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話門神和春聯(lián)
鄉(xiāng)音鄉(xiāng)情 羅天明
桃符
《山海經(jīng)》記載：很久很久以前，浩淼的東海有座神秘的島嶼，島上有一座巍峨而風景秀麗的度朔山，山上有一片神奇的桃林，其中有一棵大桃樹，枝繁葉茂，形如華蓋，覆蔭三千里，結的仙桃吃了就能變成神仙。一個漆黑的夜晚，有兇鬼惡煞悄然遛進桃園，夢想偷吃仙桃成仙。桃林主人神荼（shēn shū）、郁壘（yù lǜ）用桃枝打敗了鬼怪，并用蘆葦做的繩索把它捆起來，送去喂了山中猛虎。從此，兄弟倆的大名令一切鬼怪懼怕，再也不敢去偷食仙桃。
那度朔山又叫桃都山，山上有一片桃林，其中有一棵巨大無比的桃樹，東北角一根又大又長的樹枝直垂地面，形成一個門孔，是鬼域世界的眾鬼出入之門。大桃樹上棲息著一只金雞，每天為桃都山報曉，凡是夜間出去游蕩的鬼怪妖魔都必須在金雞報曉時回到鬼域世界。玉皇大帝為了防止鬼怪禍害人間，派遣天將神荼和郁壘守護著鬼蜮世界的鬼門，凡是夜間出去為非作歹、禍害人間的鬼怪，回來就會被神荼和郁壘抓住送去喂山中老虎，因此，所有的魑魅魍魎都畏懼神荼和郁壘。
兩個大同小異的傳說故事中，神荼、郁壘都是鬼怪妖魔的克星，因此古人敬仰神荼、郁壘二神，并認為呈淡紅色的桃木是仙木，有驅鬼辟邪功能，于是將神荼、郁壘的神像分別鐫刻于兩塊桃木板上，或在桃木板上分別寫上神荼、郁壘的名字，掛于門上驅邪避兇，守家護宅保平安。
鐫刻神荼、郁壘的神像，書寫神荼、郁壘名字的兩塊桃木板叫做“桃符”（用桃木制成的符咒），又叫“桃門”“桃板”“仙木”“春板”，是門神和春聯(lián)的前身。
門神
門神，民間信仰中守衛(wèi)門戶的神靈，源于古代人們對自然的敬畏，將其貼于門上，祈盼驅邪辟魔，衛(wèi)家宅，保平安，助功利，降吉祥。
相傳門神之神誕日為農(nóng)歷正月十五，故而民間有新春時節(jié)祭祀門神的習俗。早在周代便已出現(xiàn)“祀門”活動，且是極為重要的一項典禮。先秦以來，下至庶人上自天子，皆禮敬門神，崇拜門神。
神荼、郁壘是最早的門神，被譽為門神“始祖”。東漢蔡倫發(fā)明 造紙術后，人們就把神荼、郁壘的神像畫于紙作為門神貼在門上辟 邪，門神開始從桃符中分離出來（桃符逐漸演化成了春聯(lián)）。由于紙褪色易 損，所以每年底都要更換，年年貼門神的習俗由此形成。
唐朝以后，以勇猛威武著稱的秦瓊與尉遲恭被譽為“天下第一 門神”。相傳唐太宗李世民登基后，由于爭奪帝位的“玄武門之變” 殺戮過重，夜間總是噩夢困擾，常聞寢殿內(nèi)外拋磚扔瓦，鬼魅嚎叫， 徹夜不得安寧。于是詔來秦瓊 和尉遲恭兩位將軍，身披鎧甲， 手持兵器，立于門前鎮(zhèn)守，當 夜就消除了鬼魅搔擾，自此宮 中安寧。太宗感念二將辛勞， 不忍讓他們夜夜值守，便命畫師閻立本畫其象貼在寢宮門上替代值 守，照樣驅邪辟鬼，因此，秦叔寶和尉遲恭逐漸成了新的門神，同 神荼與郁壘一起成為民間最崇拜的“四大門神”。
鐘馗是傳說中打鬼驅邪天師，唐時就已成為門神。據(jù)《唐逸史》 載，鐘馗文武雙修，滿腹經(jīng)綸，高祖武德年間，作為新科進士，經(jīng) 過篩選成功進入殿試。高祖見其豹頭環(huán)眼，鐵面虎須，相貌奇異丑 陋，不堪為官（唐朝官員要求內(nèi)外兼修）爭奪狀元資格被取消，鐘馗羞怒 之下撞柱而死。高祖為了籠絡人心，下旨賜以狀元和紅官袍葬之， 又封為“驅魔神”，鐘馗物化后誓為大唐斬妖除魔。百年后的玄宗年 間，明皇染瘧疾，病中鬼魅糾纏，久治不愈。一夜又夢有小鬼繞柱奔跑嚎叫，偷其玉笛和貴妃繡囊。明皇夢里驚恐之時，忽見一滿面 虬髯，自稱南山鐘馗的大鬼，一把抓住小鬼，旋即挖下小鬼眼珠一 口吞掉（民間有言：鐘馗打飽嗝──肚里有鬼”），小鬼 嗷嗷而去。明皇驚醒，不藥而愈，遂命吳道 子繪制《鐘馗捉鬼圖》懸于宮中辟邪，封賜 鐘馗為“鎮(zhèn)宅圣君”“萬應之神”，并詔告 天下，歲暮除夕貼《鐘馗捉鬼圖》家門以驅 邪魅。鐘馗故而成為魑魅魍魎的克星，降服 鬼怪妖魔的門神。
古人認為，相貌出奇之人具有神奇稟性和不凡本領，他們正直 善良，能夠震懾邪祟，捉鬼擒魔是他們的天性和責任，所以早先的 門神皆為武門神，大多頭戴光燦金盔，身披鎧甲龍鱗，胡須當風橫 飄，豹頭環(huán)眼怒相，手持斧鉞劍戟，氣勢軒然，準備隨時擒拿敢于 上門侵擾的魑魅魍魎。
“門神門神騎紅馬，貼在門上守住家；門神門神扛大刀，大鬼小 鬼進不來”，這首廣為流傳的 民謠，反映了民間的門神信仰。 門神有男門神，亦有女 門神，明末女將秦良玉就是 民間廣為人知的女門神。
歷 史人物花木蘭、樊梨花、薛金蓮、穆桂英、梁紅玉等等巾幗女杰， 也被推崇為看家守戶的女門神。
民間門神大多由凡人演化而成，如秦瓊與尉遲恭、關羽與張飛、 趙云和馬超、鐘馗與魏征，楊家將與岳家軍等等，他們以忠義勇武 著稱，受到世人的愛戴和敬仰，故而將他們演繹成為了能降妖除魔 的門神。有了威風凜凜的門神鎮(zhèn)守門戶，一切妖魔鬼怪望而生畏，豈 敢造次。
門神形象從神話人物到歷史名將的轉變，體現(xiàn)了民間信仰與文 學藝術的深度融合，彰顯了世人的英雄崇拜，傳遞了人間正義。
“門神護衛(wèi)千祥集，合家迎春萬事興”。隨著社會的發(fā)展和意識 形態(tài)的變化，人們對于門神的冀望已不僅是驅鬼辟邪，還祈盼公平 正義、納財聚福、人壽年豐等等，于是明代以前就已出現(xiàn)正義和祥 瑞象征的文門神，如唐朝的魏征，北宋的包拯，南宋的文天祥，明 朝的海瑞等，以及祈福門神的天官、狀元、財神、和合二仙、福祿 壽三星等等，極大地豐富了門神文化。
和合二仙被視為愛神和喜神，是民間信仰中象征團結、團圓、 和諧、美好的祈福門神，其原型為唐代浙江天臺山的兩位高僧寒山 與拾得，兩人從小就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而 且都是唐代著名詩僧，蘇州寒山寺就是二人 興建，以寒山之名命名為“寒山寺”。
拾得手 里拿著荷花，“荷”與“和”同音，象征和 諧；寒山手捧寶盒，“盒”與“合”同音， 寓意合好。1733 年（清雍正十一年），雍正帝下 詔，封寒山為“和圣”，拾得為“合圣”，并稱“和合二圣”，或“和合二仙”，象征“家庭和合，婚姻美滿”。如今的和合二仙又 被賦予了“和諧社會”“和平世界”新的象征意義。
歲月滄桑，隨著社會認知的改變，如今貼門神所表達的意愿也 截然不同了，古時為敬神，驅邪鎮(zhèn)魔，祈禱平安，如今是對平安幸 福的向往與追求，故而舊時驅鬼辟邪的武門神已鮮有所見，大多被 福祿壽三星類的祈福門神替代。
張貼門神應以進門者為視角，單門貼于正中，雙門左右各貼一 張，兩神對臉相視，否則為錯。
門神文化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從早期兇神惡煞的 武門神，到納福祈祥的文門神和祈福門神，舊時的迷信色彩早已褪 去，煥發(fā)出不斷滿足人們審美需求的活力，成為祝福新年快樂，祈 盼新年大吉大利，萬事如意的時代文化，體現(xiàn)了華夏兒女對美好生 活的向往和對傳統(tǒng)文化的尊重與傳承弘揚。
春聯(lián)
春聯(lián)出現(xiàn)于唐代，盛行于宋代，明清時期達到巔峰。
春聯(lián),又稱“春帖”“門對”“對聯(lián)”“對子”，是過年紅色喜慶元 素“年紅”中的重要內(nèi)容。
秦漢時期，先秦時的桃符已演變?yōu)閷捜?、長六寸的桃木板。
到了唐代，桃符驅邪的使命逐漸轉給門神而開始向對聯(lián)轉化，長條 形桃木板上的文字由神祇名字或單純咒語轉向文學表達，出現(xiàn)對仗 聯(lián)語，字數(shù)也不斷增多，內(nèi)容也更為豐富，從單純驅邪逐漸融入祈 福內(nèi)容，并演變?yōu)閷φ坦ふ?、寓意吉祥的詩詞聯(lián)語。
因是迎春過年時掛在門上，故而名稱亦由桃符改稱為“春聯(lián)”?！堆嗑q時記》云： “春聯(lián)者，即桃符也?！?nbsp;
貼春聯(lián)的習俗，據(jù)傳始于五代十國時期的公元 964 年，后蜀國 君孟昶歲末除夕時，覺得在那桃木板上畫神像或寫神名壓邪太單調(diào)， 意愿表達有限，決定在桃木板上題寫吉 祥聯(lián)語，表達心中美好愿望。他召來大 學士辛寅遜寫點兒辭舊迎春的吉祥聯(lián)語。
但孟昶看過辛寅遜寫的聯(lián)語后覺得不夠 喜慶，便親自提筆寫下了“新年納余慶， 嘉節(jié)號長春”（新年享受著先代的遺澤，佳節(jié) 預示著春意常在的美好未來），被看作是我國最早的第一副春聯(lián)。它的出現(xiàn)， 使桃符的形式和內(nèi)容發(fā)生了質(zhì)的變化，不僅開始用聯(lián)語來替代“神 荼”“郁壘”，而且還擴展了桃符的內(nèi)涵，不只是避邪驅災，還增 加了祈福、祝愿的內(nèi)容，一則不失桃木鎮(zhèn)邪的寓意，二則又可表達 各自祈求來年福運的美好心愿。
文人學士紛紛效仿，將春聯(lián)視為雅 事，使其不斷發(fā)揚光大，故而逐漸取代了傳統(tǒng)的桃符。
“爆竹一聲除舊歲，桃符萬戶迎新春。”到了宋代，在桃木板上 寫對聯(lián)開始盛行，后來又用紅紙?zhí)鎿Q桃木，不僅簡單易行，而且可 以書寫更多的內(nèi)容，表達更多的意愿，營造更加喜慶祥和氣氛，滿 足人們追求美好生活的心理需求，因此很快盛行。
二十世紀以來，隨著敦煌文化的重現(xiàn)和研究的深入，在敦煌的 莫高窟遺書中，發(fā)現(xiàn)了唐人劉丘子于開元十一年（723 年）撰寫的“三陽始布，四序初開”聯(lián)語，比后蜀孟昶的題聯(lián)早了 240 年，被認定 才是世界上最早的春聯(lián)，因而否定了孟昶是春聯(lián)鼻祖的說法。
春聯(lián)來源的另一說是春貼。立春為一年二十四個節(jié)氣之首，一 年春天來臨的標志，因此又被稱為歲旦、歲首等，先秦時把立春作 為“年”（那時還沒有春節(jié)之稱）。古人在立春日舉行隆重的祭祀儀式， 從天子到平民，都要拜神祭祖、祈年納福， 在門上貼“宜春”二字，表達辟邪除災、 迎春接福的美好愿望，叫做“春貼”，故而 也被認為是春聯(lián)的來源之一。
貼春聯(lián)成為過年習俗，與明太祖朱元 璋的提倡有關。傳說有一年正月初一晨， 朱元璋微服私訪，發(fā)現(xiàn)有一家門上沒有春聯(lián)原來那一家以劁豬和 殺豬營生，戶主不識字，朱元璋便命人找來紙筆，當即為其揮筆寫 下一副春聯(lián)：“雙手劈開生死路，一刀割斷是非根”，既貼合戶主 職業(yè)身份，又蘊含吉祥寓意?；貙m后頒布御旨，要求皇都金陵過年 時，家家戶戶都要貼春聯(lián)，以彰顯國泰民安的喜慶祥和，寄托對新 年的美好愿望。朱元璋的強制推行，使貼春聯(lián)很快在全國城鄉(xiāng)蔚然 成風，成為全民參與的過年習俗。
關于春聯(lián)還有一個耳熟能詳?shù)墓适?，相傳東晉時著名書法家王 羲之從山東移居浙江紹興時，正值年節(jié)將至，為了喜迎新春，他乘 興寫了一副春聯(lián)：“春風春雨春色，新年新歲新景”，并叫家人貼 在門口兩邊。春聯(lián)貼出不久就被人“偷”走了，王羲之沒有在意，又寫了一副：“鶯啼北星，燕語南郊”，并讓家人再貼上，豈料春聯(lián)很快又不翼而飛。連續(xù)兩副春聯(lián)都不見了，王羲之思索片刻又寫 了一副春聯(lián)，為了防止再次被“偷”，他叫家人將對聯(lián)裁去下半截， 只貼上半截，成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不出所料，偷春聯(lián)的 人覺得語意不佳，搖頭而去。大年初一清晨，王羲之叫家人將裁去 的那下半截對聯(lián)粘貼上，立即變得妙趣橫生：“福無雙至今朝至， 禍不單行昨夜行”。 春聯(lián)內(nèi)容在近現(xiàn)代不斷豐富，從祝福語到詩詞歌賦，寄托著人 們辭舊迎新之際對來年福運的殷殷期盼。祥瑞的春聯(lián)不勝枚舉，如 “瑞雪紛飛兆豐年，紅梅吐蕊迎新春”“春回大地百花艷，福滿人 間萬象新”“春光迎盛世，旭日耀春暉”……
按照傳統(tǒng)習俗，春聯(lián)豎寫豎貼，上聯(lián)在右，下聯(lián)在左，一般來說， 尾字為仄聲（即三聲或四聲）的是上聯(lián)，尾 字為平聲（一聲或二聲）的是下聯(lián)，上下聯(lián) 的貼法不能搞錯，否則會影響春聯(lián)的韻 味，甚至因果顛倒。貼在門楣上的橫批， 書寫和認讀也務必是從右至左。若上、 下聯(lián)是從右至左書寫認讀，而橫批又是 從左至右認讀，則不倫不類，貽笑大方。
貼春聯(lián)也有禁忌，在民間習俗中有規(guī)矩，即有家人去世時，三年之內(nèi)不可張貼春聯(lián)，即使張貼，也要貼白紙黑字的春聯(lián)，以示對死去 親人的悼念，三年以后才可以張貼紅紙春聯(lián)。
春聯(lián)與門神是春節(jié)民俗中承載祝福與守護功能的喜慶文化，二者的 結合始于唐代，明清時期逐漸成為了家家戶戶迎春過年不可或缺的 必備物品，如今已成為民間廣為流傳的過年習俗，二者不僅有著緊 密的聯(lián)系和共同的起源，還在功能、 貼法和位置上相互輝映，使迎春接福 的年味更加濃郁喜氣。
現(xiàn)代社會中，有的用金粉書寫春 聯(lián)，有的還把門神與春聯(lián)合二為一， 把門神或置于春聯(lián)之頂，或置于春聯(lián) 之底，或嵌于春聯(lián)之中，留出門正中位置貼上福祿壽三星類的祈福 納祥語，使辭舊迎新的春節(jié)變得更加喜氣祥和。
辭舊歲，迎新春，家家戶戶張貼的春聯(lián)、門神和招財納祥語， 從驅邪避兇保平安的祈盼，到對新年生活的美好祝福，不僅表達了 華夏兒女對未來生活的不懈追求和美好期盼，更彰顯了炎黃子孫對 中華民族傳統(tǒng)文化的賡續(xù)弘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