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清河漫步
李千樹
這冬日的太陽，實(shí)在可愛。它沒有夏日的毒辣，也沒有春日的浮薄，就是那般溫溫潤潤地照著，像一塊融化了的琥珀，厚實(shí)地、暖洋洋地披在你身上。我和老伴便在這般光景里，動了去小清河走走的念頭。
說起小清河，在濟(jì)南人的心里，怕是與那七十二泉一般，是融在血脈里的。它不似黃河的奔騰浩蕩，也沒有長江的煙波萬里，它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從濟(jì)南的北邊流過，千百年了，像一位從不言語的慈母，用她溫柔的臂彎，攬著這一城的煙火與人情。我曾在江南的滬上寄居過數(shù)年，看慣了蘇州河的稠濃與蕰藻浜的繁忙，如今回來，再看這小清河，倒覺著它們有幾分相似的神韻。都是依著一座大城，都承載著一段綿長的記憶，都是市民們?nèi)粘＠镒钇綄?shí)的慰藉。
我們乘坐41路公交車，轉(zhuǎn)127路公交車，然后從無影山路那頭踏上了小清河北岸的路。腳一沾地，眼前便豁然開朗了。河岸是新修葺過的，平整的步道，漆成悅目的暗紅色，專為行人漫步與騎行。岸邊的泥土里，雖是冬日，那些耐寒的草皮卻還固執(zhí)地透著一抹淡青，間或立著幾株尚未落葉的垂柳，長長的綠色枝條在微風(fēng)里懶懶地?fù)u著，像老婦人梳理她銀白的發(fā)絲。
而最可喜的，自然還是那一河水。
這“小清河”的名字，如今看來，的確是太名副其實(shí)的了。河水是活的，沉沉地碧著，緩緩向東流去。陽光灑在粼粼的波光上，便碎成了一河的金屑銀粉，閃閃爍爍的，直晃人的眼。水是這般地清，清得可以看見近岸處水底的荇藻，那柔長的綠絲帶，隨著水流裊裊地?cái)[動，做著幽深而綠色的夢。
老伴忽然指著水面上幾只悠然劃過的水鳥讓我看。我順著老伴的手指看過去，但見寬闊的水面上，多只鳥兒在翻飛，姿態(tài)特別的優(yōu)美。它們中有白鷺，有魚鷹，也有水鴨子。其中的幾只白鷺，似乎是父母帶著雛鳥在練習(xí)飛翔。
老伴便歡喜地說：“你看，它們是多么悠閑自在，幸?？鞓钒?！似乎倒比我們更會享福。”
我笑著點(diǎn)頭。意有所指的說:“是啊，這盛世中的鳥兒，都會比亂世中的人更自由自在，安閑幸福。”
可不嘛，這經(jīng)過治理過的清冽的河水，與記憶里那個掩著口鼻匆匆走過的年代，早就已是天壤之別了。那時的小清河，像一條病了的血脈，污濁而滯澀，兩岸是雜亂的荒草與棄置的雜物，人們是斷不肯來此尋覓什么閑情逸致的。看來，這幾年的精心治理，下了繡花功夫，真真是給這條母親河換了一身嶄新的衣裳，讓它重新煥發(fā)了青春的光彩。
我們沿著這紅色的步道，就緩緩地向東走。左手邊，是車流不息的馬路，是現(xiàn)代都市的脈搏；右手邊，便是這靜謐安詳?shù)牧魉?，是古老泉城的血脈和呼吸。我們走在這兩者之間，仿佛走在一條時間的走廊上，一邊是當(dāng)下，一邊是過往，而身子，卻沐浴在冬日這無邊溫軟的陽光里。而且，盡管是冬季，但身上早已是汗津津的了，頓時感覺整個魂靈都舒展開來，被熨帖得平平整整柔柔軟軟。
岸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穿著鮮亮運(yùn)動服的年輕人，戴著耳機(jī)，從我們身邊輕快地跑過，留下一陣充滿活力的風(fēng)；有成群結(jié)隊(duì)的老者，提著鳥籠，或打著舒緩的太極，眉宇間是閱盡千帆后的從容。最有趣的，是那些騎著小自行車的孩子，咯咯地笑著，像一群快樂的雀兒，從我們身旁掠過，他們的父母則跟在后面，臉上洋溢著滿足而平和的笑意。老伴看著這一切，輕聲說：“這條河，如今倒成了大家的暖房或會客廳了?！?nbsp;
是啊，我想，一座城市，若沒有這樣一條可以讓人們舒一口氣、安一會兒心的河流，該是多么的干涸與局促且無聊啊。小清河之于濟(jì)南，便如同一個巨大的肺葉，它讓整座城市都得以自由地、暢快地呼吸了。
走著走著，便望見了濟(jì)南動物園那一片郁郁蔥蔥的林子，并隔著河流都聽到了虎嘯獅吼的聲音。這聲音，也立時讓河的這一段，顯得愈發(fā)地幽靜了。
此時，岸邊的樹木也更高大些。雖是冬日，那枝干的交錯，也別有一番疏朗的畫意。我忽然想起古書上記載的，這小清河乃是“泉城之水匯焉”。它的源頭，雖然在長清區(qū)的群山萬壑間，亦怕是與那趵突泉、黑虎泉、珍珠泉等也是相通的。如此一想，眼前這脈脈的清流，似乎便不只是一般的水了，它里面流淌著的，是千百年來濟(jì)南的魂魄，是那些名士騷客吟詠過的泉韻，是家家泉水、戶戶垂楊的舊夢。它從歷史深處流來，洗盡了鉛華，如今又以這般潔凈溫婉的姿態(tài)，不慌不忙地流向未來。
不知不覺，濟(jì)濼路的輪廓已在眼前。我們停下腳步，倚著水岸的欄桿，回望來路。西邊的太陽，已漸漸收斂了光芒，變得像一個巨大的、紅彤彤的燈籠，懸在天邊。它的光，不再是那般明亮的金色，而成了一種濃郁的、暖洋洋的橘紅，把整條小清河都染醉了。河水、樹木、遠(yuǎn)處的樓房，都沉浸在這片無言的瑰麗里，一切都靜了下來，只有那水，還在不息地，溫柔地，向著遠(yuǎn)方流去。
我與老伴相視一笑，沒有多言語。只覺得這一路的漫步，仿佛不是用腳在走，而是乘著一葉由陽光與清流織成的小舟，在濟(jì)南最柔媚的夢境里，輕輕地蕩了一回。這夢，是關(guān)于一座城的昨天、今天與明天，也是關(guān)于我們，最平凡而溫暖的晚年。
2025年11月30日晚于濟(jì)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