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dǎo)語:地瓜,又叫番薯。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地瓜作為健康食品,越來越多的受到人們的喜愛。對于作家王景喜來說,對于地瓜的理解與記憶,卻是自有一番感受。寫下散文《地瓜啊地瓜》。全國十佳著名主持人侯玉婷深情品讀,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散文《地瓜啊地瓜》
作者:王景喜 播講:侯玉婷
前幾天朋友老陳約我吃飯,臨了塞給我個網(wǎng)兜,說里頭是從國外捎來的地瓜,甜得能流蜜,讓我嘗嘗鮮。我瞅著那圓滾滾、裹著細(xì)土的地瓜,搖搖頭頭說:“拉倒吧,別說國外買來的,就是從月球上種的,我也不碰?!崩详愩读?,說我 “放著健康食品不吃,矯情”。他哪知道,這地瓜啊,早就連帶著那些苦樂摻半的日子,都刻進(jìn)了骨子里?,F(xiàn)在一想到那圓滾滾的地瓜,就條件反射般喉嚨發(fā)緊,口里流酸水。
我的故鄉(xiāng)山東淄博高青縣農(nóng)村。黃河水繞著村邊流,地里種的都是地瓜,這玩意兒皮實(shí),旱澇都收,還頂餓 —— 當(dāng)年我們一家兄妹五個加父母七口人,圍著一張飯桌吃飯,筷子都跟打架似的。一年中夏秋季節(jié)的飯桌上,永遠(yuǎn)是蒸地瓜、煮地瓜、地瓜粥,偶爾能摻上把玉米面,就算改善伙食了。

那時候放學(xué)回到家就聞見地瓜的甜香味,娘總在灶臺邊守著,掀開蒸籠蓋,白氣 “呼呼” 地冒出來,她用布墊著把地瓜撿出來,燙得直甩手:“快吃,涼了就不甜了?!?我們兄妹五個搶著拿,不是饞,是怕手慢了就沒了 —— 可吃兩口就膩了,嗓子眼里全是地瓜的甜腥味。有回我吃撐了,躲在柴火垛后頭吐,被爹撞見了,他沒罵我,就蹲在旁邊抽煙,煙圈飄到我臉上,他說:“吐了也得再吃點(diǎn),晚上餓肚子更難受?!?那時候我只覺得地瓜是天底下最討厭的食品,現(xiàn)在想起來,爹那吐出來的煙圈里,全是沒法子的苦啊。
到了冬春季節(jié),地里沒新鮮地瓜了,就吃地瓜干??晌覀兗页缘膹膩矶疾皇菚癯鰜淼膬?yōu)質(zhì)地瓜干。爹總在集市散場的時候,去跟販子討那些被雨水淋過、發(fā)了霉的地瓜干,黑乎乎的,還粘著泥,為的是花錢少。娘拿到爹買回來的地瓜干,先在院子里鋪張席子曬,霉斑曬得發(fā)白,再用清水淘洗好幾遍,煮粥喝??赡强辔赌哪芴缘簦恳б豢?,苦得直皺眉,咽下去的時候,喉嚨眼都發(fā)緊。

有年開春連著下了幾天的雨,地瓜干曬不透,霉斑比往常重,娘淘了五遍煮在粥里還是帶著股怪味。那天晚上一家人就著咸菜喝地瓜干粥,小妹喝了兩口就說 “辣肚子”,我也覺得胃里發(fā)沉。后半夜,我跟小妹突然上吐下瀉,渾身沒力氣,娘摸著我們發(fā)燙的額頭,含著淚說:“是地瓜干霉了的事兒,都怪我,沒淘干凈……” 爹蹲在炕邊手攥著炕沿,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他沒說話,只是一個勁地抽煙,煙蒂扔了一地。第二天一早,爹揣著家里僅有的幾個雞蛋,要去鄰村找大夫,娘攔著說:“別去了,雞蛋留著給孩子補(bǔ)補(bǔ)?!?我迷迷糊糊聽見爹嘆口氣:“都怪我沒本事,讓孩子吃這個遭罪,要是有錢,誰愿意買發(fā)霉的……”第二天家里沒敢再煮地瓜干,可除了地瓜干,也沒啥能吃的 —— 糧缸里的玉米面早就見底了,野菜還沒冒芽,大哥去河里摸魚,凍得嘴唇發(fā)紫,兩手通紅也沒摸著一條。最后,娘把僅存的半塊高粱餅子掰成五份,我們兄妹五個各一小塊,娘還強(qiáng)笑著說:“爹娘都不餓,你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快吃下去?!蔽夷弥切K餅子,嚼著沒滋味,眼淚卻掉在餅子上 —— 我知道,爹娘不是不餓,是省下來給我們吃。
長大后我當(dāng)兵到南方,又轉(zhuǎn)業(yè)到廣州工作,日子慢慢好了。有回朋友聚會帶了蒸地瓜,說 “粗糧養(yǎng)生”,硬塞給我一塊,我咬了一小口,胃里立馬翻江倒海。從那以后,誰再跟我說地瓜好,我都會搖頭擺手 —— 不要在我面前說“地瓜”這兩個字。

爹娘前幾年離開了我們,去年大哥也撒手人寰了,如今山東老家就剩兩個姐姐和小妹。我在廣州一年也回不去一趟。前幾天跟姐姐視頻,她說老家的地瓜又豐收了,鄰居給了些,她蒸了一鍋,吃著竟覺得香。我看著屏幕里姐姐眼角的皺紋,忽然想起當(dāng)年冬天,爹踩著雪去集市買霉地瓜干,回來的時候,棉鞋都濕透了,粗糙的雙手凍得又紅又紫,五十歲年紀(jì)已是滿臉的皺紋和花白的頭發(fā),于是,眼淚便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轉(zhuǎn)。
現(xiàn)在有時候,我路過菜市場看見賣地瓜的攤子,我會站一會兒,聞聞那熟悉的香味,卻從來沒買過。地瓜啊地瓜,你陪我熬過了最苦的日子,可我這輩子大概是再也吃不下你了 —— 地瓜啊地瓜,不是你不好,是我實(shí)在吃怕了,怕那一口甜里裹著的、當(dāng)年餓肚子的苦;怕一吃會想起十六七歲的年紀(jì)吃著地瓜干到縣城當(dāng)搬運(yùn)工干苦力的大哥;想起當(dāng)年爹的煙圈,娘的嘆氣;更想起我們兄妹幾個上吐下瀉時爹娘那一臉的自責(zé),還有一家人圍著灶臺,盼著能吃頓不摻霉味的飯的模樣。
日前我和小妹通了個電話,她說姐姐們最近總念叨想做回地瓜粥??捎忠幌?,我們兄妹五個少了兩個,哥哥患病已不在人世,我又不在他們身邊。我跟小妹說:“告訴姐姐,我下次回家陪你們煮回地瓜粥,哪怕就喝一口?!?畢竟啊,那地瓜里藏著的,不只是苦,還有咱一家人當(dāng)年湊在一起,熱熱鬧鬧熬過來的日子。如今多年過去了,那股地瓜味怎么也忘不掉,它像一根線,一頭拴著廣州的我,一頭拴著山東老家的土炕,拴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作者簡歷:王景喜,暨南大學(xué)新聞與傳播學(xué)院畢業(yè)。中國報(bào)告文學(xué)學(xu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中國電影評論學(xué)會會員。

簡歷:侯玉婷 國家級主任播音員、首屆金話筒全國十佳主持人、第十一屆亞運(yùn)會國家特別貢獻(xiàn)獎、新中國建國60年60人全國優(yōu)秀主持人獎、全國法制十佳主持人獎、亞州地區(qū)十佳主持人獎、2025年影視杰出貢獻(xiàn)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