懂。那是人類最純潔最迷人的一種獨唱。坦白地說,我也喜歡這種通俗的、純碎的演唱和節(jié)奏,這種不羈的姿態(tài),顯示出智者的尊嚴,既有大氣的瀟灑,也有跳躍的生動。在老者那種忘我的境界里,在那種絕對原始、絕對美妙的彈唱聲中,我的大腦突然有一種被洗凈、被過濾的感覺。我那思想的大地,生長了碧綠的植物和芳香四溢的花兒,而我思想的天空,漂浮的是生動的風和極具靈性的雨,它們使我的腦海在那時那刻一下子清澈起來,心緒祥和,思想猶如奔馳在高速公路上,輕松、自然、美好、進入到一個理想的境界,滿目皆是鮮活鮮靈的景致,令人耳目一新。那撼人心魄的傾訴,使人留連其中,自適云爾。

數(shù)年前,旅居羅馬的華人畫家、我的好友周先生,他很真誠地給我說,你還是來羅馬吧!來了就住在我這兒,我家有菜園,有花園,還有一個魚塘。假若你愿意,我們就一起種菜,弄花,喂魚,樂哉悠哉。除此,你還可以在這兒搞你的創(chuàng)作,我畫我的畫,累了我們可以品茗聊天兒,要不就帶你去參觀文藝復興時期那些西方大師們的藝術作品,如何?當然,這主意無可挑剔。扯遠了,還是回到話題。
常有朋友問我,你拉個箱子,海北天南地跑,在熙攘的人群中穿行,不覺得累么?還說,年齡可不饒人啊!能跑得動嗎?我就笑著回他,咱心里舒坦得很!

我這么說,你千萬別以為我是在敷衍人,人在旅途,感覺超好??傆X得這個世界既陌生又親近。盡管沒有人正視你,但那有什么呢?如果把人比作水,你其實只是那滄海一粟,唯有與別人匯集一起,才可能成為江、河、湖、海。也許正是因為你的普通,你在向別人微笑時,才能得到別人報以你回笑。想想,這是多么美好的事兒啊!加入這個世界人人都能給你周圍的人露出微笑,人世間一切都會是最美好的!微笑如花,開在每個人的臉上,勝卻千言萬語、萬語千言。

我跟別人的不同之處,我是個寫字匠。有人糾正我說,你是個作家。我反駁,應該是坐家,是坐在家里手敲電腦,在漢語言文字中邊想邊行走。具體來說是做些讀或寫事兒。讀,是靜靜的欣賞文字,譬如讀季羨林、讀張中行、讀巴金、讀楊絳,等等;我就喜歡在他們的文字中了解中國語言文字的神奇和博大。他們不愧為中國文學頂尖級大師,讀他們的文字,讓我浮躁的得以心安靜下來,享受生命樂趣,這應是一種尊重,一種心態(tài),一種真誠,及至坦然、幸福的感覺。

當然,我也會盡力地去寫,今生最難忘的是,2016年—2017年間,在南疆喀什一個名叫曲云其的維吾爾族村莊,雖說這個村莊距離現(xiàn)代都市生活有些遙不可及,但村莊民風淳樸,關鍵是我能有幸和那些淳樸的維吾爾族同胞生活在一起。在那兒,我的心情超好??梢造o看天上云卷云舒,看地上花開花落,讓心靈自然純凈。當然,人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樣,只求無悔人生足矣。

也有網(wǎng)友說,看我那些文字能心里安靜。我不知道是否真是這樣,但每次打開電腦敲字時,我都做些思考,這就是如何讓文字沉靜如花?怎么做讓一顆心淡然如水?最好是讓這份美好常駐心間,讓自己敲打出來的文字先感動自己。如果連自己都不能打動的文字,干脆把它刪掉!
現(xiàn)在,已是午夜時分,是該結束這篇文字的時候了。我從座椅上站起身來,伸伸懶腰,習慣性地推開窗,把深藏在院里那幾棵枹桐樹間的風迎進來,還有跟風一塊涌進的清新空氣。什么也不用去做,只把沉淀的心事,婉約成一段唐詩宋詞元曲!或且作片刻的沉思,以緘默的方式,潤澤一個個鮮亮的夢;給心靈一絲坦然,給生命一份真實,給自己一個感激,濃淡相宜。
作者簡介:

賈永紅,作家。丹鳳人,現(xiàn)居新疆。著有中篇小說《青天作補》《迪化謀殺志》;長篇小說《草莽英雄》《悠悠陽關道》;長篇紀實文學《農(nóng)民機場備忘錄》;隨筆散文集《流年碎影》;報告文學《足跡》;出版畫冊1卷;編著有《西部童話》(叢書10卷)《馬經(jīng)濟與馬文化》《宏泰散文選》《中國大漠青歌詩歌散文精選》《生命的奧秘》等各種文學作品十余部。詩作、散文、小說均榮獲過國家級最高獎項;獲省級以上各種征文獎項約20余個;1994年自治區(qū)黨委、自治區(qū)政府曾聯(lián)署給予獎勵;若干篇作品被軍內(nèi)外有關部門編入十余種文集。新疆報告文學研究會常務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