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交響
崔志亮
? ? ? ?2025年11月29日,乙巳年十月初十。冬日的晨光透過窗欞,我正要享用早餐,電話鈴忽然響起。濰坊科美達紡織科技有限公司的孫總邀約周末小聚,我欣然應允。這個突如其來的邀約,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漾開了這一天不尋常的漣漪。
? ? ? ?濰菜高速因擴建封閉,我們只得穿城而過。九時許,我與內子驅車出發(fā),選擇寶通東街這條熟悉的道路。初冬的濰坊褪去了秋日的斑斕,卻另有一種素凈的美。抵達公司時卻得知,孫總夫婦因車胎被扎尚在途中。電話那端滿是歉意,我反而覺得,這恰是生活刻意安排的留白,讓我們有機會在等待中遇見別樣的風景。

? ? ? ?信步走到濰水大道,兩旁的金葉榆已褪盡華服。碗口粗的嫁接樹樁上,細枝如掃帚般支楞著,上面密密麻麻綴滿紫黑色的芽苞。這些沉睡的生命看似寂寥,實則在寂靜中蓄勢待發(fā)。內子輕觸枝頭,若有所思:“你看這些芽苞,多像握緊的小拳頭,在寒冬里做著春天的夢?!?/span>

? ? ? ?繼續(xù)前行,在一處工廠圍墻外,我們被一叢菊芋吸引??蔹S的秸稈在風中挺立,頂端殘存的花序依然倔強地指向天空。撥開枯葉,地下必然藏著飽滿的塊莖——那些被稱作“鬼子姜”的生命儲藏室。這景象讓我想起蘇東坡“菊殘猶有傲霜枝”的詩句,但眼前這叢菊芋展現(xiàn)的,不只是傲骨,更是一種生存的智慧:將最甜美的部分深埋土中,等待合適的時機破土重生。

? ? ? ?轉過彎,一座廢棄院落里的柿子樹讓人眼前一亮。葉子落盡的枝頭,懸掛著數(shù)十個紅燈籠般的果實。年年歲歲,這些無人采摘的柿子成了鳥兒的盛宴。幾只麻雀在枝頭跳躍啄食,歡快的鳴叫聲與柿子的暖紅,構成冬日里最動人的畫面。更令人驚嘆的是纏繞在高枝上的蘿藦,干枯的蒴果裂開,釋放出帶著絨毛的種子,它們乘著微風飄向遠方,完成生命的遷徙。

? ? ? ?行至路口,兩個相鄰的院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東邊的幼兒園門前車水馬龍,等待的家長們翹首以盼;西邊的養(yǎng)老院卻門可羅雀,只有幾位老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內子在養(yǎng)老院外的空地上發(fā)現(xiàn)了面條菜,正興致勃勃地采挖,說要種在陽臺的菜箱里。而我望著這兩扇截然不同的大門,忽然鼻尖發(fā)酸。
? ? ? ?“臘月的蘿卜,凍(動)了心。”內子打趣道。是啊,這景象觸動了心底最柔軟的部分。想起那些將父母送進養(yǎng)老院,自己遠赴他鄉(xiāng)照顧孫輩的朋友;想起已經離世的雙親和在遠方打拼的兒女。我們這一代人,恰似站在生命長河的中間,看著來處漸行漸遠,望著去處云霧迷茫。
? ? ? ?孫總的來電打斷了我的沉思。午餐時,我仍沉浸在生命的思考中,食不知味。下午,賢契邀我們同去看他鄉(xiāng)下的老屋。他的父母去年相繼離世,空置的老屋失去了往日的煙火氣,如同一個被歲月風干的蟬蛻。歸途經過村邊的墳場,夕陽下的墓碑靜默佇立,枯草在風中輕搖,仿佛在訴說著生命的輪回。
? ? ? ?途經石埠鎮(zhèn)時,一場婚禮正在籌備。充氣拱門上“龍鳳呈祥”的字樣在陽光下閃耀,紅燈籠組成的通道從巷口一直延伸到深處?;I備婚禮的人們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紅光,與午后面臨的寂寥形成強烈的對照。

? ? ? ?華燈初上時,我們行駛在寶通東街上。車流如織,霓虹閃爍,這座城市的生命脈搏依然強勁。我忽然明白,生命的交響曲從來不是單一的旋律。它既有金葉榆的蓄勢待發(fā),也有菊芋的深藏不露;既有柿子的慷慨饋贈,也有蘿藦的遠行他鄉(xiāng);既有幼兒園的生機勃勃,也有養(yǎng)老院的靜默沉思;既有新婚的喜悅,也有逝去的哀思。
? ? ? ?這些看似對立的音符,共同譜寫成生命的壯麗樂章。而我們每個人,都是這首永恒交響曲中的一個音符,在屬于自己的節(jié)拍里鳴響,然后融入更大的和聲。當夜風輕撫過臉頰,我聽見了——那是生命在寂靜中發(fā)出的,最恢弘的交響。
2025年11月30日晨于虞河右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