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路的舊鄰與時光回響
1985年的陳江,暑氣裹著新城區(qū)的煙火氣漫在曙光路的柏油路上。我家剛搬進街邊的五金店,門面不大,后半截隔出住人的小間,木質樓板踩上去總發(fā)出“吱呀”的聲響,混著隔壁傳來的讀書聲,成了那年夏天最鮮明的印記。
隔壁是鄧家,五口人擠在不大的房子里。男主人在香港做工,每十幾天回來一次,帶回些香港產(chǎn)的糖果、餅干,總能讓整條街的孩子眼饞。
女主人是典型的客家婦女,說話溫溫柔柔,終日圍著三個兒子忙前忙后。大兒子鄧漢科沉穩(wěn),二兒子鄧漢偉活潑調(diào)皮,小兒子鄧漢晶才三歲,皮膚白白嫩嫩,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名字里帶個“晶”字,我總傻乎乎地把他當成小姑娘,直到看見他光著腳丫在門口跑,才恍然大悟鬧了笑話。
鄧家的日子過得像鐘擺一樣規(guī)律,和我家亂糟糟的五金店形成鮮明對比。暑假天剛亮,我還在被窩里賴著,隔壁就傳來鄧漢科、鄧漢偉朗朗的讀書聲,“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字音咬得清清楚楚,穿過薄薄的磚墻飄過來,成了我晨起的鬧鐘。
中午吃過飯,整條街都靜了,他們家的房門緊閉,是雷打不動的午覺時間。傍晚五六點,飯菜香從隔壁飄過來,簡單的青菜豆腐,也被鄧媽媽做得噴香,等他們吃完晚飯,我就揣著滿心期待跑過去——這是我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
鄧家有臺黑白電視機,是那時稀罕的物件。我輕手輕腳推開門,再小心翼翼關上,生怕電視的雪花聲打擾到還在燈下做題的鄧漢科兄弟。我和鄧漢晶挨著他媽媽坐在床邊,屏幕里播放著香港電臺的節(jié)目,武打片里的拳腳聲、粵語連續(xù)劇的對白,都讓我看得入迷。鄧漢晶乖乖依偎在媽媽懷里,小手偶爾指著屏幕咿咿呀呀,鄧媽媽就低聲回應他,聲音軟得像棉花。至于我姐姐那時候有沒有一起去,真記不清了,只記得電視機的光影在墻上晃,鄧媽媽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合著屋里的煙火氣,那味道,現(xiàn)在想起來還覺得暖。
鄧漢科是學校的尖子生,每天放學回家,書包里總裝著全班同學的作業(yè)本。他就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手里捏著紅筆,一筆一劃地批改,遇到錯題還會認真標注,那副嚴肅的樣子,讓我打心底里敬佩。
有一次,我在家門口玩堂哥做的小板車——車架是實木的,安了三個軸承,推起來又快又穩(wěn)。鄧漢晶看見了,眼睛亮晶晶地湊過來,拉著他媽媽的衣角小聲嘟囔:“我要坐,我要坐。”鄧媽媽笑著從口袋里掏出一顆糖果,花花綠綠的包裝紙在陽光下閃著光,是我從沒見過的香港貨?!鞍⒈颍対h晶坐一會兒好不好?”她把糖果遞到我手里,甜香立刻鉆進鼻子。
那糖果的滋味,是童年里難得的甜。我立刻點點頭,讓鄧漢晶坐穩(wěn),牽著小板車在門口的空地上一圈圈地轉。他媽媽站在一旁笑著,時不時又扔過來一顆糖果,我跑得更賣力了,風拂過臉頰,帶著糖果的甜和少年的歡喜。鄧漢晶坐在車上,小手緊緊抓著車架,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那模樣,至今還清晰地印在我腦海里。
鄧家的一樓,掛滿了男主人畫的山水畫。宣紙鋪在墻上,墨色濃淡相宜,遠山如黛,近水含煙,有的還題著清秀的小字,聽說都是要拿去香港賣的。我常常趴在門框上偷偷看,那些畫里的山水,比我在惠州見過的任何風景都雅致,讓小小的我心里生出莫名的向往。男主人話不多,回來時總在一樓作畫,筆墨揮灑間,仿佛把對生活的期盼都融進了畫里。
這樣的日子沒過幾年,突然有一天,隔壁傳來了搬東西的聲響。我扒在窗臺上看,他們家的家具被一件件搬上車,那些掛在墻上的山水畫也被仔細卷起。鄧媽媽在門口和鄰居道別,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鄧漢科背著書包,鄧漢偉抱著一本書,鄧漢晶還是那樣白白嫩嫩,被媽媽牽著手,好奇地打量著來來往往的人。我不知道他們要搬到哪里去,只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點什么。那天的蟬鳴格外聒噪,陽光也刺眼,我站在五金店門口,看著他們的車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曙光路的盡頭。
后來,我家的五金店漸漸有了起色,我也從懵懂孩童長成了青年,學著打理生意,后來又嘗試過開眼鏡店,一路磕磕絆絆。曙光路的老房子換了一批又一批住戶,當年的柏油路被改成了水泥路上埔瀝青,街邊的小店也換了模樣,但那些年的鄰里瑣事,卻像埋在心底的種子,偶爾會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發(fā)芽。
前些日子,和老街坊聊天,偶然提起鄧家。有人說,那個曾經(jīng)被我誤以為是小姑娘的鄧漢晶,如今成了軍區(qū)醫(yī)院的醫(yī)生,救死扶傷,很有出息。我愣了半天,腦海里立刻浮現(xiàn)出那個坐在小板車上、眼睛亮晶晶的小男孩,還有他媽媽遞過來的、帶著香港貨印記的糖果。真沒想到,那個當年追著小板車要糖吃的小家伙,如今竟成了受人尊敬的醫(yī)生,心里滿是感慨與驕傲。
時光匆匆,曙光路的舊時光早已遠去。但那些清晨的讀書聲、黑白電視的雪花點、山水畫的墨香,還有那顆糖果的甜,都沉淀在記憶深處,成了最珍貴的寶藏。鄧家的故事,像一段溫柔的插曲,沒有轟轟烈烈,卻在平淡的日常里,留下了最溫暖的印記。如今再想起,只覺得歲月溫柔,那些曾經(jīng)的相遇與別離,都成了時光里最動人的回響。
作者簡介:黃文彬,男,1977年生,廣東省惠州市陳江鎮(zhèn)人。求學期間曾喜歡寫作,2001年大學畢業(yè)后經(jīng)營著一家眼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