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袖
霍小語
小時候,我就特別愛看戲,因為臺上有我的母親。我迷戀臺上的母親容光煥發(fā)、光彩照人,迷戀她的一顰一笑;尤其迷戀那些簪簪釵釵、環(huán)環(huán)佩佩,真的以為那就是藝術的輝煌。只是很奇怪,母親的手似乎永遠是藏而不露,永遠藏在那條長長的,長長的袖子里。
母親說,那叫水袖。其實,那不過就是一段長方形的雪白紡綢,可是當母親舞動起來卻是那么的似水如波,宛轉(zhuǎn)柔美。它好像變成了母親手的延伸,戲中女子那欲言又止、欲罷不能的心事,就在它的揮灑間,或羞、或怒、或喜、或哀。每當戲中情到深處,牽掛便如水袖般若即若離;而悲到切處,恨,也在拂袖而去的那一霎那凝固。那份深沉的情感在臺上久久不息,蕩氣回腸。
我忽然明白了,原來舞臺上那些感情豐富的女子的心事是靠著那一雙出神入化的水袖點染出來的。于是在我眼前舞動的水袖已不只是一塊長長的白綢,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精靈,她用她的方式演繹了一段段人間的悲歡離合。
曾幾何時,這古老而優(yōu)雅的精靈,竟被遺棄在塵埃的角落里……許多年后,當塵埃落定,百花盛開,母親又重新回到了舞臺,那雙水袖也在母親的手中復活了。母親當年楚楚動人的舞臺風采也借助這雙水袖,芳華重現(xiàn),輝煌依然。
有一天送走了觀眾,喧囂的舞臺歸于了平靜。母親輕輕地對我說,水袖并不易運用得好,欠則暗淡無力,過則猛而無姿,只有理解了它,掌握了其中的規(guī)律,才能收放由心,揮灑自如,出神入化,才能讓心緒與水袖一同飄飛。
以后的日子里,無論我身在何處,母親的水袖仿佛總是在我的眼前舞動。她演繹的一個個或羞澀纏綿、或嬌嗔幽怨的故事永遠縈繞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