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讀《王蒙論》之九
文/許慶勝 亓玉英 高照仁

(右為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文學評論》副主編曾鎮(zhèn)南先生 ,左為著名評論家許慶勝先生。高照仁供圖)
曾鎮(zhèn)南先生在《王蒙論》59頁里,這樣說到了自己:“作為一個讀者,我至今還清楚地保存著對初讀這些作品(指王蒙新時期之后的小說——筆者注)時的心情的回憶。那時我剛剛從十年動亂中形成的那種僵硬的思維方式和呆滯的情感狀態(tài)中蘇醒過來,正在北京大學度著我的求學生涯上的二度青春。知識的饑渴使我全力翱游在書海之中,對社會上的情形不甚了然,但社會轉折期中特有的大量信息、傳聞如潮水涌入燕園,使大家每天幾乎都處在興奮和期待之中。腦子里似乎只是混沌、旋轉著的一團云霧,云霧中裹著想多知道一些生活的沖動,多想放下書本去遨游社會,看看生活呵。我對自己的生活狀況產(chǎn)生了惶惑,而這小惶惑又牽動著感受社會轉折期產(chǎn)生的大惶惑?!薄罢窃谶@樣一種心理狀態(tài)中讀到了王蒙的這些小說!像明礬投入了濁水,象薄明的天色中射進了一縷晨曦,象受到了電流的微擊,我真覺得興奮呀!我們幾個喜愛當代文學的朋友激動地談論著,我感到王蒙是那樣準確地抓住了大家心中或多或少的惶惑,那樣敏捷地抓住了社會上剛剛出現(xiàn)的新的變化,把我們眼前若明若暗的東西明晰化、具象化了。他一下子就搔到了癢處!”“我想,當時,還處于評論圈子之外的我個人的體驗,也許更能反映一般讀者對王蒙這些創(chuàng)新之作的真實感受吧?”(1)(引自《王蒙論》59——60頁,曾鎮(zhèn)南著,1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年11月第1版,第1次印刷)這種急切感喟,其實正是中國當時一代熱愛文學的青年人們的共同新奇感受和期待!
我們就是這樣懷著如此的“新奇感受和期待”閱讀王蒙先生的小說《春之聲》等意識流小說的!王蒙的作品一直貫穿著理想主義的主題,理想主義精神特色在王蒙的作品里體現(xiàn)得最為鮮明突出,他在創(chuàng)作中對理想的反思和執(zhí)著也在同代人中最具典型。曾經(jīng)是“少年布爾什維克”的王蒙,在屢經(jīng)劫難之后,依然沒有拋棄早年的理想主義精神,平反復出的遭際反而讓他更加堅定對歷史理想主義的認同。王蒙相信,不管實現(xiàn)理想的道路有多么曲折,但前途總是光明的。也正因為這樣,王蒙在對他心中的理想主義精神謳歌的同時,也冷峻的指出了實現(xiàn)理想的艱難性與反復性。正如王蒙在小說《蝴蝶》中的主人公張思遠,他一直渴望實現(xiàn)自己的理想生活,卻不得不在文革的夾縫中小心翼翼的處理著各種問題,從省委高官到被打倒的反革命,再下放到農(nóng)村改造,看上去張思遠似乎離他的理想越來越遠,他也不明白為什么他那樣的努力卻依然觸碰不到他的理想,但是最后,文革結束,他不僅平了反,還升了職,重新得到了黨和人民的信任與尊敬,張思遠遠在天邊的理想又再次回到指尖。小說中的張思遠多少有些王蒙自己的影子,也影射了王蒙在實現(xiàn)理想主義精神的時候所經(jīng)歷的曲折與反復。 王蒙在謳歌理想主義精神的同時也對一切不符合理想狀態(tài)的現(xiàn)象進行批判與揭露,但也從中流露出隱約的諒解與同情。這種“中庸”的態(tài)度早在他青年時代的作品中就有所表現(xiàn),例如,《組織部新來的青年人》里林震與劉世吾的關系,文革以后長期的災難性生活閱歷又堅固了他的這種“中庸”的人生觀,所以他的作品既不偏激也不放棄自身的責任,處處顯出圓融貫通。這樣的思想傾向在《布禮》《蝴蝶》和《海的夢》中都有體現(xiàn)。在《布禮》中,小說主人公鐘亦成身上就明顯表現(xiàn)出那種對理想對信仰的執(zhí)著和對青春激情的贊美。在王蒙筆下經(jīng)歷了坎坷困苦的逆境赤子,懷有的不是對政治信念的幻滅、悲觀,而是對政治信念的更加執(zhí)著與堅定。同樣,《蝴蝶》的主人公張思遠在文革時的慘痛遭遇也并未讓他對黨和政治失去信仰,平反后他更加堅定自己的政治追求,張思遠是悲劇的制造者,也是悲劇的承受者,王蒙在文中雖然批判了像張思遠這樣的為官者盲從,批判了文革對知識分子的殘害和對社會的摧殘,但是也不自覺地流露出對社會現(xiàn)實不可改變的諒解和對受害知識青年的同情。尖酸刻薄的后面有作者的溫情,冷嘲熱諷的后面有作者的諒解,痛心疾首后面仍然有作者滿懷熱忱的期待。在《海的夢》的最后,當繆可言在夜晚的海灘上看到一對年輕戀人的身影時,當他把個體的生命融入歷史整體中去思考時,才又在理性主義的邏輯里找到答案和精神歸宿,劫難過后,最終還是又回到王蒙構建的理想主義精神中來。我們癡迷閱讀王蒙新時期的系列小說深深感到,王蒙在80年代的小說創(chuàng)作中不僅有對理想主義精神的追求,還有對民族歷史和未來的冷靜思考,面對文革帶來的劫難的反思,王蒙將個人的苦難與民族的苦難聯(lián)系起來,從而使個人的苦難具備了超越個人的普遍的啟蒙意義。惡夢醒來之后,王蒙自然而然地把歷史——昨天和今天連接了起來,即便是在伊犁的流放生活(《在伊犁》),他也以自己特有的寬容與幽默方式尋找到了平衡點,以文學方式來反思性地敘述文革,其實在文革還未被宣布結束時就已開始。文革結束后,文學界掀起了一股反思文學的思潮,王蒙作為對民族歷史和未來的反思者必然成為反思文學創(chuàng)作的主力軍。 說《海的夢》彌漫著濃郁的反思和感傷情調(diào),王蒙在給小說主人公取名時,似乎頗費心思,在繆可言身上,包含了作者對生命一去不復返的無奈感嘆,歷史謬誤對生命的摧折就個體來說畢竟無法挽回的。小說通過繆可言一段情緒活動的描述,濃縮了一代人的慘痛經(jīng)歷和滄桑體驗,同時,又是對他們這代人的理想主義及其實踐過程的反思。通過《海的夢》,王蒙自然而然的把個人的坎坷遭遇和國家民族的歷史災難聯(lián)系在一起,也可以說,作者在自身的遭遇中看到了歷史的曲折進程和未來發(fā)展,在理性主義和理想主義的前提下,個人生命價值在這一結合中顯示了超越性的意義。這也正體現(xiàn)了王蒙這一代人反思歷史的特有方式,不是從個人的立場,而是以民眾的代言人乃至于民族良知的身份發(fā)言,個人的所有情感體驗和精神矛盾最終都在匯入群體和歷史的過程中才能得以解決,才會獲得意義。王蒙在對民族歷史的反思中,也包含了對歷史謬誤的寬容大度,其實這種寬容是人類精神世界對社會和人自身的缺欠、過失、罪過的妥協(xié)、諒解,是對不合理現(xiàn)狀的合理性承認。對王蒙來說是“故國八千里,風云三十年,該哭的哭夠了,該恨的恨過了,我懂得了存在就是合理的,懂得了要講廢厄潑賴、講寬容”。也正因為這樣,《布禮》中的鐘亦成曾在平反后陳辭:“二十年的時光沒有白費,二十年的學費沒有白交,當我們再次向黨的戰(zhàn)士致以布爾什維克的敬禮時,我們已不是孩子了,我們深沉得多,老練得多了。我們懂得憂患、艱難,更懂得戰(zhàn)勝憂患艱難的喜悅?!保?)(引自王蒙小說《布禮》)這也正是王蒙獨特的反思方式,既批判揭露歷史的謬誤,也對謬誤給予寬容大度的諒解。
更為關鍵的是王蒙80年代的小說創(chuàng)作特別新鮮的引入與擴張就是“意識流”寫作手法的啟蒙倡導,應該說,這是更燦爛的“天色中射進了一縷晨曦”。文革結束后,一部分作家開始反思文革給社會和文學者帶來的災難,在這一時期,王蒙塑造了不少文革受害知識青年啟蒙者形象,借助這些受害知識青年啟蒙者在文革時期的悲劇命運,透析歷史悲劇原因。如《蝴蝶》里的張思遠、《春之聲》里的岳之峰、《布禮》中的鐘亦成、《海的夢》中的繆可言等等,其實在同代人中,寫知識青年悲劇命運的作家很多,但用“意識流”寫作的卻屈指可數(shù),王蒙所用的“意識流”與普通的意識流又有所區(qū)別,有學者稱之為“革命意識流”或是“理想主義的意識流”,這的確是王蒙在新時期小說創(chuàng)新的積極探索。 在王蒙最富代表性的幾部意識流小說中,作為思考者的情緒主人公本人都是滿懷革命理想、有著嚴肅使命感的人?!恫级Y》中的鐘亦成、《蝴蝶》中的張思遠是解放前的老革命、共產(chǎn)黨員、國家干部,《春之聲》中的岳之峰、《海的夢》中的繆可言是憂國憂民的知識分子,這些思緒主人公都或多或少帶著王蒙自己的影子。由于意識流主觀化、情緒化的東西占主導,作品并不重視情節(jié)的編排,他更關心的,是對于心理、情緒、意識,印象的分析和聯(lián)想式的敘述。這形成了一種流動不居的敘述方式:語詞上的變化和多樣組合,不斷展開的句式,對于夸張、機智、幽默才能的充分展示,等等。不過,當敘述者有時過分迷醉于在敘述中體現(xiàn)的智力優(yōu)越感時,難免也會走到缺乏控制的濫情,但瑕不掩瑜,面對霧蒙蒙的天空能夠“天色中射進了一縷晨曦”澆灌,新型藝術饑渴的我們是何等的激動萬分啊!阿根廷著名作家博爾赫斯曾說,每個作家都應該為這個世界提供一種語言方式。這句話說的通俗一點就是每個稱職的作家都應該選擇自己獨特的與世界對話的方式,說得更專業(yè)更深刻一點就是合格的作家你寫的一切別人都不曾寫過,才說明你為文學做出了貢獻!也就是要自覺地去除雷同性,追求自己的特殊性,才能呈現(xiàn)出自己的迥異個性或創(chuàng)造性。一般地說,這是成熟的作家才有的藝術選擇,而要有這種成熟選擇,必須打入全部傳統(tǒng)了解整個文學史,然后再打出傳統(tǒng),忘卻與斷絕全部舊傳統(tǒng),方能獨辟新途,最后讓浩如煙海的文學史記住,這是作家自己最后最好的榮耀和輝煌!,王蒙先生就是這樣獨樹了藝術標桿選擇了自己“一種自己的語言方式”,或者說他已經(jīng)“為這個世界提供一種語言方式”了。
但是這種積極藝術探索遇到的阻力是明顯的,為此,王蒙曾無奈地敘述:“與此同時,喬木(指胡喬木——筆者注)又不斷地勸誡我(指王蒙——筆者注):在文學探索的路上不要走得太遠?!保?)(引自《四月泥濘》103頁,《不成樣子的懷念》,王蒙著,布老虎叢書·散文卷,春風文藝出版社1995年1月第1版,春風文藝出版社1995年1月第1次印刷)“我(指王蒙——筆者注曾與周揚同志談起喬木(指胡喬木——筆者注)的這一番意思。周立即表示了與胡針鋒相對的意見。周主張大膽探索,‘百慮一致,殊途同歸'。我感到了胡與周的相惡?!保?)(引自《四月泥濘》103頁,《不成樣子的懷念》,王蒙著,布老虎叢書·散文卷,春風文藝出版社1995年1月第1版,春風文藝出版社1995年1月第1次印刷)“為了‘幫助'我(指王蒙——筆者注)不要在現(xiàn)代派的‘邪路'上越走越遠,他(指胡喬木——筆者注)建議我去請教錢先生(指錢鐘書——筆者注),并說要代為薦介?!保?)(引自《四月泥濘》105頁,《不成樣子的懷念》,王蒙著,布老虎叢書·散文卷,春風文藝出版社1995年1月第1版,春風文藝出版社1995年1月第1次印刷)等等,但愿“天色中射進了一縷晨曦”能夠繼續(xù)燦爛一些,這是藝術的大幸,更是我們民族的榮光。
注釋:
A:(1)引自《王蒙論》59——60頁,曾鎮(zhèn)南著,1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年11月第1版,第1次印刷。
B:(2)引自王蒙小說《布禮》。
C:(3)(4)(5)引自《四月泥濘》103頁,《不成樣子的懷念》,王蒙著,布老虎叢書·散文卷,春風文藝出版社1995年1月第1版,春風文藝出版社1995年1月第1次印刷。
作者簡介

許慶勝: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作家權益保障委員會委員,濟南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副主席、顧問,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地級萊蕪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已出版《鐵凝小說藝術論》《石祥歌詩評傳》《峭巖藝術多維度突破實證省察》《張慶和文學創(chuàng)作藝術》《石祥歌詩評傳》《蔡氏四兄妹詩歌研究》《苗得雨詩文賞藝》《唐德亮評傳》《王學忠詩歌欣賞與研究》《散文小說化的浪漫騎者——北方曉歌散文欣賞與研究》等,北京正出版《許慶勝序跋集》(大眾文藝出版社),現(xiàn)正在進行《新國風詩人作品探微》(賀敬之先生題寫了書名)、《趙德發(fā)研究》等學術著作的文本形成、前期寫作。并在美國《遠東時報》、《新大陸》、《亞省時報》、《常青藤》、俄羅斯《人文聯(lián)盟》、越南《越南華文文學》、菲律賓《商報》、臺灣《善性循環(huán)》、香港《當代文學》、《澳門晚報》《文藝報》《人民日報·海外版》、《光明日報》《中國青年報》《工人日報》《中國文化報》《山東文學》《時代文學》《大眾日報》《聯(lián)合日報》《百家評論》《黃河》《工農(nóng)文學》《四川日報》等省級以上報刊發(fā)表小說、詩歌、散文、文學評論及信息數(shù)千篇,總計300萬字,美國《遠東時報》發(fā)表他的評論文章時的編者按中稱其為“大陸著名學者”。2018年2月6日——8日許慶勝去山東大廈出席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第七次代表大會?,F(xiàn)任山東省萊蕪《江北詩詞》編輯。

亓玉英:山東省寫作學會會員,濟南市吳伯簫研究會理事,萊蕪區(qū)作協(xié)會員,新泰市作協(xié)會員。在《散文十二家》等刊物發(fā)表《掃眉才子筆玲瓏》《從詩詞里走出來的女子》《你什么時候想我》《印象蒼龍峽》《閑話過年》《夫妻軼事》《人生自是有情癡》《思君》《母親》《知了龜》《槐花》等作品,萊蕪方下鎮(zhèn)供銷社退休職工,為已故丈夫劉延東整理出版300萬字遺著長篇小說《追云逐夢》引發(fā)社會各界的關注轟動,在《濟南日報》等媒體多有報道后,北京《作家報》連載《亓玉英的文化重要突出意義》更引起全國性強烈反響。

高照仁,筆名金狗,濟南市作協(xié)會員,山東濟南萊蕪茶業(yè)口鎮(zhèn)東腰關村人,小學高級教師。《校長的誤區(qū)》《對語文教學的探討》《對退位減法的探討》等6篇論文,發(fā)表在國家級中文核心期刊;65萬字抗日小說《女中豪杰》,在2024年4月由線裝書局出版發(fā)行;歌詞《家有“二百五”》、《逛大山》,獲第五屆“茅盾文學杯”全國文學藝術大賽一等獎,并載入《中國當代文學史》被清華大學收藏;散文《充滿愛心的賢內(nèi)助》,獲“魯迅文化杯全國第三屆文學藝術大賽”金獎,并載入《上下五千年中華文化人物當代卷》;短篇小說《劫后重生石玉葉》,獲“全國第四屆酈道元文學大賽”一等獎,并載入書籍《走近酈道元》;評論《石祥歌詩,耀眼明珠》,載入許慶勝、許慶俊的《石祥歌詩評傳》;評論《以物鑄情狀詩韻的辯證》,載入許慶勝、許慶俊的《王學忠詩歌賞析與研究》;《給愛妻的一封信》,獲2012年“世紀金榜杯”全國書信大賽一等獎并由國家語文出版社出版發(fā)行。戲劇《石頭緣》獲2010年“文心雕龍杯”全國大賽二等獎。2025年獲“第七屆中國當代實力派優(yōu)秀作家”。被“九州文墨”評為“2025年度匠心作家”。初稿現(xiàn)代小說《家耕》(已寫48萬字,預計100萬字以上)、《天賜仙女》、戲劇《窮哥們富哥們》曾在多個網(wǎng)站發(fā)表。四百余篇(首)教育論文、文藝評論、歌詞、散文、詩歌、新聞通訊等,發(fā)表在國家、省、市級報刊、廣播電視及網(wǎng)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