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咸水浸透的年輪
——黃埔古港古村尋幽
王厚基
01
走進廣州市海珠區(qū)琶洲街道黃埔村,漫步青石板路,流連巷陌河堤,舉目望去,古碼頭、古祠堂、古街巷、古民居、北帝古廟,如同一位位敦厚的老者,散落安坐于綠樹掩映的村舍群中,肅然而又優(yōu)雅。冬日微咸的風掠過昔日醬園碼頭開裂的巖石,腳下的潮水似又揚起200多年前的鐵銹味,讓人眼前赫然出現(xiàn)林立的桅桿——英國東印度公司的米字旗與瑞典“哥德堡號”帆影交錯,美國“中國皇后號”的柚木龍骨正與福建茶船擦舷而過……當絕大多數國人還不知道西洋為何物的時候,這片咸淡水交匯形勝之地的人們,已在萬檣齊立、百舸爭流中睜眼看世界,吸納精華,開始將伶仃洋海灣碼頭那點點漁火淬煉成照亮大地的星辰。

走進黃埔村,走進黃埔古港,就走進了她浸透著咸水的年輪。懷著一種鉤沉稽古的敬畏之心,我輕輕撩開她那神秘的面紗,一幅幅叱咤風云、美麗輝煌的歷史畫卷,赫然在我眼前潺潺流動……
02
黃埔村,這個“村港一體”之地,從一個小小鄉(xiāng)村渡口衍生出一個世界大港,從這里拉開了中國近代海上貿易史的序幕。
黃埔村位于廣州珠江河段之東,相傳建村于北宋,村名由“鳳浦”這個美麗傳說衍化而來。200多年前,以它為中心的這片水域,是清代唯一的外國商船錨地。作為一個港口城市,自秦漢開始,廣州就是海上絲綢之路的主要起航點,隨著朝代的更迭和海岸線的逐漸推移,廣州的外港也多有變化。唐宋以來,廣州港口繁盛,商貿發(fā)達,名聞海外。1685年,清政府解除海禁,允許廣州黃埔、福建廈門、浙江寧波和江蘇松江云臺山“四口通商”,粵海關的設立,使與黃埔村“村港一體”的黃埔古港應運而生,正式被確立為廣州的核心外港。1757年至第一次鴉片戰(zhàn)爭的近百年間,清政府指定廣州為唯一對外貿易口岸,“一口通商”局面的形成,使黃埔古港成為中國對外貿易和交流的特殊“窗口”,正是在這樣的歷史環(huán)境下,造就了黃埔古港的崛起。
“杰閣嵯峨鳳浦中,海帆層出虎門東。揭來喜閱梯航遍,一統(tǒng)車書萬國同?!边@是清道光年間詩人馮翔對黃埔古港興旺景象的鮮活描繪。其實,早在1685年“四口通商”開始,黃埔便被指定為外國來粵商船碇泊所,在黃埔村南面的醬園碼頭設立黃埔掛號口和稅館,帆檣競集似云來。據《海貿遺珍》統(tǒng)計,1685年至1757年,清政府設立粵、浙、江、閩四海關時期,外國進入中國的商船有312艘,其中到黃埔口岸的有279艘,占總數的89%。如從“一口通關”前的1749年至第一次鴉片戰(zhàn)爭前的1838年近90年間,進入廣州的外商船只共5390艘次,其中1758年至1838年經黃埔古港進入廣州的有5107艘,平均每年63艘。而據《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編年史》所記,從1774年到1833年(缺了1757至1773年除英國外的船只統(tǒng)計),停泊黃埔古港的各國船只就有4749艘。經此出口的貨物,除了大宗的茶葉、絲綢、瓷器,還有南京土布、生絲、大黃、桂子、白凡、石銅、生鋅、樟腦和糖、冰糖等。而進口貨值,僅以清嘉慶年間的1818年為例,黃埔古港的進口商品價值就占了當年廣州進口商品總貨值的87%。只算掛口銀一項,黃埔掛號口平均每年征收達1400兩,僅次于粵海關總口征收掛號銀的9300兩,居粵海關各分口首位。進入黃埔口的商船,計有葡萄牙、西班牙、荷蘭、英國、法國、瑞典、丹麥、意大利、奧地利、普魯士、秘魯、智利、墨西哥、美國及一些東南亞國家。這時期的黃埔古港,可謂氣象萬千,吞吐如云,昂然大步跨入她的黃金歲月。

“一口通商”前后百年的黃埔古港,不僅成為中國第一港,更躍身世界級大港,其繁榮程度完全可與英國倫敦、荷蘭阿姆斯特丹等城市港口媲美。于是,黃埔村及其附近一帶水域便成了風云際會、雷雨激蕩之地?;浐jP設在這里,各國進出口貨物集中在黃埔古港,紅須綠眼的洋人絡繹不絕,和黃埔村人一起謀事共飯,天天奔走于口岸、村道、稅館、夷務所、買辦館之間,黃埔村成了中西文化薈萃之地。

清代黃埔古港示意圖
每年深春時節(jié),黃埔古港便開始進入貿易旺季,江面上千帆百舸,人聲如潮。港灣商船上的外國水手不下兩三千人,由于人數眾多,他們只能分批乘坐小船或舢板前去十三行。這時的珠江河面熱鬧非凡,各種小船如同江中之魚,擠滿河道,運貨的、搭客的、販賣小商品土特產的,在飄揚著各種旗幟的商船之間往來穿梭。于是,從黃埔港至十三行的珠江內河兩岸一帶,自然就成了繁華地段。1825年開始就來廣州生活的美國商人亨特,在他的《廣州番鬼錄》一書中,記述下當年黃埔村的情景:“一個住有幾千人的市鎮(zhèn),他們差不多都直接或間接地與外國船運有關,充當著買辦、裝卸工、鐵匠等……在世界上沒有哪個地方比公司船隊集結在黃埔的那種情景更好看了,各船的進口貨已起卸完畢,每艘船排成優(yōu)美的行列,等待裝運茶葉?!?769年,英國人威廉·??嗽鲆苍枋鲞^黃埔口岸壯觀的景象:“珠江上船舶運行忙碌的情景,就像倫敦橋下的泰晤士河,不同的是,河面的帆船形式不一,還有大帆船。在外國人眼里,再沒有比排列在珠江上長達幾里的帆船更為壯觀的了?!?/font>
廣州城郭天下雄,島夷鱗次居其中。
香珠銀錢堆滿市,火布羽緞哆哪絨。
碧眼蕃官占樓住,紅毛鬼子經年寓。
濠畔街連西角樓,洋貨如山紛雜處。
洋船爭出是官商,十字門開向二洋。
五絲八絲廣緞好,銀錢堆滿十三行。

1822年的廣州十三行大火
廣州貨通天下,也使得中外畫師紛紛到此尋覓商機,隨西洋商船而來的畫家,他們將茶葉、絲綢、陶瓷滿載而歸的同時,又捎帶回黃埔古港的綺麗風光和人文風情的美妙圖畫。大量不同于傳統(tǒng)中國畫,又區(qū)別于西洋畫風的,以黃埔古港一帶的廣州及虎門、澳門的景物和風土人情為題材的外銷畫,將港灣、島嶼、山丘、寺塔、村舍和河道上番舶云來、百舸爭流的景象描繪得惟妙惟肖,鮮活盎然。這些外銷畫本身是藝術品,但同時也是暢銷商品,如《蓮花山城及蓮花塔》《海港景色四幀》《黃埔帆影》《從黃埔往廣州》等,畫中渲染出黃埔如虹的商貿氣氛,又透射出東方古國的神秘,中西方的文化藝術元素因了黃埔港而匯聚融通,交相輝映。
03
最先開辟海上航路進入廣東海面,抵達黃埔古港出??谕烷T島進行海上貿易的,是葡萄牙商船,那還是1513年的明朝年間。葡萄牙人大獲而歸后,葡督又分別派出本國和馬六甲商船各4艘進入屯門島,要求與廣州貿易。其后,殖民大國西班牙步其后塵。而有“海上馬車夫”之稱的荷蘭和新興的“日不落帝國”英國是遲到者,但無論是明代朝貢的“貢船”,還是中世紀西方早期殖民者帶有威脅性的戰(zhàn)艦外貿,均離不開黃埔航路,貿易活動都在黃埔古港一帶水域進行。
英國人雖說是遲到者,但在18世紀黃埔古港的輝煌時期,英國的米字旗在歐洲十幾國密密麻麻穿梭于黃埔水道的商船中似乎顯得特別威風耀眼。英國商船的船體較大,來往繁密,地位自然舉足輕重,這在當年描繪黃埔風情的諸多外銷畫中也有真切的呈現(xiàn)。
據《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編年史》記載,1699年,該公司旗下的第一艘商船“麥士里菲爾德號”,從英國東薩塞斯郡的唐斯港出發(fā),歷時5個月24天,抵達澳門,在那里取得海關監(jiān)督許可證和繳納480兩船鈔及其他稅費后,進入黃埔港口下錨。他們把船上的鉛、鐵、絨布、皮毛等運到廣州城內,但當按簽訂的合同銷售時,卻因市場價格變動和人為因素影響,無力采購回程貨物,而滯留黃埔港。雖然生意最終還是做成了,其間發(fā)生的事卻令船長赫里和大班道格拉斯不愉快,此事后來也促使廣東政府規(guī)范貿易制度和市場管理。盡管如此,東印度公司此次首航黃埔,卻翻開了它與中國海上貿易的篇章,且生意越做越火,英商船進入黃埔的數量一路攀升。據統(tǒng)計,英商船在廣州基本壟斷了該公司的對華貿易,從開始的1710年至1756年的160艘,上升到1775年至1804年的497艘,至1833年該公司廢止獨占東印度地區(qū)貿易權止,進入黃埔古港的船只總計達1494艘,平均每年近8艘。英國人熱衷于中國貨品,成為壘起十三行“金山銀海”的頭號洋商。而進口貿易額的飆升造成東印度公司貿易的年年逆差,致使后來英政府調整政策,允許越來越多的散商船只來到黃埔港,這些商船逐漸成為來華英國商船的主力,并參與鴉片的大量販賣,這是后話。
東印度公司有兩個船隊,各有約20艘商船,都是1800噸至2000噸的大船,每年輪流東來。英國商船可算是黃埔港最豪華的商船了,船身巨大,船舷隆起,船頭寬圓,尾部開闊,許多船都是在印度用上等柚木制造,有些船上還有樂隊,以奏樂款待客人,吸引人在岸邊駐足觀看。中國人很重視與他們的買賣,每當滿載茶葉、布匹、絲綢、陶瓷的商船踏上歸程之前,買辦都會以禮相待,把荔枝干、南京棗、橙子和蜜餞姜等禮物送到船上,然后點燃早已高掛在自己小艇竹竿上那串長長的紅炮仗,在鞭炮聲中祈求神靈保佑,祝福順風順水。這一切完成后,英船才啟碇離港。船至虎門炮臺,引水員出示執(zhí)照,船到澳門,引水員離船上岸,商船便徑直進入伶仃洋,乘風破浪駛向南中國海。
1784年8月28日,隨著13響禮炮,一艘名為“中國皇后號”的美國商船,徐徐進入黃埔古港——這是美國取得獨立戰(zhàn)爭勝利后,力圖擺脫經濟困境和英國等國的海上封鎖,由摩里斯等費城富商共同裝備派遣到中國來的第一艘商船。這堪稱是一次歷史性的航行,從此拉開了中美兩國貿易和文化交往的序幕。
“中國皇后號”于1784年2月22日從曼哈頓出發(fā),途經北大西洋佛得角群島,繞過好望角,跨越印度洋,穿過巽他海峽,進入南中國海,行程共188天。8月23日抵達澳門,取得蓋有官印的中國通行證后,商船便在一名引水的帶領下駛入盼望已久的黃埔古港。進行例行的檢查、丈量后,他們雇請保商、買辦、通事,辦齊證照,繳清船鈔等所有稅費,然后把船上的貨物分批運往十三行。

這是一次令人十分滿意和愉悅的商務之旅,貿易的超高利潤,使“中國皇后號”船長山茂召對中美通商的前景信心爆滿,他首航貿易成功的親身經歷,也證實了一個1776年曾隨英船參加太平洋遠航探險來過黃埔的美國人透露的實情,這個叫雷雅德的曾加入過英國海軍的美國人,竭力游說商人應從事“西北海岸”與廣州間的貿易,以海獺皮去換取中國茶葉與絲織品,他親眼見到用6便士買的一張毛皮在廣州居然可賣出100美元。在黃埔古港、黃埔村、十三行均受到友好相待的山茂召,在他的日記中寫道:“雖然這是第一艘到中國的美國船,但中國人對我們非常寬厚。最初他們不能分辨我們與英國人之間的區(qū)別,視我們?yōu)椤聡瘛?。當我們將美國地圖向他們展示,并說明我們的疆域擴張和人口增加情況時,他們對我們擁有如此大的、可供他們帝國銷售的市場,感到十分高興?!?/font>
“中國皇后號”航行和商貿的成功,令活躍在美國大西洋沿岸的商人感到莫大振奮,在隨后的年月里,花旗船紛至沓來,進入黃埔口岸的數量僅次于米字旗,美國的貿易額緊追英國。至19世紀初,美國對華貿易額僅次于英國,居第二位。美國商界在其國內也掀起了“中國熱”,“黃埔”這個名字在商人中口口相傳,一些城鎮(zhèn)或鄉(xiāng)村,也以廣州的名字命名,如1789年馬薩諸塞州的諸福克縣就出現(xiàn)了第一個“廣州鎮(zhèn)”。黃埔,已不單是歐洲老牌帝國商人們熱衷的話題,也令大洋彼岸一個正在崛起的大國認識了廣州和中國。
荷蘭商船“科克斯合恩號”出現(xiàn)在黃埔口那片半圓形海灣的海平線上,是1729年的事,那時粵海關已在黃埔村的醬園碼頭設立黃埔掛號口。這是1727年清政府準許荷蘭在十三行設立商館兩年后,第一艘進入黃埔水道的荷蘭商船。其實,早在一個多世紀前,憑借發(fā)達的造船技術、金融體系和東印度公司,荷蘭船隊已頻頻來到廣東沿海要求通商,但遺憾的是他們與廣州外港始終無緣——沒有取得與廣州直接貿易的權利。
荷蘭人對茶葉特別青睞,在十三行進貨的所有商品中,茶葉一直是最大宗的商品,這是18世紀前期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主打業(yè)務,該公司長時間控制歐洲市場一半份額以上,可以說是橫掃歐洲茶葉市場,從中獲利巨大,令英國、法國為之眼紅。此次“科克斯合恩號”從阿姆斯特丹出發(fā),到東南亞爪哇島西北海岸的巴達維亞(今印度尼西亞雅加達)——他們控制的香料市場,裝運胡椒、丁香、肉豆蔻、丁香、檀香、蘇木等香料,直抵黃埔古港,然后,帶回大量的茶葉、陶瓷和各種細貨,其中茶葉多達268479鎊。這些貨物被運回阿姆斯特丹拍賣,除去成本,利潤率高達100%至115%。
荷蘭商船從黃埔古港入口的主要貨物是呢絨、羽紗、羽緞等毛織品和鉛、錫、鋅等壓艙物,而令他們感到莫大驚喜的是,從巴達維亞低價運來的香料,在十三行的利潤率竟高達205%!然而,好景不長,隨著英、法帝國插手巴達維亞,掠取大量香料貨源運往黃埔古港傾銷,加上1780年至1784年荷蘭被英、法入侵,荷蘭最終敗北,荷蘭東印度公司解散,米字旗商船將茶葉從黃埔古港源源運往歐洲,英國人徹底取代了荷蘭人,成為歐洲茶葉市場的霸主,這個時期進入黃埔港的“海上馬車夫”幾近絕跡。而即使在國家的至暗時刻,荷蘭人也沒有忘記廣州黃埔曾給他們帶來的巨額紅利。19世紀前期,當歐洲革命風暴趨于平息,“海上馬車夫”立即抓住時機,成立公司,再次破浪而來,重返黃埔,進入茶葉市場。然而,不幸的是,這時英、美通過鴉片走私已積累了巨額資本,他們攜大量現(xiàn)金到十三行大宗購進茶葉,中國的貿易市場也發(fā)生了變化,而此時的荷蘭人還在沿用以貨易貨的傳統(tǒng)方式。1830年,荷蘭商船黯然失色,在黃埔古港,他們不得不結束茶葉的運輸。
盡管如此,黃埔古港將近百年的鼎盛時期,在黃埔口岸對外貿易的史冊中,荷蘭仍占有重要一席,雖然難與英、美的高額進出口貨值相比,但按《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編年史》統(tǒng)計,1729年至1833年,荷蘭共有164艘商船進入黃埔口岸;在第二次通商時期的1826年至1833年的7年間,共有51艘;而以第一次鴉片戰(zhàn)爭前到達黃埔古港的船只粗略計算,有281艘,僅排在英、美后的第三位。

“腓特烈國王號”是瑞典東印度公司成立次年第一艘出現(xiàn)在黃埔口岸的商船,商船只有400噸重,卻載有28門大炮和96名水手,攜帶著鐵條、銅、焦油等瑞典本國制品,沿太平洋西岸自南向北航行進入南中國海。像歐洲帝國闊商們攜帶大量黃金白銀換取中國絲綢、茶葉、陶瓷、香料一樣,瑞典商人也渴望從黃埔運回瓷器和茶葉等中國搶手貨。于是,“腓特烈國王號”的到來,在黃埔古港又讓歐美多了一個懸掛藍底十字紋旗的商業(yè)對手。據記載,自1731年至1806年瑞典東印度公司經營的75年間,共有130次遠東貿易航程,其中就有127次來到黃埔古港。最多的一年有4艘,平時多為1艘至2艘。優(yōu)雅的瑞典人特別喜愛雅致古樸的中國瓷和細滑光潔的中國綢緞,據估計,這期間,瑞典從中國進口的陶瓷大約有3000萬件。
清政府對瑞典商人似乎特別友好,即使受洪仁輝事件影響,曾對其他國家在黃埔禁運絲綢出境,但瑞典商船不在被禁之列,這也許是瑞典人在廣州給國人的感覺溫文,不像葡萄牙人、英國人、荷蘭人那樣盛氣凌人、蠻橫無理,故網開一面,特準其可帶綢緞。
瑞典“哥德堡號”是瑞典東印度公司38艘遠洋商船中的第二大船,據稱,建造這艘船花費了當時瑞典國民生產總值的15%。它曾三次遠航往返黃埔港。第一次是與廣州貿易開始進入全盛期的1739年1月。這艘船堪稱當時歐洲最為先進的遠洋商船之一,船長近60米,排水量1100多噸,在黃埔港如云的商舶中,彰顯出瑞典東印度公司雄厚的實力。第二次是1741年2月,一年半后離開黃埔水道。1745年1月11日,它第三次滿載700噸瓷器、絲綢和茶葉從黃埔古港返航回國;9月12日,當這艘離開哥德堡30個月即將凱旋的商船,在大約離港口900米的海面,船員們已可以看到自己故鄉(xiāng)的大地時,船頭突然觸礁沉沒,所幸人員全部獲救。
人們即時在沉船中打撈起80匹絲綢、30多噸茶葉和大量瓷器,拿到市場上拍賣,竟可支付“哥德堡號”遠航廣州黃埔的全部成本,還獲利14%。1986年,瑞典曾組織過一次水下考古、打撈,共撈出400件完整瓷器、9噸瓷器碎片和300多噸茶葉。據說,在海底沉睡了200多年的茶葉,還可泡出茶香。
1995年,瑞典人依照18世紀的造船工藝,按“哥德堡號”原樣建造了一艘仿古船。2005年10月2日,這艘全新的“哥德堡號”仿古船再度從哥德堡港撥浪啟航,沿著260多年前的航路,向廣州黃埔駛去。2006年7月18日,瑞典國王和王后隨船來到黃埔古港,在踏上昔日繁華的世界大港的那一刻,國王為黃埔古港隆重的歡迎儀式親自揭幕并簽名留念,熱烈贊揚兩國悠久的經貿和文化交往,再續(xù)那一段中瑞人民的未了情。
比1699年第一艘英國“麥士里菲爾德號”成功抵達黃埔古港還要早的,是法國“安菲特里特號”商船,這是歷史上第一艘直接從法國直航廣州黃埔的商船,這艘于1698年11月2日進入黃埔古港的商船,不僅具有通商的貿易意義,還帶有外交、輸出文化和宗教的使命。
“安菲特里特號”從法國西部的拉羅舍爾港啟程,繞過好望角,經印度洋進入南中國海,5個多月后成功抵達黃埔口岸。由于該船獲得“太陽王”路易十四的恩準,屬法國官船,這艘載重量為500噸級的三桅商船得到了清政府全部稅餉豁免。船上載有法蘭西呢絨、葡萄酒、玻璃、鐘表、印度棉花,除貨品外,重要的是,船上還有著名的數學家兼天文學家洪若翰等10名傳教士,他們肩負著到廣州進行科學考察和傳教的任務,他們不單想向黃埔出口本國產品,同時非常盼望通過黃埔向中國輸送宗教和科學。
“安菲特里特號”出發(fā)前,路易十四對船上人員殷殷寄語,可看出法國人對與廣州黃埔通航、發(fā)展貿易及其他方面的可行性有著勃勃雄心。他要求船員要仔細識別中國海岸線,打聽海岸的風訊、潮汐、水流及開船停泊的適當時間,搜集中國的埠口、碇泊處及海岸的地圖與中國人的航海記錄,在中國停留期間,要了解中國和其他各國的貿易情況,以為今后對華貿易作參考。在中國各港口停留期間,依照當地習俗如何行動,也要打聽,以免將來船舶來時發(fā)生錯誤,或者與地方當局發(fā)生意外事件等。
在黃埔古港逗留期間,洪若翰等傳教士被獲準進京,這也許是西方傳教士與中國政府的首次接觸。他們向清康熙帝進獻天文觀測儀等科學儀器,康熙大喜之下,準許其留華傳教,此舉促進了中法學術交流,讓國人開了視界。1700年,“安菲特里特號”從黃埔古港返航,帶回大量的陶瓷、漆器和絲綢、茶葉。這些透射出東方神秘的中國商品在法國宮廷受到熱烈追捧,掀起了一股“中國風”熱潮。
04
美國商人亨特在他《廣州番鬼錄》一書中,講到一個1827年曾在廣州出版的外國報紙《廣州紀事錄》當編輯,后又在法國創(chuàng)辦過《中國快報》的費城青年詩人伍德,他從黃埔到旗昌洋行,10年后將要離開時所寫的一首詩,詩中描繪了他眼中的廣州:
這是我們居住的土地
——她勇敢、創(chuàng)造和寶貴
將使普天之下感到羞恥
她的歷史由于她的圣人和名將的名字
而輝煌燦爛,傲視大地
這里的茶葉是一服飲啜的良劑
連帝王也屈尊降貴
(他們如此,誰不效尤?)
他們親視爐火煎煮
寫下了“瓦壺之傲”的散文頌歌
最美的花地到處是花圃
萬花芬芳,隨風搖曳
清香與彩色,蔭滿樓臺
或纏繞著老樹的藤蔓
那些充滿鮮花和芬芳的土地,雖已
全都離開我們
是否需要這種韻律,使我們回憶
對那里所產生的深情厚誼
再見了,茶箱;迎風揚帆
并責備我們的耽延
現(xiàn)在到了離別時,低聲說“請,請”
可憐的“番鬼”,全都舍不得離開
而正是在這片“番鬼”舍不得離開的地方,在這片洋人由此登岸的“村港一體”、番舶爭流、得海洋文明風氣之先之地,孕育出了一批中國近代史上的民族精英,他們在這片沃土上汲取了時代的精神氣質。從這里,走出了被清政府、日、俄委任派駐新加坡領事、一人身兼三國領事的著名僑領胡璇澤;走出了逆勢而為的十三行行商天寶行老板梁經國,及其從商人、官宦到進士、學者、教育家的梁家子孫七代名人梁倫樞、梁同新、梁肇煌、梁肇晉、梁慶桂、梁廣照、梁方仲、梁嘉彬、梁承鄴;走出了力爭收回多付庚子賠款、贖回興筑粵漢鐵路權益的著名愛國外交官梁誠;走出了為中國鐵路事業(yè)奉獻畢生精力、在中國鐵路史上與詹天佑同期的著名鐵路路橋工程師胡棟朝;走出了中國實業(yè)界巨擘胡耀廷和胡國良父子;走出了1922年孫中山避難永豐艦,護衛(wèi)其安全脫險的永豐艦艦長馮肇慶;走出了為發(fā)展中國制糖工業(yè)作出貢獻的農業(yè)專家馮銳;走出了大革命時期出色的青工領袖馮廣;走出了抗日戰(zhàn)爭中配合盟軍作戰(zhàn)、飛越“駝峰航線”的優(yōu)秀飛行員梁廣堯;走出了為香港和家鄉(xiāng)公益事業(yè)付出畢生精力的香港企業(yè)家梁仲彭……
黃埔古港,這個曾經的世界大港,潮水將異域的船帆推向中國,又將黃埔子弟送往遠方。黃埔村的年輪里,還鐫刻著瓷器與白銀的光澤,可觸摸到當年的黃埔人家,在那遼闊的海圖上標下故鄉(xiāng)的經緯……如今,古港在我腳下靜默著,潮聲依稀,渡頭青石斑駁,但遠處深嵌在歲月里的星光分明可見,低垂時如漁火明滅,升騰時似千帆映日,始終在水岸之間,透出一抹一抹不沉的光……
【作者簡介】王厚基,廣州文學藝術創(chuàng)作研究院專業(yè)作家、編劇。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廣東作協(xié)會員,廣東僑界作家聯(lián)合會顧問,廣東傳記文學學會、廣東散文詩學會、廣州市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理事,廣東報告文學學會會員。曾在基層企業(yè)、政府機關、文藝報社任職。創(chuàng)作多部電視連續(xù)劇計百余集及話劇、粵劇、音樂劇等劇本,著有報告文學、紀實文學及散文多部(含合著),作品散見于國內數十種報刊,入選多種讀本和年度圖書選,十數次獲全國、省、市各種文學征文獎及劇本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