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太行絕筆》連載
第三十回 嶺上忠魂
新槍造好的第三天，天沒亮，彭總就把狗蛋叫起來了。洞外的梨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軟乎乎的，像參謀長當(dāng)年蓋的舊棉絮。彭總手里攥著那把刻了字的新槍，槍托上的布條沾著露水，涼絲絲的，卻比啥都沉——軍區(qū)來了消息，說十字嶺那邊發(fā)現(xiàn)鬼子的大部隊，要去支援。
“狗蛋，你跟老周師傅守著爐子，俺跟廠長帶著戰(zhàn)士們?nèi)ナ謳X?！迸砜偠紫聛?，摸了摸狗蛋的左胳膊，已經(jīng)不腫了，卻還是不敢太使勁。“這槍你留著，要是鬼子來，就用它打，記住，心到了，槍就準(zhǔn)了?！?/b>
狗蛋沒接槍，卻攥著彭總的袖子，眼淚在眼眶里轉(zhuǎn)：“彭總，俺也去！俺能打鬼子，俺的小刀子還能捅他們！”他想起小李子，想起參謀長，想起雪地里拼殺的樣子，心里像有團(tuán)火在燒，恨不得現(xiàn)在就沖上去，給他們報仇。
老周師傅走過來，手里拿著大錘，少了兩根指頭的手拍在狗蛋的肩膀上：“聽話，守著爐子，爐子不能滅——這是參謀長的念想，也是咱們的根。俺陪著你，你別怕。”
彭總沒說話，只是把參謀長的煙袋塞給狗蛋，煙袋桿上的裂痕涼冰冰的，像參謀長的手在握著他。“伯崇的煙袋你拿著，他會陪著你。”說完，扛起新槍，跟廠長還有戰(zhàn)士們往山口走，腳步沉得像鐵，卻比任何時候都穩(wěn)。
狗蛋站在洞口，看著彭總的背影消失在梨樹林里，手里攥著煙袋，眼淚終于掉下來，落在梨花瓣上，暈開一小片濕痕。老周師傅往爐里添了塊煤，爐火“噼啪”響著，映著爐邊的木牌，映著小木槍，也映著狗蛋手里的煙袋，暖乎乎的，卻驅(qū)不散心里的慌。
從早上等到晌午，沒聽見槍聲，也沒看見人回來。狗蛋蹲在爐邊，手里攥著小刀子，在地上刻“左”字，刻了一個又一個，梨花瓣落在字上，像給它們蓋了層被子。老周師傅守在洞口，手里舉著燒紅的鐵釬，眼睛盯著山口，生怕鬼子突然冒出來，要滅爐子。
“狗蛋，你聽！”下午的時候，老周師傅突然喊。狗蛋趕緊站起來，聽見山口那邊傳來馬蹄聲，還有人喊他的名字，是二營的通訊員，他騎著棗紅馬，身上沾著血，跑得滿頭大汗：“狗蛋！老周師傅！彭總讓俺來報信，十字嶺打勝仗了！”
狗蛋心里的石頭落了地，剛要笑，卻看見通訊員的眼淚掉下來：“可是……可是廠長為了護(hù)著彭總，被鬼子的刺刀扎穿了肚子，還有……還有彭總說，參謀長的煙袋，讓俺還給你……”
狗蛋手里的煙袋“啪”地掉在地上，他沖過去，抓住通訊員的胳膊：“彭總呢？彭總咋了？廠長呢？你說清楚！”通訊員的眼淚掉在狗蛋的手上，涼冰冰的：“彭總沒事，就是胳膊中了槍，廠長他……他走了，走的時候還攥著那把舊鉗子，說要給參謀長造槍……”
老周師傅沒說話，只是往爐里添了塊煤，火更旺了，映著他的臉，眼淚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流，滴在鐵砧上，“滋”地一聲就沒了。他想起廠長車槍栓的樣子，想起他攥著舊鉗子殺鬼子的樣子，想起他說“要造更多的槍，把鬼子趕出太行山”，心里像被大錘砸著，疼得喘不過氣。
天黑的時候，彭總回來了。他的左胳膊纏著繃帶，沾著血，是用左權(quán)那只舊棉鞋的布纏的，暖乎乎的，卻沒了往日的精神。他手里抱著廠長的尸體，廠長的手里還攥著那把舊鉗子，鉗口上沾著血，卻磨得更亮了，像他生前那樣，握著就不肯放。
狗蛋跑過去，撲在彭總的懷里，哭得嗓子都啞了：“彭總，廠長咋走了？俺還沒跟他學(xué)裝槍呢，他還沒看俺用新槍打鬼子呢……”
彭總蹲下來，抱著狗蛋，聲音啞得像被煙熏過：“廠長是英雄，跟參謀長一樣，都是英雄。他走的時候說，讓咱們好好造槍，好好殺鬼子，替他報仇，替參謀長報仇。”
他們把廠長埋在梨樹下，就在木牌能看見的地方。狗蛋用小刀子在梨樹上刻了“廠長之位”，刻得很深，像刻在木牌上的字那樣，用心。彭總把那把舊鉗子插在墳前，鉗口對著爐火，像是廠長還在，還在跟他們一起造槍，一起守著爐子。
夜里，狗蛋夢見參謀長了，也夢見廠長了。參謀長摸著他的頭，笑著說“狗蛋長大了，能守爐子了”；廠長拿著舊鉗子，教他裝槍，說“你看，這樣擰螺絲，槍就穩(wěn)了”。夢里的溫度，跟爐邊的暖光一樣，裹得人心里發(fā)甜，卻醒了個空，眼淚又掉下來，落在參謀長的煙袋上。
第二天一早，狗蛋起來就往爐里添煤，爐火比昨天更旺了。他拿起彭總留下的新槍，往槍托上刻字，刻的是“廠長之槍”，跟刻“左權(quán)參謀長之槍”一樣，一筆一劃都不含糊。老周師傅蹲在爐邊錘鋼，燒紅的鋼塊放在鐵砧上，“叮當(dāng)”一錘下去，火星子濺起來，落在木牌上，落在梨樹上，像在跟他們說話，說“好好造槍，好好殺鬼子”。
彭總坐在梨樹下，手里拿著參謀長的煙袋，沒點，只是摩挲著煙袋桿上的裂痕。他看著狗蛋刻字，看著老周師傅錘鋼，看著爐火跳動的火苗，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風(fēng)：“伯崇，廠長，你們看，爐火沒滅，狗蛋長大了，咱們的槍會造得更多，鬼子會被趕出去，春天，會永遠(yuǎn)留在太行山上?！?/b>
爐火“噼啪”響著，像是他們的回應(yīng)。梨花瓣落在新槍上，落在煙袋上，落在墳前的舊鉗子上，帶著淡淡的香，混著鋼火的味道，飄在洞里，飄在山上，像一首歌，唱著忠魂，唱著念想，唱著那些沒說完的話，也唱著那些一定會實現(xiàn)的心愿。
狗蛋舉起新槍，對著陽光瞄準(zhǔn)，槍托頂?shù)眉绨蛴悬c疼，卻跟刻木牌、磨槍時的感覺一樣，踏實。他深吸一口氣，扣動扳機(jī)，“砰”的一聲，子彈飛出去，打在梨樹枝上，花瓣落下來，像下了場梨花雨，落在每個人的心里，暖乎乎的。
他知道，參謀長在，廠長在，小李子也在，他們都在陪著他，陪著爐火，陪著這太行山。只要爐火不熄，只要手里有槍，只要心里有火，他們就會一直造槍，一直殺鬼子，直到把鬼子趕出中國，直到太行山的梨花，年年都開得這樣旺，直到那些嶺上的忠魂，都能看見勝利的那天，看見春天，真的永遠(yuǎn)留在了這里。
“叮當(dāng)——”老周師傅舉起大錘，砸在鐵砧上的鋼塊上。
“叮當(dāng)——”彭總拿起煙袋，往鐵砧上磕了一下。
“叮當(dāng)——”狗蛋舉著新槍，往槍托上刻的字敲了一下。
三聲脆響，混在爐火的暖光里，混在梨花香中，飄在太行山上，久久不散。
這是他們的念想，是他們的根，是他們的魂——只要人在，爐火在，槍在，希望就永遠(yuǎn)在。
2025年深秋作于宿州麗水人家
作者：（桃花溝人）代強(qiáng)
通聯(lián)：13637184724
地址：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qū)道東辦事處崔園華府北門路南站
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中插圖 作者/代強(qiáng)
作者簡介：
代強(qiáng),六零后,本科學(xué)歷,中共黨員,市政協(xié)委員,從事高級中學(xué)教育39年?，F(xiàn)為宿州市作家協(xié)會理事，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安徽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李百忍紀(jì)念館理事,半朵中文網(wǎng)簽約作家,中文網(wǎng)高級專欄作家，絲路都市文化匯簽約作家。2025年被半朵文學(xué)全國性評選為“十佳作家”，獲得全國文學(xué)大賽“國彩杯十佳文學(xué)獎”,獲得新青年“十大金獎”,歌曲《軍魂永駐》獲得“強(qiáng)軍高歌”一等獎。作者40年來筆耕不輟，作品散見于《安徽商報》、《鄂州周刊》、《山東商報》《河南經(jīng)濟(jì)報》、《中國礦業(yè)報》、《三角洲》、《山西科技報》、《德育報》、《中國鄉(xiāng)村雜志》、《參花》等報刊雜志。其著作有《相遇清歡》、《代強(qiáng)文學(xué)精品集》、《流金歲月》等二十一部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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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美 安徽合肥人
一個喜歡用聲音詮釋生活中的一切，在薄情的世界里深情的愛著，平凡自由的誦讀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