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9日早晨八點，我們一行十人，從眉城出發(fā)，趕往彬州市義門鎮(zhèn)。
汽車在眉麟路上行駛，兩旁樹木極速后退，疏朗硬挺的枝干，直愣愣地戳向天空；田野里，麥苗像針腳，細密密、齊嶄嶄，給遼闊的大地鋪上一層最鮮嫩、最柔軟的綠絨毯；油菜苗還小，葉子怯生生、帶著些許鵝黃的綠，一片片貼著地皮，在褐色的田壟上，描出一個個筆直的綠色詩行。一切都像被冬日的筆觸，簡練而冷峻地勾勒過，少了色彩，也少了溫度。我心里不免有些惴惴，為著那一段迢迢的路，也為著那一個只在屏幕里見過的、紅得有些不真切的夢。
車行漸遠，地勢開始有了起伏。待到“彬州”的字樣映入眼簾，那窗外的景致，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悄悄點染上了顏色。先是零星的幾點紅，遠遠地，綴在黃土崖畔或某戶人家的屋角，像是不小心濺落的朱砂，引人注目。繼而，那紅色便濃稠起來，一片連著一片，一坡?lián)碇黄?，直撲到眼前來。車里的沉寂，被一陣低低的驚嘆所取代，我的心，也被那愈來愈密的紅點著了，倏地亮了起來。
及至踏入義門鎮(zhèn)羅店村的柿林，方才在車里的所有想象，便都顯得蒼白了。那是一種怎樣的紅呢？不是春日花朵那種嬌嫩的、媚人的紅，也不是楓葉那種帶著些微枯焦的、蕭瑟的紅，它是渾圓的、厚實的、沉甸甸的紅，是經(jīng)歷了春華秋實，飽飲了陽光雨露后，凝結(jié)而成的生命原色。一顆顆光溜溜的紅果，從禿枝上倒垂下來；一簇簇圓滾滾的紅果，壓彎了鐵灰色的虬枝，像無數(shù)盞小小的燈籠，在冬日的涼風(fēng)里靜默地懸著。它們不落地、不言語，只是那么執(zhí)著地掛著，便將整片山野、整條溝壑，染成了一種流動的、溫暖的紅。天是那種洗過的、透亮的藍；山是那樣連綿的、含黛的輪廓，于是這鋪天的紅，便成了天地間唯一的主角，熱烈而安詳，悠然而雅致，如詩，如畫，更如一場不愿醒來的幻夢。
我來之前，總以為這般“網(wǎng)紅”之地，大抵是逃不開喧囂與凌亂的。心里盤算著停車的艱難，路徑的曲折，甚至午餐的無著落。然而，腳一落地，所有的顧慮便被眼前的光景輕輕拂去。村口開闊的場院被辟作了臨時的停車場，雖然車水馬龍，卻秩序井然。幾位穿著“紅馬甲”的村民正忙碌地引導(dǎo)，那身影穿梭其間，與林間的紅柿子竟有幾分奇妙的呼應(yīng)。一位大哥見我們面露遲疑，便主動迎上來，用帶著濃重鄉(xiāng)音的普通話說道：“就停這兒，放心，不收錢！熱水在那邊，管夠！”他順手一指，不遠處，果然擺著幾只保溫桶，幾位游客正端著一次性水杯，呵著氣，臉上堆滿笑意。那一杯白蒙蒙的熱氣，仿佛一下子驅(qū)散了我周身從遠方帶來的寒意。
步入林中，陽光透過交織的枝椏，灑下斑駁的光影。腳下是松軟的、帶著草屑的黃土，耳邊是南腔北調(diào)的歡聲笑語。有穿著鮮艷衣裙的大媽，揚著彩色絲巾，在柿樹下翩翩起舞，她們的歡笑，驚起了枝頭的雀鳥；有年輕的伴侶，舉著手機，精心找尋著最美的角度，要將這紅果、藍天與愛人的笑靨一同框進永恒；還有那些孩童，踮著腳尖，努力夠最低處的一枚紅柿，那專注的神情，仿佛在摘取一顆天上的星辰。我正凝神看著，一位“紅馬甲”美女笑吟吟地走過來，輕聲說：“阿姨，往那邊坡上走幾步，回身拍過來，能拍到整片林子，最好看！您衣服鮮亮，拍出來更精神哩！”我依言而行，回首望去，果然見層疊的梯田之上，萬盞紅燈籠與穿梭其間的游人交織成一幅活的、熱鬧的畫面。這哪里是鄉(xiāng)野？這分明是一場冬日里的盛宴。
倚著一棵老柿樹坐下，我仰頭看那搖搖欲墜的果實，它們的外皮，經(jīng)了霜，泛著一層透亮的、蜜似的光澤。一位來自湖南的攝影師，架著長長的鏡頭，在一旁休息，他感慨道：“走了這么多地方，沒見過這么淳樸厚道的村民。他們幫我摘柿子，還邀我去家里吃飯，這是游覽，而是走親戚么！”他的話，讓我心生感動。是啊，這里的暖意，一半來自這漫山遍野的紅，一半來自這醇厚的民風(fēng)人情。我不由想起這彬州，古稱“豳”，正是《詩經(jīng)·豳風(fēng)》誕生的地方。那“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的古老歌謠，唱的便是這片土地上農(nóng)人最本真的生活與情感。千年以降，滄海桑田，那歌謠里的質(zhì)樸與熱忱，卻仿佛從未改變，它藏在這一杯熱水里，一顆柿子里，一聲指引中，還有這“紅馬甲”穿梭的身影里。
這滿樹的紅柿，不僅是風(fēng)景，更是這片土地的記憶與生計。同行的朋友告訴我，這里的柿樹，耐旱豐產(chǎn)，被喚作“鐵果園”，種植的歷史，可以追溯到遙遠的清代。從前，柿子于農(nóng)人，是冬日里甜蜜的零食，是晾曬在屋檐下的一串串柿餅，是封存在壇甕里的一縷柿醋香。而今，柿子成了鄉(xiāng)村振興的產(chǎn)業(yè)，成了連接遠方與故鄉(xiāng)的紐帶。這小小的果實，皮紅心紅，全身通紅，承載著歲月的甜蜜，也寄托著人們對日子“柿柿如意”的美好愿景。
中午，我們在村委會廣場用餐，一大碗饸絡(luò)下肚，心滿意足。抹抹嘴、帶上贈送的門票，去拜大佛、去游寺郎湖。當(dāng)我穿過彬州市的繁華時，眼前依然浮現(xiàn)那一片醉人的紅，心里也被一種豐盈的、溫暖的感觸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這冬日里的奔赴，值得仔細回味。不僅收獲了滿屏的照片，更有整個冬天的熱鬧與暖意。那暖意里，有柿子的紅，有人心的熱，有穿越千年《詩經(jīng)》吹來的、帶著土地芬芳的風(fēng)。它告訴我，縱然萬物在寒冬里靜穆，總有些美好的事物，在默默地積蓄溫度，等待與你不期而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