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扌爹蒲包”的 誠信街人
文瑞/文
江風(fēng)浩浩,歲月悠悠。每一個清晨,貢江的水汽都浸潤進(jìn)了誠信街的木板縫里。街面上的腳夫們,多是靠這條江討生活的——肩頭搭著粗布褡褳,挑子上總掛著個蒲草編的包,包里裹著自家的米,這些人被稱作“扌爹蒲包”的人。
蒲包編得緊實(shí),掛在扁擔(dān)上一步一蕩的,走在碼頭的石板路上,蒲草的芳草香,混著腳夫們身上的汗臭味,成了老城碼頭上最尋常的味道。
腳夫們運(yùn)貨走的是固定路線,沿途哪家愿意搭火歇腳,心里都清楚得很。到了飯點(diǎn),把蒲包往主家的飯甑里一塞,灶膛里的柴火噼啪舔著鍋底,飯香與蒲草香從甑蓋的縫隙里鉆出來時,蒲包里的米也跟著暖透了。這不是簡單的加熱,是主家特意留的灶火,是彼此處久了的牽掛。熟悉了的主家從不肯先起火的,總要望著贛州東門碼頭的方向多等片刻,仿佛那拎著蒲包的身影,會隨著江霧一同飄過來。
有一回,日頭過了午時三刻,巷口的鄰居探著腦袋往院里望:“都這時候了,咋還不起火?”主家正坐在門檻上,手里攥著塊擦甑子的布,目光在通往碼頭的路上又掃了幾回,慢悠悠應(yīng)道:“扌爹蒲包的還沒來呢?!?又等了半個時辰,路盡頭的樹影里,始終沒盼來那熟悉的身影——誰也料不到,腳夫凌晨接了急活,臨時改了路線,那會兒既沒信鴿,也沒傳話的人,壓根沒法把消息遞到主家這兒。主人這才急了,卻不能生怒,只能責(zé)怪地嘆口氣:“這個扌爹蒲包的!”
主家后來知道了緣由,可當(dāng)時念叨的那句這個“扌爹蒲包的!”,竟像顆種子,從鄉(xiāng)野傳回了誠信街,落在了街坊鄰里的嘴邊。起初是打趣,說誰誤了約,便嗔笑著罵一句 “這個婊崽,扌爹我的蒲包!”;后來漸漸成了習(xí)慣,提起爽約,就自然想起“扌爹蒲包”。沒人刻意去定義,也沒人刻意去傳播,就這么從一家的灶前,飄到了整條街、整座城的煙火里。
如今老城墻的磚還帶著當(dāng)年的涼,貢江的水還流著當(dāng)年的緩,“扌爹蒲包” 的說法,也還在贛州人的閑聊里打轉(zhuǎn)。細(xì)想起來,這詞兒的生成都透著民俗的溫度:原本是腳夫肩頭的尋常物件,是主家灶前的半縷炊煙,是老城民俗里 “互助搭火” 的日常——腳夫靠主家歇腳果腹,主家靠腳夫捎帶些碼頭的新鮮事,這樣一樁樸素的民俗事項(xiàng),本是民間文化里不起眼的肌理,卻因一次無心的誤會,釀出了只屬于贛州城的“原漿詞語”。
它沒有典籍里的雅正,也沒有文人筆下的雕琢,就像飯甑里暖透的米,帶著生活本身的實(shí)誠。一提起 “扌爹蒲包”,仿佛還能看見腳夫拎著蒲包踏過鄉(xiāng)野路徑的模樣,看見主家守著灶火、望眼欲穿的神情——那是民俗滋養(yǎng)出的民間文化印記,是老城煙火里最鮮活的注腳,把一段尋常的過往,永遠(yuǎn)留在了贛州人的記憶里。
2025.1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