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散文)
作者/葛增立
時值重陽，鵬城的秋意終于在晨昏的微涼中變得真切。這座慣于奔跑的都市，仿佛只在此時才肯放慢腳步，聆聽季節(jié)更迭的細語。我隨著人流步入西麗湖植物園，還未及細看，一片金色的海洋便撲面而來——那是一年一度的菊展，正以最隆重的儀式迎接這個屬于沉思與回望的時節(jié)。
沿著青石小徑徐徐而行，最先邂逅的是那片"千絲菊"。修長的花瓣如古琴流蘇，在微風中輕顫。晨露尚未散去，在花瓣上凝成晶瑩的珠玉，陽光穿過，整片花海便泛起夢幻的光暈。幾位銀發(fā)長者駐足花前，其中一位拄著棗木手杖，俯身細察花瓣的脈絡(luò)。他那專注的神情，像是在閱讀一本歲月的書。
轉(zhuǎn)過曲徑，景致豁然開朗。主展區(qū)的菊花層層疊疊，如彩瀑傾瀉。最奪目的是那片"墨菊"，深紫的花瓣泛著綢緞般的光澤，莊重中透著亙古的幽深。鄰旁的"白玉珠簾"則如團團新雪，素凈清雅。花影搖曳間，一個穿鵝黃毛衣的小女孩掙脫母親的手，踮起腳尖輕嗅最近的那朵白菊，回首嫣然："媽媽，菊花是甜的呀！"那聲音清脆，仿佛能敲碎一整個秋天的寂靜。
不遠處，一對年輕情侶正舉著手機拍照。女孩穿著淡粉色的毛衣，男孩則是一身休閑裝束。他們時而并肩而立，將整片花海收入鏡頭；時而俯身蹲下，將手機幾乎貼到花瓣上，捕捉著露珠在花蕊間閃爍的瞬間。"這樣拍，好像要把整個秋天都裝進手機里。"女孩笑著說，手指在屏幕上輕快地滑動。男孩則細心地調(diào)整著角度："我要把每一片花瓣的紋理都拍清楚，回去做成壁紙，讓這份美好陪伴我們整個冬天。"他們的對話里，滿是對美好事物的珍視，以及想要永久保存這份邂逅的渴望。
沿湖漫步，西麗湖的粼粼波光與岸邊的菊影相映成趣。水畔的"懸崖菊"從假山垂落，金黃的花朵倒映水中，虛實交錯，難辨真幻。幾位攝影師架著三腳架，靜靜守候著光線的變幻。一位兩鬢斑白的老者告訴我，他每年重陽必來，已堅持十二載。"每年的菊都不同，"他望向花海，"就像每年的我們，都在悄悄改變。"
在專類園，我遇見正在修剪花枝的園丁老陳。他那布滿老繭的手指在花葉間翻飛，動作輕柔如撫琴。"養(yǎng)菊如養(yǎng)心，"他頭也不抬地說，"急不得，也慢不得。"他說這些菊花要歷經(jīng)十個月的精心培育才能綻放。說話時，他的目光始終流連在花枝上，那神情讓人想起守護珍寶的守夜人。
午后陽光變得溫存，我登臨園內(nèi)的觀景臺。俯瞰之下，才驚覺花圃竟是依"九九重陽"的意象布置。九個大色塊巧妙地拼成一個巨大的"壽"字，每一色都是獨特的菊品。游人在花徑間漫步，遠遠望去，竟像是流動在錦緞上的斑斕絲線。那對年輕情侶此刻也登上了觀景臺，女孩倚在欄桿上，仔細查看剛才拍攝的照片，不時讓男孩一同欣賞。"你看這朵'鳳凰振羽'，像不像在起舞？"她的聲音里帶著發(fā)現(xiàn)珍寶的喜悅。男孩則指著遠處："明年我們帶上爸媽一起來吧，讓他們也看看這美景。"
最讓我心弦震顫的，是在"標本菊"展區(qū)見證的一幕。一位坐輪椅的老人在一盆"帥旗"前停留。這株傳統(tǒng)名菊花瓣寬展，色澤明艷如戰(zhàn)旗。老人凝望許久，緩緩取出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極鄭重地夾入一片花瓣。"帶回去給老伴瞧瞧，"他對我溫和一笑，"她年輕時最愛這種菊，如今臥病，來不了了。"他那小心翼翼的動作里，藏著半個世紀的深情。
日影西斜，湖面泛起碎金般的波光。游人漸稀，菊花在晚照中愈發(fā)顯得風骨清奇。那對年輕情侶還在花徑間流連，女孩忽然輕聲對男孩說："等我們老了，也要像那對老夫妻一樣，每年都來看菊展。"男孩握緊她的手，目光溫柔："不僅要來看，我們還要在自己的陽臺上種滿菊花，讓每一個秋天都充滿花香。"這番對話，讓人看見年輕人對傳統(tǒng)的接納，以及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忽然想起《紅樓夢》中林黛玉的《問菊》："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雖然這里沒有瀟湘館的竹影，只有城市的天際線在遠方若隱若現(xiàn)，但那份對生命本質(zhì)的叩問，卻是相通的。不同世代的人，在這片花海中尋找著各自的答案。
離園時，我又經(jīng)過晨間那片"千絲菊"。暮色中，它們收斂了白晝的絢爛，卻更顯錚錚風骨。一位園丁正在澆水，水珠從花瓣滾落，像是花兒在輕輕道別。那對年輕情侶也正要離開，女孩最后舉起手機，對著晚霞中的菊海按下快門。"這張最美，"她滿足地說，"有光，有影，有回憶。"
回望暮色四合中的植物園，我忽然頓悟：這滿園秋菊，不單是自然的饋贈，更是一座城市對傳統(tǒng)的溫情守望。在這個凡事求快的時代，能有這樣一方凈土，讓人們停下匆忙的腳步，在花開花落間感知時光的流淌，體悟生命的靜美，實在是都市人難得的福分。
而那些在花間流連的身影——拄杖沉思的老者、嬉戲歡笑的孩童、默默耕耘的園丁、相攜相伴的愛人，以及用鏡頭記錄美好的年輕人——他們與菊花共同繪就的畫面，或許比花本身更動人。因為這才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樣：在輪回中堅守，在變遷中傳承，在喧囂中保持內(nèi)心的澄明。年輕人用現(xiàn)代的方式參與傳統(tǒng)，讓古老的賞菊習俗煥發(fā)出新的生機。
今夜，我的夢里定然會有菊香浮動——不是某一種特定的菊，而是整片在西麗湖畔、在重陽秋光里靜靜綻放的生命之海。它們將以最美的姿態(tài)，提醒著我們：有些美好，值得年年赴約；有些深情，需要代代相傳。而在這個數(shù)字時代，美的傳承既存在于精心呵護的筆記本里，也閃爍在年輕人的手機鏡頭中，以不同的形式，延續(xù)著對生活不變的熱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