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鬢染墨香，暮年續(xù)詩行
——老年文學班學友群像
作者：定正海
秋末冬初的曉色里，晨曦如紗輕籠。我夾著書包，迎著清冽的晨風，步履輕快地走向老年大學的文學班課堂。推開門扉，暖意撲面而來，學友們早己端坐桌前，茶杯氤氳著熱氣，筆記本攤開待寫，老花鏡靜靜架在書頁上，一切就緒，只候鈴聲與師言，仿佛青春時的課堂，從未走遠。
我們這個文學班共有三十四人，62%的男學友帶著歲月沉淀的沉穩(wěn)，38%的女學友藏著歷經(jīng)風雨的溫婉，平均年齡恰是七十歲。
這群銀發(fā)學友的人生故事，曾在工廠、田野、軍營、機關(guān)的不同舞臺上演繹得精彩紛呈。退休后，先躬身于帶孫之責，接送上下學的路上背兒歌，即便瑣碎辛勞，眉眼間也漾著甘甜。待孫輩背上書包走進校園，卸下肩上擔子的他們，終于循著年輕時被生計擱置的文學夢想，毅然走進這方課堂，讓暮年時光在墨香中，續(xù)寫別樣芳華。
文壇老兵，筆蘊鋒芒
朱衛(wèi)民先生的軍旅生涯，早己將文字的筋骨刻進骨髓。這位從軍二十載，就一直在部隊團政治處政工科任通訊報道員的老兵，在老年大學的課堂上如遇甘霖，聽老師講解詩詞格律時，總會微微前傾身子，眉頭輕蹙，手中的鋼筆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偶爾停頓，在空白處畫下小小的五角星，經(jīng)老師悉心點撥，筆墨愈發(fā)醇厚，每日清晨五點，書房里的臺燈準時亮起，伏案寫詩成了雷打不動的習慣，"莫觸龍鱗輕試刀，敢犯天威必血填"。"心藏詩意氣如蘭，歲月從容自靜觀。"這些刊登于《遠方》雜志和《京滬晚報》上的作品。字里行間即有金戈鐵馬的豪邁風骨，又藏筆墨含香的文學休養(yǎng)。他與詩為伴，樂在其中，學友們贈他雅號"朱一詩"，恰是對其才情的最佳注解。
毛雁鵬學友自詡"武夫里的文人，文人里的武夫"，他總穿著一件中山裝，滿頭銀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步履穩(wěn)健如當年在軍校任教時模樣，軍人氣質(zhì)絲毫不減，腹中卻藏萬千錦繡。一次課堂交流，他揮筆寫下"寇罪滔滔猶未消，狂徒又釁海天潮，盧溝月浸金陵血，淬我青峰斬鬼妖"，筆鋒如劍，正氣凜然，寫完后，他抬手抹了把眼角，聲音略帶沙?。?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就算老了，保家衛(wèi)國的情懷也不能丟。"話音落下，掌聲如湖水般漫過教室，那是對一位老兵初心未改的致敬。
雅士能人，各展風華
若說文壇老兵的筆墨藏著風骨，班中的雅士能人則各有風情，用多元才情為課堂注入鮮活氣息。近耄耋之年的程石君先生，活成了班群里的"快樂引擎"，她精神矍鑠，說話時聲音洪亮，笑聲如銀鈴般清脆，性格大大咧咧卻熱忱似火，課堂上能揮毫寫詩文、點評起學友的作品來一針見血，課間休息，哼幾句京漢楚戲也字正腔圓，引得眾人紛紛附和。有一次，學友們?yōu)槁稍姷膶φ虪幷摬恍?，她突然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唱道?奶奶您聽我說，我家的俵叔數(shù)不清，沒有大事不登門……"唱到動情處還手舞足蹈，瞬間化解了緊張的爭論氛圍。她常說"每天很累，但快樂著"，這句口頭禪如春風般感染著每一位學友，讓暮年求學之路，滿是溫暖與愜意。
64歲的張鑫是班中最年輕的"寶藏才子"。作為機關(guān)退休干部，他始終保持謙謹禮讓、好學上進的初心，每次上課都提前半小時到教室，幫老師整理講義，給學友們分發(fā)資料，他的詩詞雄渾壯闊，寫《菩薩蠻·黃鶴樓》時，筆下"龜蛇緊鎖江濤烈，蒼茫九派煙云疊"，讀來氣勢磅礴，令人心潮澎湃。散文則情感飽滿、積極向上。《月滿中秋情》一文，以樸實的文字，將盛世之景與家國情懷融入月色，意境綿長，讀來令人回味。加之作文、賦詩、書法樣樣精通，作品多次登上《當代文藝》，每一篇都讓人忍不住反復品讀，盡顯"筆落成章才情顯"的風采。
《沁心詩刊》社長熊平則堪稱"全能雅士"，琴棋彈唱皆含雅趣，經(jīng)史辭賦信手拈來，更以誠樸熱忱的品格贏得眾人尊敬。我曾對律詩平仄一知半解，愁眉不展時，他主動提出課后為我輔導。放學后他犧牲休息時間，帶著信箋紙，用鋼筆在紙上畫橫平豎直線，將平仄規(guī)律拆解成簡單的"黑白棋子"，一邊畫一邊講解："你看，這句'白日依山盡'，白是平聲，日是仄聲，平仄交替，讀起來才朗朗上口。"耐心細致的講解，讓我豁然開朗。而他自身詩作，也屢屢發(fā)表于各類詩刊，用實力詮釋"教學相長"的真諦。
勤奮好學，眾人助力
年近古稀的劉淑霞是課堂上的"勤奮標桿"，她總搶坐講臺最近的位置，戴著厚厚的老花鏡，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紅筆、藍筆交替使用，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知識點。有一次，她為了弄明白"借景抒情"的手法，課后追問老師問了半個多小時，直到完全理解才滿意離開。她的多篇作品登載于《遠方》雜志，字里行間滿是對生活的熱愛與執(zhí)著。這份執(zhí)著，恰是對抗認知衰退的最佳鍛煉。
七旬有余的李其盛先生自帶文人風骨，書法蒼勁有力，每次班級活動，他都會揮毫贈字，"寧靜致遠""墨香為伴"等作品，都引得眾人圍觀贊嘆。此外，每位學友各有所長，彼此切磋，相互賦能。付知園先生的古韻詩作，徐復光的酣暢筆墨，古芳、高海華、紅葉石蘭、楊竹云、徐國宏、車亞軍、拙珍、起北風、等學友切中肯綮的精準點評，讓班級文學氛圍在互鑒互賞中愈發(fā)醇厚，形成了溫暖的學習共同體。
課堂趣記，墨香藏暖
鮮活的學友之外，課堂的趣味更離不開老師的巧思引領(lǐng)。李驥老師年近古稀，作為名滿江城的作家、詩人，他不僅不惜近三個小時的車程奔波授課，更獨創(chuàng)"平仄棋"教學法一一用黑白棋子代表平仄，在棋盤上移動排列，便能組合出合規(guī)詩句，讓初學者快速入門。一次講解時，他讓學友分組PK"拼詩句"，張鑫組率先擺出"霜鬢染秋光，熊平組立刻接招"墨筆寫華章"，"朱一詩"老先生見狀，扶了扶老花鏡起身笑道："我這黑子該放這，'平仄相粘'才合規(guī)"，眾人恍然大悟。笑聲在教室里久久回蕩。程石君先生見狀，即興唱了一段京劇《沙家浜》，"壘起七星灶，銅壺煮三江……"韻味悠長，更讓課堂掌聲不斷，抽象的格律知識，就在這棋子碰撞與歡聲笑語中，變得通俗易懂，鮮活可感。
集體時光，共情歡歌
課堂之外的集體活動，則讓這份墨香暖意愈發(fā)濃厚。最難忘近期沙湖公園賞菊活動，同學們身著盛裝，紅色的圍巾、藍色的外套，在金黃的菊花叢中格外耀眼，精氣神絲毫不輸枝頭秋菊。大家三三兩兩駐足賞菊，劉淑霞先生指著一朵粉菊，眼角笑出細紋，"這菊像極了我年輕時涂的胭脂！"繆晉明學友望著艷黃菊朵打趣："這般金燦，賽過金元寶啊！"熱鬧又愜意。李驥老師在菊架下開講，介紹完菊花"隱逸高潔"的品性后，吟出"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引得眾人紛紛附和吟誦，程時平老先生觸景生情，自編菊韻小詩："不隨百卉爭春色，自守孤芳待雪揚"。無爭女士即興賦詩，句句飽含真情，更讓現(xiàn)埸詩意盎然。不知是誰起了個頭，《我和我的祖國》的旋律緩緩響起，眾人相視而笑，輕聲哼唱。歌聲在秋日晴空下久久縈繞，不僅感染了不少游園的游客駐足聆聽，更仿佛是在向他們自己的往昔歲月，做一次深情的告白。
領(lǐng)航者們，德藝雙馨
正是有這樣一群鮮活的學友與精彩的活動，更離不開領(lǐng)航者的悉心指引。牛德芳班長是全班的"主心骨"，像家人般關(guān)懷每位學友一一記得每位同學生日時的祝福、知曉誰的孫輩要考試，會在群里叮囑"注意休息，平常心對待"，還常分享生活小常識，"電梯里兩個標識電話號碼的意義，如何巧記電話號碼"等，被大家親切稱為"暖心班長"。她自身更是才華橫溢，詩詞散文靈性浪漫，又兼具感人的情懷，《小雪晴和，暖煦映冬》，融古典詩句與自然于一體，讀來讓人卸下浮躁，心生暖意。詩《采桑子·重陽》立意昂揚，筆力鏗鏘，抒對毛主席的敬仰，又表向陽前行的志向。她身兼《沁心詩刊》編輯、文學系主任、網(wǎng)紅主播等數(shù)職，將文學魅力傳遞給更多的人。
而李驥老師則是照亮大家文學之路的"燈塔"，他說話輕聲慢語，談吐謙和，每堂課對詩文的解讀都獨具慧眼，在講解毛主席詩詞《西江月·井岡山》時，面對敵強我弱，敵眾我寡的累卵之勢，毛主席仍能鎮(zhèn)定自若，從容不迫的底氣進行了逐字逐句的拆解，使學友們讀懂詩詞里跨越時空的堅守與擔當?shù)纳顚犹N意。在他的引領(lǐng)下，同學們不僅熟練掌握詩詞散文寫作手法，更對藏頭詩等小眾題材有了深層次理解，進步神速。
這群銀發(fā)學友，他們中的許多人，身上帶著各種慢性病的困擾，但筆墨成了最好的良藥。他們也曾感嘆記憶力的衰退，但反復的吟誦和推敲，成了他們對遺忘最優(yōu)雅的反抗。他們用筆墨書寫不老的情懷，在老年大學的課堂上，重拾年少夢想。在棋子碰撞的趣味中、朗誦會的掌聲里、互評會的熱議間，續(xù)寫人生風華，讓暮年時光在墨香中綻放出別樣光彩。正如牛德芳班長常說的："墨香里的晚年，比青春更從容。"這份對文學的執(zhí)著與熱愛，也讓我們讀懂：歲月會添白發(fā)，卻帶不走心中的滾燙與詩意。
【作者簡介】
定正海，男，一九五七年八月出生。湖北省洪湖市人。大專學歷，中共黨員，洪湖市總工會退休干部，現(xiàn)居武漢。曾任國企政工干部、廠長等職。興趣愛好廣泛，尤其酷愛文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