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果書記劉金榜
一、 寒門喜得又一郎 茅屋草舍度饑荒
1932年的秋霜，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莊稼早早被凍死，造成糧食大量減產(chǎn)，對這些老百姓來說更是雪上加霜，面臨的是饑餓。承德市隆化縣七家鄉(xiāng)西地村的黃旗道南溝，住著三戶劉姓人家，祖輩在這里住了很多年，土坯茅草房搖搖欲墜，像三顆被凍僵的豆莢，嵌在光禿禿的山坳里。8月3日這天，劉明寬的媳婦劉張氏在四面透風，房上漏雨的炕頭上咬著牙生下第二個男孩，接生婆用粗布擦去孩子身上的血污，窗外的風正卷著枯葉撞在窗欞上，發(fā)出“嗚嗚”的聲響，這便是“鐵蛋”，一個生來就與饑餓為伴的名字。那時的南溝，山是禿的，地是薄的，三戶人家的煙囪很少能痛快地冒煙。劉明寬是個硬漢子，每天天不亮就扛著鋤頭下地，回來時肩頭落滿霜，手里卻常?？罩Ｒ患移?、 八口擠在兩間土坯房里，炕上鋪著破草席，冬天能看見屋頂?shù)男切牵奶炻┯陼r就得挪到墻角站著。家里的鐵鍋經(jīng)常是涼的，只有逢年過節(jié)，才能聞到點稀粥的米香，那粥稀得能照見人影，里面飄著幾粒小米，更多的是野菜。
劉明寬為這孩子“鐵蛋”起名叫“金榜”，寓意為長大能金榜題名，光宗耀祖，為老劉家撐起一片天地，成為有名望之人。 五歲那年冬天，雪下了三天三夜，把南溝封得嚴嚴實實。劉明寬去山里找迷路的羊，直到天黑也沒回來。母親把劉金明、劉桂珍和更小的劉金喜、劉鳳珍摟在懷里，灶膛里的火早就滅了，一家人凍得擠成一團，餓得直哭，小手在劉金榜懷里亂抓：“哥，我餓……要吃的……”妹妹也跟著哭，聲音細弱。劉金榜摸著弟弟枯瘦的胳膊，骨頭硌得他手心發(fā)疼，可他翻遍了家里的破柜子，只找到半塊紅薯干，那是母親藏著給父親留的。
他把紅薯干塞進弟弟嘴里，弟弟立刻含住，凍得發(fā)紫的小臉才有了點活氣。妹妹睜著大眼睛看著他，睫毛上掛著淚珠。劉金榜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揪著，疼得厲害。他悄悄溜下炕，踩著沒膝的積雪往山上跑，雪灌進破鞋里，凍得腳像貓咬似的。他記得夏天挖野菜的地方，或許能找到點被雪埋住的干野菜根。寒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他摔了好幾跤，膝蓋滲出血，在雪地上印出一個個紅點子?？砂情_積雪，只有凍硬的土塊和枯草根。
回到家時，他凍得說不出話，手里攥著幾根枯草。母親抱著他掉眼淚，淚水落在他脖子里，冰得他一哆嗦。那天半夜里，父親終于回來了，手里拎著一只凍僵的野兔，是在雪窩里撿到的。母親把野兔燉在鍋里，肉香飄滿了土坯房，弟弟妹妹盯著鍋沿，眼睛亮得像星星。劉金榜分到一小塊肉，他嚼了嚼，卻沒嘗出啥滋味，只覺得喉嚨發(fā)緊，他想起山上那些被凍住的野菜根。六歲時，劉金榜成了家里的“尋糧官”。天剛蒙蒙亮，他就挎著個破籃子出門，跟著哥哥往山里鉆。春天挖薺菜、苦菜，捋榆錢；夏天采山杏；秋天撿落在地上的山楂、野果；冬天就找樹皮。榆樹皮最嫩，扒下來曬干，母親磨成粉摻在糠里做窩窩頭，澀得拉嗓子，卻能填肚子。有一回，他看見一棵老樺樹，樹皮糙得像砂紙，可弟弟妹妹還等著吃的，他硬是用石頭砸、用手摳，把樹皮弄半籃子?；氐郊遥中谋荒コ隽搜?，母親用針挑破，往上面撒點灶灰，他咬著牙不吭聲。
最讓他怕的是春天的“青黃不接”。地里的種子剛種下，去年的存糧早就吃光了。他和哥哥每天要走十幾里山路，去更遠的山溝里找能吃的東西。有次遇上暴雨，兩人躲在砬棚下，籃子里只有幾把剛挖的馬齒莧。雨停后往回走，山路滑得厲害，哥哥為了護著籃子里的野菜，摔下了土坡，胳膊被劃出長長的口子。劉金榜扶著哥哥往家挪，看著籃子里沾著泥的野菜，突然蹲在地上哭了，為啥想讓弟弟妹妹吃上一口飽飯，這么難？
那些年的記憶，像刻在劉金榜骨頭上的疤。他記得弟弟因為餓，把灶臺上的生玉米面抓著吃，被母親打了手心，卻還是含著眼淚往嘴里塞；記得姐姐把自己的窩窩頭讓給妹妹，自己啃樹皮；記得父親在夜里偷偷嘆氣，煙袋鍋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滅滅。可他更記得，自己挎著籃子從山里回來，弟弟妹妹跑過來拽他衣角的樣子；記得母親把野菜窩窩頭蒸好，第一個遞給最小的妹妹；一家人圍著那口破鍋，哪怕只有點稀粥，也能喝出點熱乎氣。
后來劉金榜常常想，那些年啃過的樹皮、挖過的野菜，其實是老天爺給的念想，艱難的日子，只要肯上山找，總能找到點能填肚子的東西；再苦的生活，只要一家人湊在一起，就有熬過去的盼頭。就像南溝的山，看著光禿禿的，春天一到，總會冒出點綠芽來。劉金榜七歲那年 ，那天他正在院里，就聽見溝口傳來“哐哐”的鑼聲，穿灰布衣裳的壯丁扛著槍往各家闖。爹馬上攥住他的手腕往懷里塞，娘抱著奶奶織了一半的花布包袱，腳還沒邁出屋門檻，壯丁的槍托就頂在了爹的后腰上?！鞍岬今橊劜保ㄟ^去西地街叫駱駝脖）去住，這里不能再住了，太陽落山前不到，燒了你們這兩間破房子”。劉金榜的爹帶著全家人戀戀不舍地離開了居住多少年的老家，回頭看時，看到三戶破舊的搖搖欲墜房屋。
駱駝脖是片剛?cè)ζ饋淼耐脸亲?，只有幾十戶人家擠在臨時搭的草棚里。草棚漏風，夜里能看見星星。劉金榜一家住的草棚挨著牛圈，他睡不著，總想起自家土屋的土炕，炕頭總是暖乎乎的，臭氣難聞。他只能縮在娘懷里，聽著隔壁小孩餓肚子的哭聲，啃著窩頭，窩頭刺得嗓子疼，他不敢哭，一哭娘就抹眼淚。第一次偷跑是搬來的第三天。劉金榜趁他爹跟著壯丁去“修村圍墻”，娘在草棚里補破衣裳，他瞅著沒人注意，貓著腰往草棚后頭鉆。他記得爹說過一句話，往西邊走進溝，看見一棵歪脖子柳樹，再拐個彎就是黃旗道南溝。他沒有鞋穿，只能光著腳踩在曬得發(fā)燙的土路上，石子硌得腳心疼，可一想到趕快偷跑回自己的老家疼就不算啥。走了一會兒，遠遠看見歪脖子柳樹了，拐過彎看到他家的破舊房子了，突然后領(lǐng)子被人揪住，硬生生提了起來。 原來是兩個壯丁，臉上沾著土，手里的木棍敲打著手心“啪啪”響?！靶⊥冕套痈遗?？”一個壯丁把他按在地上，另一個舉起木棍就往他屁股上打。劉金榜疼得蜷成一團，眼淚在眼眶里轉(zhuǎn)，卻咬著牙沒哭出聲。
挨打沒攔住他，過了十天，他又跑了。這次他學(xué)乖了，揣了個涼窩頭，趁天剛亮壯丁換崗的時候往西溜。他繞著柳樹走，踩著田埂上的草棵子，腳被草葉劃出血口子也沒停。眼看就要看見自家那扇裂了縫的木門，突然聽見身后有狗叫聲，原來是壯丁養(yǎng)的狼狗，追了過來，他嚇得往玉米地里鉆，玉米葉刮得臉生疼，可狼狗還是追上來了，爪子撓在他的小腿上，火辣辣的。這次壯丁沒打他屁股，把他按在地上，用槍托懟他的后背，一下、兩下，他感覺五臟六腑都在晃，嘴里冒出血腥氣?！霸倥?，打斷你的腿！”壯丁揪著他的頭發(fā)，把他的臉往地上蹭，石子硌得他顴骨疼，他盯著地里的土，突然伸手抓了一把，攥得緊緊的。
童年的劉金榜多次偷著跑回老家，卻一次次被抓回來，遭受毒打，使年幼的劉金榜飽嘗屈辱，使他耿直的性格又增添了幾分倔強。
他上有哥哥、姐姐，下有弟弟、妹妹，知道自己不能為父親分擔憂愁、不能為家庭操心盡力。他常說的一句話是：我對父親最深的印象是他整天彎腰去幾里外挑水的樣子，弟弟、妹妹饑餓時，常常找我要吃的，可是我無法讓他們填飽肚子，至今都是愧疚。
他羨慕賣貨郎挑著擔子從外邊趕過來，雖然沒錢買稀罕的貨物，但卻能從貨郎口中聽到山外許多新鮮事。躁動的心從小就使劉金榜不能安于小山村里過著貧窮的生活。自己就有遠大的理想，立下了雄心壯志。
二、茅溝河水受啟發(fā) 寒門學(xué)子立志強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人民當家作主，有了自由，但是溫飽問題仍未從根本上解決，父母年紀大了，全家生活的重擔都壓在了劉金榜的身上，他無時不在苦苦思索著如何能擺脫貧困的辦法，首先解決全家能吃飽飯的大問題。
1950年的初冬，劉金榜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褂子，手里拿著一把破斧頭，爬上黃旗道南溝的大山頂準備去砍柴。
到山頂后 他本想找塊平整的石頭歇一歇，可當目光越過眼前的山坳，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蔚藍的天空，大朵大朵的云朵像棉花糖似的懸著，陽光潑灑下來，給連綿的群山像鍍上了一層金邊似的。那些平日里看著高不可攀的山，此刻都成了腳下的浪濤，一層疊著一層，一山連著一山，連綿起伏，正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而在山與山中間，一條銀亮的帶子正蜿蜒起伏，那就是茅溝河。
劉金榜從未見過這樣的茅溝河。在家門口看到，它只是一條小溪，從山間里流出，嘩啦啦——嘩啦啦——，能聽見流水的聲響，順著山谷往下流，穿過村莊，又從村莊流向遠方。有時渾黃的水繞著石頭打轉(zhuǎn)，偶爾還會因為天旱斷流。
劉金榜站在這山頂上，看到從遠處的河川里水奔涌而流，像一條巨龍，左沖右突，在川道里形成九曲十八彎。有的河道被巨石擋住，它就狠狠撞上去，濺起雪白的水花，再繞著石頭拐個急彎，繼續(xù)往前奔，勇往直前，流入江河湖海。
劉金榜的心里猛地一顫想起父親劉明寬說過，河水最終是要流進大海的，海是什么樣？他沒見過，只在說書先生的故事里聽過，說是比所有的山加起來還要大，水是藍的，能裝下太陽和月亮他蹲在山頂上，望著茅溝河消失的方向，手掌下意識地摩挲著斧頭的木把兒。這些年的日子像放電影似的在眼前過：弟弟妹妹哭著要吃的，母親在昏暗的油燈下縫補破衣，父親彎腰弓背在地里刨食，還有自己挎著籃子在山里找野菜、啃樹皮的日子……這山溝就像個看不見的籠子，把一家人困在里面，餓了只能去挖野菜、啃樹皮，冷了只能蜷縮在冰冷的破炕頭上，裹緊破被，啥時候是個頭？
“我為啥就不能像這河水一樣？”一個念頭突然從心里冒出來，像茅溝河撞開巨石的水花，“死守著這山溝，總是餓著肚子，如果闖出去，哪怕摔跟頭，也比在這兒熬著強！”
他站起身，對著群山張開雙臂，仿佛要把那股河水的勁兒攬進懷里。陽光照在他臉上，把少年的輪廓勾勒得發(fā)亮，眼里的迷茫像被河水沖過的石頭，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光。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不知道離開山溝會遇上啥難處，可他認定了一件事：就像茅溝河里的水奔著大海去一樣，得奔著“好日子”去，哪怕路再彎，坡再陡，只要不停步，總能找到那碗“甜水”喝。
用一個多小時砍了一捆柴，背在肩上，雖然很重，仿佛輕了許多。劉金榜順著山梁慢慢往山下走，腳下的碎石子咯吱作響，像在為他助力。
劉金榜這次上山頂上看到的茅溝河，比讀十年書還管用。茅溝河教會他不是山水有多美，而是懂得“水往低處流，人得往高處走”的道理，不是河道有多彎，而是再彎的路，也擋不住想勇往直前的他。就像那河水里的每一滴水，看似柔弱，可湊在一起往前奔，就能沖出山谷，奔向大海，人也一樣，只要心里有一股子奔勁，再窮的山溝，也困不住想闖世界的腳步。
我為啥不能到外面闖一闖，幸福的源泉我一定會找到。
劉金榜從小因為家里窮，沒上過學(xué)，沒讀過書，斗大的字不識半升，到了新中國成立后，村里每到冬天農(nóng)閑時成立了識字班，在識字班里學(xué)習了幾個冬天，劉金榜聰明好學(xué)，老師一教就會，過目不忘，雖然學(xué)習時間不長，但是他學(xué)會了很多知識，能認識很多字，有了經(jīng)濟腦瓜，為以后做生意打下了良好的基礎(chǔ)。
三、走起江湖闖天涯 踏破鐵鞋尋商機
60年代西地的人每當聽到“寧過三江口，不從西地走”這句順口溜像根刺，扎在每個西地人心里。外村人路過看著土坯房的破窗紙、人們穿著打補丁的衣裳，總會加快腳步，仿佛這窮氣能沾上身。
有年冬天，劉金榜去鄰村串親戚，聽見人家背后嘀咕：“西地來的孩子？看那褲子，補丁摞著補丁，怕是連條囫圇褲子都沒有。”
這話沒說錯。那時候的西地村，真就窮到這份上，全村人沒有像樣的家當，人均攤不上一個枕頭，夜里睡覺，大人孩子擠在土炕上，枕著磚頭；卻兩個人合穿一條褲子，誰出門誰穿，在家的人就裹著破被蹲炕頭；三條漢子蓋一條被子更是常事。
勞動日值不足三角錢的日子，把人熬得沒了脾氣。春天盼下雨，夏天怕冰雹，秋天求天晴，可就算風調(diào)雨順，打下的糧食除了交公糧，剩下的也只夠摻著野菜填肚子。劉金榜看著弟弟因為餓，把灶臺上的生玉米面往嘴里塞，看著老娘把自己的窩窩頭分給孩子，自己啃樹皮，他攥緊了拳頭，暗暗想一定要走出去，到外面闖一闖，不經(jīng)風雨怎能會見到彩虹。
他開始背著干糧往外走，北上旺業(yè)店、赤峰，南下唐山、興隆等地販運線麻、大牲畜等。
一年的隆冬，北風像刀子似的刮過駱駝脖的山梁。劉金榜裹緊了打補丁的棉襖，牽著兩頭半大的黃牛，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沒膝的積雪里。他要趕在年前把牛送到赤峰的集市，換些錢回來交給生產(chǎn)隊里，生產(chǎn)隊給他記工分，分口糧。剩下的錢再給家里的弟弟妹妹扯塊做新衣服的布。
劉金榜肩膀卻磨出了厚厚的繭。每年開春，他揣著隊里批的條子，南下，去唐山、遵化、興隆一帶收線麻，回來用線麻就能賣成錢。用扁擔挑著線麻一步一步往回走，沉重的擔子壓得他直不起腰，只能弓著背一步步往回挪，腳底的破鞋磨穿了，就用麻繩纏幾圈接著走。
村口的一位老人蹲在墻根下曬太陽，看著他挑回一挑子線麻，站起身對劉金榜說道：“金榜，又去跑買賣了，這錢掙得真不容易?！?/p>
劉金榜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掙點是點，給隊里交夠700塊，家里日子也能松快些，能解決家里老小吃飯穿衣問題?！?/p>
他心里有本賬：一趟赤峰能賺二三十塊錢，跑三趟唐山能攢夠給隊里交的錢，剩下的錢就能給娘抓副藥，給姐姐、妹妹買根花頭繩。可這里的辛苦，他從沒跟任何人說過，在興隆的山道上被劫過貨，在遵化的雨夜里淋過透心涼，在赤峰的集市上為了幾毛錢跟人爭得面紅耳赤，差一點沒動手打了起來。
時間長了自己賺錢買了一頭毛驢，走時可以騎著毛驢了，回來用毛驢馱東西，極大節(jié)省了在路上的時間，自己也輕松多了，效率更高了，賺錢也是越來越多了。一天他趕著一頭毛驢從唐山往回走，遇上連雨天，山路滑得像抹了油一樣。毛驢腿下一滑，背上的線麻滾下山溝的河套里，他跟著跳下去撈，腿被石頭劃了道深口子，血順著褲管往下淌，混著泥水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紅痕。那天夜里，他就靠在崖壁上，嚼著凍硬的窩頭，聽著山里的狼嚎，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得把線麻弄回去，這是家里的指望，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繼續(xù)往回趕。
每次從外面回來，劉金榜家的土坯房里總會擠滿人。鄉(xiāng)親們摸著他帶回來的花布、糖果，眼里閃著光：“金榜，你真有能耐，啥時候咱也能像你這樣，兜里有倆閑錢花？”
夜里躺在炕上，劉金榜總睡不著。窗外的風卷著落葉打在窗紙上，像鄉(xiāng)親們嘆口氣的聲音。他摸著炕席上磨出的破洞，心里翻來覆去地想：自己跑買賣能賺錢，可鄉(xiāng)親們呢？老的老，小的小，誰能像自己一樣風里來雨里去？
“啥時候能讓大伙都過上好日子？”他常常瞪著房梁上的蜘蛛網(wǎng)發(fā)呆。經(jīng)商這碗飯，不是誰都能吃的，得有膽量，得認路，得能經(jīng)得起風風雨雨，能吃苦受累，更得有本錢?？晌鞯氐泥l(xiāng)親，大多是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讓他們離開土地去闖蕩，比登天還難。
有天夜里，劉金榜第一次夢見了滿山的紅果樹。樹上掛滿了紅果，像無數(shù)個小燈籠，鄉(xiāng)親們笑著摘果子，筐子堆得比人還高。醒來時，他摸了摸心口，跳得厲害或許，擺脫貧困的路，不在遠方的集市里，而在西地村的山梁上？
他依舊北上赤峰、南下唐山，但背包里除了線麻，多了本厚厚的筆記本，上面記著各地紅果的價錢、銷路，還有從果農(nóng)那里討來的種植竅門。
有一次來到興隆果園里，他蹲在地上看果農(nóng)剪枝，一看就是大半天，和技術(shù)員了解果樹修剪技術(shù)，臨走時還非要給人留下兩塊錢：“師傅，這技術(shù)比金子還貴?！?/p>
1968年的秋陽，把興隆縣的山坳染成了打翻的胭脂盒。劉金榜挑著半擔線麻，正走在鄉(xiāng)間的路上，忽然被一陣細碎的“咔嚓”聲停住了腳步，溝岔里的果農(nóng)正踩著梯子摘果子，紅的、黃的果子綴滿枝頭，壓得樹丫弓著腰，像給山梁系上了彩綢。他挑著線麻的挑子站在原地，看呆了。
那些果樹就長在石頭縫里，有的根須甚至從巖縫里鉆出來，緊緊扒住貧瘠的土?？芍︻^上的果子卻飽滿得很，紅果像燃著的小火苗，蘋果泛著蜜色的光，果農(nóng)的筐子很快就堆成了小山，過秤時發(fā)出“當當”的脆響。
“老鄉(xiāng)，這果子能賣多少錢？”劉金榜放下挑子，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
摘果的老漢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汗：“這紅果啊，運到唐山能換三斤白面，一棵樹上的果，夠全家吃半年！”他指著對面的山，接著說：“你看那溝里，以前禿山光嶺，自從栽了果樹，現(xiàn)在家家都有余糧，有錢花?！?/p>
劉金榜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漫山的果樹在秋風里搖晃，像無數(shù)雙招手的手。他突然想起西地村的山同樣的石頭，同樣的坡，光禿禿的山梁只能長滿柴草。鄉(xiāng)親們守著這樣的山，一年到頭啃玉米面餅子吃，弟弟妹妹餓極了還會去啃樹皮，而這里的農(nóng)民，靠果樹就能把日子過好。
“憑啥？”一個念頭像紅果落地般砸在他心上，興隆能長果樹，西地就不能？他們能靠這發(fā)家，咱西地人憑啥就不能？
那天的線麻沒賣好價錢，劉金榜滿腦子都是興隆的果樹。往回走的路上，他繞進一片果園，蹲在果樹下看了又看。樹根周圍的土被翻得松松的，樹坑里還埋著爛菜葉、羊糞蛋，顯然是精心侍弄過的。他伸手摸了摸樹干，粗糙的樹皮上沾著泥土，卻透著一股倔強的勁兒，就像西地村的鄉(xiāng)親，看著不起眼，骨子里全是韌勁。
走進一戶農(nóng)家，他看見窗臺上擺著搪瓷缸、收音機，墻上還貼著嶄新的年畫，這在西地村是想都不敢想的光景。他突然想起西地村的大、小椽子溝的陽坡光照足，適合種植紅果樹，以前咋就沒往這想？ 返程的路似乎短了許多。劉金榜挑著擔子，腳步卻比來時沉，心里裝著事呢。
回到西地村時，已是很晚了，他沒回家，徑直往村后的山梁走。月光把山影拉得很長，光禿禿的坡地在夜里像沉睡的巨獸。對著漆黑的山梁高聲大喊：“咱也栽樹！也能過上好日子！”聲音回蕩在大山里，彈回來，有無數(shù)個聲音在回蕩。
那之后，他跑買賣的路線變了。去興隆不再只為蕁麻 而去了，總要往果園里鉆，跟果農(nóng)學(xué)剪枝、學(xué)施肥，把人家說的每句話都記在小本子上。有一次為了學(xué)給果樹涂白灰防凍，他在果園里學(xué)到天黑，果農(nóng)留他吃飯，他就幫人家挑水、喂豬，夜里睡在門房，就為第二天再看一遍操作。
西地村是一個“八山一水一分田”人均一畝多地的薄地，上累彎了腰，下累斷了腿，也是一個“窮”字。要想使西地村富裕起來，大家過上好日子，不再受窮，讓西地人富起來，只能向荒山要錢，必須在西地山上栽果樹才是唯一的出路。
四、三友初建紅果園 安營扎寨在深山1964年劉金榜向第五生產(chǎn)小隊提出要建果園，全小隊社員都不同意，說：“咱這高寒地區(qū)，要能栽果樹，老輩子早就栽好了，還用得著你想這個主意?！眲⒔鸢癫换倚模淮我淮握谊犻L閻祥說想法，提保證，最后以“搞成了歸集體，失敗不要集體一分錢”的苛刻條件才答應(yīng)把小椽子溝劃給建果園。
深秋夜晚，月亮高高地掛在天空，照得地上像白天一樣明亮。月光把三個影子拉得很近，劉金榜蹲坐在村里石碾子上，手里捏著象棋棋子，對面的戰(zhàn)長志和伊景明支著下巴，盯著棋盤，楚河漢界旁，“兵卒”正嚴陣以待。
“將軍！”劉金榜將了戰(zhàn)長志一軍，粗糙的手指在碾盤上劃出一道痕，“你這后防不夠，跟咱村的山梁似的，不栽果樹，早晚得被風吹得越來越窮。”
戰(zhàn)長志高中畢業(yè)，白襯衫的袖口卷到胳膊肘，不服氣地把棋子往前挪了挪：說道：“劉大哥，下棋歸下棋，栽樹歸栽樹，就栽果樹那事，村里都在傳你想奪權(quán)呢?！?/p>
“屁！”劉金榜把棋子一摔，“我要奪權(quán)干啥？能當飯吃？你倆是文化人，說說咱西地大隊除了山，還有啥？興隆那邊的溝溝岔岔，比咱這還陡，人家栽果樹，發(fā)了財，日子過得比誰都甜。咱憑啥守著荒山餓肚子？”
伊景明接著說：“劉二哥，不是不想干，隆化縣比興隆縣冷，蘋果樹怕是熬不過冬?！彼谴謇锏母咧猩闫鹳~來比誰都精，“紅果耐寒，咱山里老山楂樹都能活，要是大規(guī)模栽，把握確實大些?！?/p>
這話正說到劉金榜心坎里。他說：“我算過賬，一棵紅果樹盛果期能結(jié)400多斤，一斤賣1元，一棵紅果樹就能賣400多元錢，咱村一千多口人，人均一百棵，全村人就會發(fā)紅財了?，F(xiàn)在一個工分才一毛二分錢，要是紅果能成了，十年后，10分工漲到一塊多錢，不是不可能！”伊景明抬起頭，眼里閃著光說：“劉二哥，你真想干？”
“干不干，不能只在嘴上說”。劉金榜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說：“你倆要是相信我，咱仨就搭個伙，成立一個小組，先育苗，再規(guī)劃，十年為期，讓西地村的工分日值達到一塊多錢！”
月光忽明忽暗，照在三個漢子臉上。戰(zhàn)長志把襯衫扣子扣到最頂端，伊景明挺了挺腰板大聲說：“干！”
那晚的棋沒下完，三人圍在碾盤上，用樹枝畫起了十年規(guī)劃：哪里育苗圃，哪里栽果樹，行距多少，株距多少，第一年栽多少，第五年擴種到哪里……三個影子纏成了一股繩。有時為了先栽陽坡還是先整梯田，爭得面紅耳赤，月亮快要下山了，就借著余光接著嗆嗆，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才發(fā)現(xiàn)露水已經(jīng)打濕了每個人的褲腳。
劉金榜攥著拳頭，往碾子上一砸說道：“我負責跑技術(shù)、找資金，戰(zhàn)長志年輕力壯，管育苗栽樹，伊景明腦子活，管記賬規(guī)劃。咱仨擰成一股勁，不信沒有干不成的事！”
消息像長了翅膀，第二天一早就傳遍了西地村。有人在背后撇嘴：“三個臭皮匠，還想翻天？”李老漢蹲在墻根下抽旱煙，吐著煙圈說：“高中生跟著中農(nóng)瞎折騰，怕是要栽跟頭。”
棋盤上的棋子是為了楚漢爭霸，但三個漢子擺下的“棋子”，正在悄悄生根、發(fā)芽。他們知道，這盤關(guān)于紅果的大棋，一旦落子，就不能回頭，因為棋子的背后，是西地大隊所有人的命運，是從貧窮到富裕的十年之約。
三人小組成立后，開進了距大隊里有4里多路的小椽子溝，在那里安營扎寨，搭架子建窩棚，盤鍋臺、磊灶門、搭土炕。
有了山場就有了用武之地，小椽子溝十分荒涼，但是野山楂到處都是，是嫁接紅果的好地方，可是他們?nèi)齻€人沒有嫁接技術(shù)，聽說白楊溝大隊伊相林懂得嫁接技術(shù)，劉金榜就把他請來，好吃好喝招待，到山上現(xiàn)場傳授技術(shù)，用了五天時間他們寸步不離，直到每個人都能熟練操作，臨走時劉金榜從柜里拿出家里僅有的六元錢作為報酬，若不是伊景明多說了一句話，伊相林還以為錢是生產(chǎn)小隊的，當明白是劉金榜自己拿錢請他的，十分感動，硬把錢塞了回去。一個伏天他們嫁接了400多棵，劉金榜把成活300多棵嫁接的紅果苗視為掌上明珠，像愛護自己的眼珠子一樣愛護著他們。
果樹生蟲子了，他們向生產(chǎn)小隊要錢買農(nóng)藥，隊長給他們潑了一瓢冷水，反問道：“你是吃糧食還是吃果樹？”沒辦法三人湊錢買農(nóng)藥滅蟲。到了冬天怕把幼苗凍壞，就將自己家準備搟氈子用的10斤羊毛拿來給果樹防寒。
開春時，自留地里的紅果苗抽出了新芽，三個漢子站在苗畦前，看著那些嫩綠的芽尖，突然覺得，村里的閑言碎語早就沒那么重要了。戰(zhàn)長志說：“按這長勢，明年就能移栽，十年后，工分一塊錢的目標，穩(wěn)了！”伊景明隨著也說道：“到時候，咱也辦個果品加工廠，讓紅果變成罐頭、果醬，賺更多的錢?！?劉金榜沒說話，只是彎腰摸了摸一株幼苗的根部。那根須在土里扎得牢牢的，像三個漢子的心，緊緊系在了西地的山梁上。
當時隊里不給他記工，生活那么困難，擴建果園沒有錢買苗子，劉金榜把自己家里唯一值錢的一口紅木柜都沒和妻子明桂芝商量就賣了，妻子知道后和他打了三天的架，要和他離婚，一氣之下回了娘家。過了幾天時間，劉金榜起早來到了承德縣兩家公社平臺子大隊接明桂芝回家。
用賣木柜的錢買山里紅根，在自家的自留地上育苗，嫁接，紅果苗長到一年后，全部移栽到小椽子溝果園里。
三年時間，自采山丁籽，海棠果籽，在自留地里共育了兩千多棵果樹苗，出苗后也全部都栽到果園里了。
五、橫禍突來遭批斗 絕食抗議護果園
1964年的冬天，“四清”工作隊進村，當時一切都打上了階級的烙印，這果園當然不能例外，工作隊宣布：貧下中農(nóng)進果園，正式通知劉金榜不準他再進。有理想，有覺悟、有事業(yè)心和責任心的劉金榜當然不能低頭，他義正詞嚴地對“四清”工作隊聲明； “果園是社會主義的， 建設(shè)社會主義是我們的義務(wù)， 我建的果園我就要去管！”“四清”工作隊警告他：“你進果園要負責任！”劉金榜理直氣壯地回答道：“群眾富不了，我更要負責任！”當時在一旁的第五生產(chǎn)隊副隊長李晉文怕劉金榜得罪了“四清”工作隊 “吃不了兜著走”，勸他別犟了。劉金榜真理在手，義無反顧地說：“是正事就得干下去，我就是死也死在小椽子溝里”。劉金榜一如既往，從山下挑水上山澆果樹。 恰巧，此時蘋果樹苗有旱死的，紅果樹苗有被兔子嗑傷的，“四清”工作隊一個隊員硬說蘋果樹苗死是他用胡椒粒給藥殺的，紅果苗傷是他用鐮刀給砍的。 然而，“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劉金榜心里很坦然， 他對果園照去不誤。他的心緊緊被果園拴住了。
一天，生產(chǎn)隊里開著會， 窗外大雪紛飛，大地銀裝素裹，見劉金榜起身不辭而別了，一天都沒人見到他。后來人們發(fā)現(xiàn)果樹下堆起一 座座雪堆，看見他的棉衣這才知道他這一天又是在果園度過的。劉金榜這般熱愛果樹事業(yè)，人們覺得他是真正能信得過的人。于是在1966年春公社黨委書記于振忠的提議下，又正式把果園交給他負責管理。從此，劉金榜在果園的勞動也給計報酬了。劉金榜如魚得水，為了侍弄好果園，連開的山坡地也不要了， 往果園挑水、挑糞，這些重活、臟活天天干，一人頂兩人……
好景不長，“文革”的風暴襲來，當時的紅衛(wèi)兵造反派趾高氣揚，左胳膊上戴著紅袖章，袖章上印著三個十分耀眼的大黃字“紅衛(wèi)兵”，眾多老干部一個個被打倒，他雖是農(nóng)民，同當權(quán)派不沾邊，卻被視為“走資本主義道路”，又一次被紅衛(wèi)兵攆出果園。不僅如此，家被抄，低頭彎腰挨批斗。然而，劉金榜不是軟骨頭，他不乞求造反派對他“寬宏大量”，相反，一句軟話也不說，因為他深知自己創(chuàng)社會主義大業(yè)沒有絲毫錯誤，有人看到他挨斗，背后就問：“你搞果園挨整，寒心不？”他說：“只有建設(shè)速度慢我寒心，挨斗不寒心。”這鏗鏘有力的回答，一個新型農(nóng)民的凜然正氣。盡管有禁令，在批斗之余，他仍義務(wù)地繼續(xù)在果園做活計，造反派說他“不老實”，經(jīng)常從果園回來后暴批一通。有人好心地勸他： “不要去了， 越去越挨批斗”。他微微一笑：“沒關(guān)系，我就是做對人民有利益的事，批不倒我。”就是這樣，紅衛(wèi)兵造反派也不說他一句好，相反，“群眾專政”時竟把他五花大綁，捆斷了繩子，游街、批斗、戴高帽 ，高帽是硬紙板糊的，寫著“走資本主義”足足有三尺多高，字跡潦草很刺眼，脖子上掛的木牌子，用鐵絲拴著，勒進脖子的肉里，有時還挨打，被打得鮮血直流，但一聲不叫。有時被關(guān)進牛棚里， 使他插翅難飛，不能去果園了，心如刀絞。他對果園的感情比對自己親人的感情還深，怎么能離開果園呢？不行，要斗爭，要反抗，他決定絕食。
絕食第一天， 湯水未進，夜里他在牛棚里，干草堆的潮氣浸透衣褲，只能看到遠處果園的輪廓，讓他在黑暗中攥緊拳頭。
絕食第二天的日頭剛偏西，劉金榜扶著墻站起來，執(zhí)意要去果園?！安恍?！”紅衛(wèi)兵造反派橫過木棍阻攔。他突然提高聲音，胸腔因虛弱而起伏：“不讓我進果園，我就撞死在這里！”目光里的狠勁讓造反派遲疑了，最終還是松了手，只是派了一大幫人遠遠跟著，怕他尋短見。
土路在腳下延伸，劉金榜一邊走一邊罵，聲音沙啞卻有力：“你們良心都讓狗吃了，我為大伙辦點實事，你們把我當眼中釘、肉中刺！”走進果園的那一刻，他的腳步慢了下來，枝葉間藏著的青蟲正在啃噬嫩芽，那是他和老黨員于景旺當年一棵棵栽下的果樹，是全大隊人的指望。
他抬手捏住蟲子，指尖因饑餓而顫抖，嘴里卻沒停地罵道：“你們這些害蟲，等我死了，到陰曹地府也要捉住你們，讓你們害人害樹！”這話明著罵蟲，實則罵向身后的造反派。
于景旺悄悄跟上來，塞給他半個窩頭，被他擺手推開。“果樹是人民的，是集體的，”劉金榜盯著沐浴在夕陽里的果樹枝條，語氣鄭重，“有太陽照照，害蟲害不死它。等我死后，你一定要把果樹管理好?！庇诰巴t著眼眶點頭，這片果園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刻著他們當年挖坑、澆水、剪枝的身影。
絕食第三天清晨，劉金這個抗議的舉動，轟動了整個七家公社，造反派覺得理虧，見勢不妙，要把劉金榜放回，公社黨委派人來了，看著消瘦的劉金榜，對紅衛(wèi)兵造反派說：“你們必須馬上放他回家”。走進家門時，妻子明桂芝撲過來扶住他，淚水砸在他手背上：“你這么干，家里吃虧受窮我不怕，可是得有個公道啊！”親友們也陸續(xù)趕來，勸他別再當“冤大頭”，沒名沒利還遭罪。
劉金榜喝了口妻子端來的米湯，眼神卻異常堅定。他斬釘截鐵地說：“總有一天果樹會說話的，事實會給我們一個公道的，太陽總會從東邊出?！?/p>
1969年天旱無雨，快把果樹旱死了，開花不能結(jié)果，人工挑水挑不過來，需要建揚水站，沒有錢，他和老伴明桂芝商量要把家里的那頭驢和木柜賣了，用賣的錢安裝揚水泵，木柜當然是家中婦女最心愛的家具了，當然不會同意的，自然舍不得。劉金榜安慰老伴說：“以后果樹都結(jié)果了，大家富裕了，咱家也有錢了，給你買立柜”。老伴含著眼淚把木柜賣了。 此事傳出，造反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說什么劉金榜“假積極”。 群眾畢竟眼睛是亮的，是多數(shù)人，一位主持正義的干部質(zhì)問造反派：“你們真積極賣幾頭驢？”民心不可違。
這場斗爭以劉金榜勝利而告終，七家公社明確劉金榜為小隊果樹技術(shù)員，還給他配上了兩個社員，成立了果樹專業(yè)隊。劉金榜買了180斤山梨讓大伙吃，大伙吃梨，他收籽兒，他把收回的1斤梨籽種在自己的自留地上，育出100多棵樹苗，栽到后山上。這些樹苗他們要集體一分錢，一分工。
六、積勞成疾疝氣重 手術(shù)治療在當下
1972年大早，眼看著果樹葉蔫了，他心疼極了，領(lǐng)著專業(yè)隊幾個人挑起水桶就澆，汗水濕透了衣服，跟水澆似的。他們把決心寫在紙上，貼在小窩棚墻上：“沒有水管有血管，血管不斷水自流，寧可身體多出汗，不讓樹葉發(fā)黃?！碧袅?0多天水，劉金榜小腸疝氣的病越發(fā)嚴重啦，只能一只手托著腫脹得像皮球似的陰囊，另一只手把著扁擔，堅持挑水。到了10月實在挺不下去了，不得不去醫(yī)院做手術(shù)，本來是個小小的手術(shù)，可割開肚子一看，腸子已經(jīng)和睪丸粘在一起了，只好將一個睪丸摘掉。因為上山挑水嚴重用力過大，增加手術(shù)難度，一做就是5個小時，導(dǎo)致他手術(shù)后四五個月直不開腰。劉金榜強忍著疼，弓著腰，帶病上山給果樹剪枝。
實踐出真知，劉金榜在干中學(xué)習，不僅精通了果樹管理技術(shù)，也總結(jié)了一套果園管理經(jīng)驗。這里野山楂漫山遍野都是，他以每刨500棵記一個工的辦法，組織人們上山下地干活時隨手將野山楂刨回來，1973年一年就刨了2萬多棵。他又組織年歲大一點的婦女做完飯后去苗圃育苗，將刨來的野山楂栽上。有人看這些婦女掙工分不少，不大贊成劉金榜的這個做法。劉金榜給他們講：“這叫充分利用人力，婦女掙分，各家都能添收入，這樣的好事怎么不可做呢？”人們覺得劉金榜說得在理， 都主動讓家中婦女去干這種活計了。
七、縣委書記來視察 一錘定音揚水站
劉金榜在發(fā)現(xiàn)事業(yè)上的可貴精神和他所積累的豐富經(jīng)驗，引起隆化縣委書記劉榮勝的關(guān)注，1973年秋天，一輛吉普車駛進西地大隊第五生產(chǎn)隊，年紀四十幾歲的縣委書記劉榮勝下了車，經(jīng)人介紹直奔劉金榜家，見面就問： “誰叫劉金榜？”“我就是?！眲⒔鸢窕卮鸷螅?劉榮勝迫不及待地讓劉金榜領(lǐng)著他去看果園，熟悉的人都知道，劉榮勝從不單聽下邊干部匯報，在可能的條件下都要實地察看。人們說劉金榜果園搞得好，這正符合他的愿望， 他有隆化全縣發(fā)展成紅果縣的宏偉設(shè)想，劉金榜的實踐成果可以使人們相信實現(xiàn)他的設(shè)想的可能性。來到小椽子溝，那一坡坡長得茁壯的果樹， 使他像淘金人發(fā)現(xiàn)金豆子似的， 航海家發(fā)現(xiàn)新大陸，樂得臉上開了花，劉金榜向縣委書記匯報說：“發(fā)展紅果的最大的難題就是缺水”。劉榮勝當場拍板，讓水利局派人勘測，銀行貸款，建揚水站，西地十三座揚水站，第一個就是那時建的。古詩云：“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劉榮勝和劉金榜雖沒喝酒，但談的是那樣投機， 他從西地談到全縣。劉金榜說：“計劃在西地栽上十萬棵紅果樹”。劉榮勝說：“他設(shè)想在全縣栽2000萬到4000萬棵，一年上馬，二年成園，三年成樹，四年見錢?！?/p>
劉榮勝請劉金榜到縣里上班，以其經(jīng)驗指導(dǎo)全縣紅果生產(chǎn)。盛情難卻”，而且把經(jīng)驗傳給別人又是義不容辭。
劉金榜從1974年春節(jié)后即在縣里辦起紅果技術(shù)培訓(xùn)班，后來又一個鄉(xiāng)一個村地下去作技術(shù)指導(dǎo)，辛辛苦苦地忙乎了近一年，把自己的思想和在實踐中所學(xué)到的東西都獻出來了。
縣里對劉金榜的重視，使基層干部和群眾進一步理解了劉金榜的為人和他開創(chuàng)的事業(yè)的意義。
他向縣里提出了回隊的要求。有人對此深感不可思議，在那個年代，人們想從農(nóng)村出來還出不來呢，當時所在的第五生產(chǎn)隊每個勞動日才給三角錢，而他在縣一天連下鄉(xiāng)補助就是一元七角錢。有人跟他說： “你這是打燈籠都找不到的好事由”。可是劉金榜想到的是，鄉(xiāng)親們還沒擺脫貧困，縣里有人要給他轉(zhuǎn)為正式工人，他反問道：“能給全隊社員都轉(zhuǎn)正嗎？我回去跟大伙一起干，過幾年準比正式職工掙得多，現(xiàn)在就是給個縣長我也不當了”。有人埋怨他不識抬舉，辜負了縣委書記的一片好意，他說：“我該傳的東西已經(jīng)傳差不多了，我回村搞個樣板，果園對全縣發(fā)展紅果，也許更有益處”。他堅定的決心。感動了縣里的領(lǐng)導(dǎo)，放他回西地，于是他又與他親手建的果園朝夕相處了。
八、當選支書為全村 興建果園富大家
看人要看品質(zhì)、看能力、看實踐，劉金榜樣樣數(shù)得著，這一年，大家選他當了副大隊長，接著黨支部研究了他在“文革”挨整時寫的入黨申請書，用共產(chǎn)黨員的標準衡量他多年的表現(xiàn)，接收他加入了黨的組織，入黨那天，劉金榜的心都要跳出來了，他興奮，他激動，同時也深知一個共產(chǎn)黨員所擔負的使命。他覺得，他生在西地的群眾之中，同西地群眾一道戰(zhàn)勝愚昧和貧困，是自己的首要責任，而搞好本地果園則是這場戰(zhàn)斗中關(guān)鍵的一仗。因此，是黨員和群眾中的帶頭人。在劉金榜入黨不久，黨支部召開選舉大會，除劉金榜自己沒投自己票，大家都投票推選他任黨支部書記。大家這么信任他，公社黨委也找他談話，劉金榜無法再推辭，從此挑起了西地大隊黨支部書記這副擔子。他在想這同以前的我不一樣了，有權(quán)了，這權(quán)可是黨給的，也是群眾給的，來自群眾就要用之于群眾，給群眾謀利益
1975年農(nóng)歷正月初二，他帶著支部委員們挨家挨戶給鄉(xiāng)親拜年。說是拜年，實際上是體察民情。支委們都看到了西地群眾的生活水平低到何等程度啊，全村一人合不上一個枕頭，兩人合不上一床被子，三人合不上一床褥子，有18戶房屋面臨倒塌，99%的戶糧食不夠吃，只有兩戶能接上新糧。
春節(jié)雖是歡樂的日子，但劉金榜和支委們的心頭卻像壓一塊大石頭。開會劉金榜對大家講：“這就是西地的現(xiàn)實，我們當干部的任務(wù)就是帶領(lǐng)群眾自己解放自己，改變這種現(xiàn)狀，權(quán)，就要用在這上邊”！
劉金榜上任，雖說大家擁護，但有人因為過去覺悟不高而在“左”的路線下對他有過過火行動，又有點擔心。然而，劉金榜的胸懷是寬闊的。這年農(nóng)歷正月初五，他在明亮的燈光下發(fā)表就職演說時，以古喻今，闡述安定團結(jié)的重要性，他說：“歷史上各代朝廷，有父子相爭的，有兄弟相斗的，結(jié)局都是喪家亡國。這些年來運動多，你整我，我整你，把人整生了，把地整薄了、把山整禿了、把河整寬了、大伙都整窮了，我劉金榜上臺，不翻舊賬，咱們齊心協(xié)力整山、整川、把山和川變成糧和錢，西地三類隊的帽子不能再戴了，讓大伙都過上富裕日子?！眲⒔鸫_實沒有食言，對過去整過他而現(xiàn)在已認錯的人，只要有能力，他就 讓挑合適的擔子去干。
第一次支委會開在大隊部里，油燈照著墻上“抓革命促生產(chǎn)”的舊標語，顯得格外諷刺。劉金榜蹲在供桌上，敲著手里的煙袋鍋：“這些年，咱凈整人了，把人心整散了，把地整薄了，把山整禿了，把人整窮了！他猛地一拍桌子，供桌的塵土簌簌往下掉。我劉金榜掌權(quán)，就一條：不整人，只干事。咱要治山、治川、治水、治窮！”原來有一位生產(chǎn)隊長曾給劉金榜出過不少難題，但劉金榜知道他有組織能力，就把西地的命根子果園交給他管理，任命他為專業(yè)隊長。這位隊長干得很出色。
劉金榜過去只是管一個小椽子溝果園，今天全村兩萬畝山場都要裝在他的心里，怎么讓這么大的山場資源發(fā)掘出來為群眾過上好日子服務(wù)呢？他同支委牟廣福和隊干部逐山逐坡勘察、丈量，做出十年發(fā)展規(guī)劃。根據(jù)當?shù)氐膬?yōu)勢，確定林，糧綜合發(fā)展，而以果、林為重點 。十年之內(nèi)要栽果樹兩千畝，其中紅果樹十萬棵，全村1000多口人平均每人100棵，這個規(guī)劃來自實際，鼓舞人心，他們都說：“只要有棒子面吃，讓咱們怎么干都行！”雖然大家熱情這么高，但是規(guī)劃實施起來也并不一帆風順，發(fā)展果園需要建苗圃，而有些生產(chǎn)隊總不見行動，他們說：“連地都收不過來，哪有工夫建苗圃？”
大隊統(tǒng)一建果園， 一些生產(chǎn)隊也不愿返工，特別是讓山坡地停耕栽果樹，更動一些人的心，有人問劉金榜“是吃糧食還是吃樹？”劉金榜從中悟出一點道理，習慣勢力絕非一朝一夕能夠徹底改變的。于是，他把8個生產(chǎn)隊隊長召集在一起，講述發(fā)展果樹的前景。他指著小椽子溝果園說道：“這么大的一條溝，種掛畫地，一年辛苦，只能收幾挑豆子，沒有一棵樹的紅果值錢，到底哪頭合算？”他又跑遍全村，逐隊闡明“不能丟西瓜揀芝麻”的道理。
那幾天，他一夜只睡兩三個小時覺。細致的思想工作加上五隊的示范作用，使人們的思路迅速地改變著，隨之而來的是“栽紅果熱”的興起。
不僅要排除習慣勢力的阻力，而且要頂住瞎指揮的壓力，在劉金榜上任那年秋冬，自上而下，層層部署，集中勞力，進行農(nóng)田建設(shè)大會戰(zhàn)，無疑農(nóng)田基本建設(shè)對增產(chǎn)糧食是必要的，但是，為搞農(nóng)田建設(shè)而放棄果園建設(shè)，劉金榜是接受不了的。他將勞動力劃分成兩條戰(zhàn)線，一條戰(zhàn)線打井，另一條戰(zhàn)線挖樹垵，修果樹條田，他說：“怎么干也是為大家富，興用你的辦法，也不能不興用我的辦法?！?/p>
沒人留意過劉金榜的變化，有次大隊長無意間問：“書記你咋瘦得褲腰都松了？”，他才摸了摸腰，想起1974年剛上任時稱的147斤，再到后來是102斤，竟沒察覺少了40多斤肉。
到了秋天，成了村里最熱鬧的時節(jié)。漫山的紅果樹掛了果，紅彤彤的果子壓彎了枝頭，風一吹，滿坡都是甜香。村統(tǒng)計員攥著賬本跑到地頭，聲音都發(fā)顫：“書記，紅果栽了12萬株，平均每人110棵！造林1.1萬畝，揚水站32處，咱……咱提前兩年完成十年規(guī)劃了！”
劉金榜站在最高的那道山梁上，望著連片的紅果林和泛著綠意的荒山，指尖輕輕碰了碰身邊的樹干。風掠過樹梢，帶著果實的甜氣撲在他臉上，先前熬出來的疲憊、扛過的難處，此刻都化成了一股熱流雖然體重減了，可腳下的路實了，眼里的山綠了，他覺得全身的力氣像剛冒芽的樹苗，正順著血脈往四肢涌，往后的日子，還得接著往山上“啃”。
雞叫頭遍時，西地村的土坯房還陷在墨色里，劉金榜已經(jīng)踩著露水往楊樹溝大隊部走。五里山路，他天天走，閉著眼都能摸到那塊被腳磨平的泥沙路。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大隊部那只銹跡斑斑的廣播喇叭，就被他的大手按亮了?！案骷腋鲬簦蠹叶捡R上起來燒火做飯啦-------”。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像塊石頭投進靜水里，在小山村里蕩開圈圈漣漪。西地大隊的煙囪們仿佛聽到了一道命令，陸陸續(xù)續(xù)吐出灰白的煙，在晨光里纏成一團，使山村里的天空彌漫起一縷縷青煙，慢慢地飄向遠方。
劉金榜靠在廣播室里仿佛聽著遠處傳來的開門聲、咳嗽聲、從外邊抱柴火的腳聲。以前的大隊部喇叭，多半用來喊批斗會、念文件，如今在他手里，成了叫醒日子的鬧鐘。
等村里的炊煙漸漸稀了，天還沒亮透，喇叭里再次傳出他的聲音，比剛才的聲音洪亮了些：“吃完飯馬上出工下地干活了-------”。
這聲音過后，像給西地全體村民上了發(fā)條，男人們扛著工具往山上走，女人們挎著籃子往苗圃去，腳步聲、說笑聲響遍大街。劉金榜站在大隊部門口，看著黑壓壓的人群，也跟著往山上趕一同去勞動。
晚上收工時，天已經(jīng)黑透了，星星都出來了。劉金榜拖著灌了鉛的腿往回走，還得再喊最后一嗓子：“各家各戶，檢查好門窗，明兒照舊出工干活”。聲音里帶著疲憊，卻透著一股犟勁，像山梁上那棵老山楂樹一樣，風再大也不彎腰。
時間長了，西地村的人養(yǎng)成了習慣。雞叫頭遍聽不見喇叭響，就會心里發(fā)慌；天不亮沒聽到“出工”的吆喝，就覺得手腳沒處放。有回劉金榜去縣里開會，臨走前托付大隊長代喊。大隊長對著喇叭喊了兩聲，聲音太嫩，村里的老漢們聽了直樂：“這哪是叫出工，跟念書似的。還是劉書記那嗓子，帶著土腥味，聽著踏實?！?/p>
劉金榜回來后，聽說了這事，咧著嘴笑，露出兩排白牙。第二天雞叫頭遍，喇叭里的聲音又準時響起，比往常更亮堂：“我出門回來了，大家趕快起來燒火做飯?！?/p>
劉金榜是天天如此，到雞叫就去大隊部喊大家起來燒火做飯。
九、集中力量大會戰(zhàn) 抗拒政策受檢查1975年的秋光，潑灑在隆化縣西道的街北邊上，給這片土地帶來多少豐收的希望，一場轟轟烈烈的“平整土地大會戰(zhàn)”在這里展開。那是一個“大轟大嗡”的年代，形式主義的風刮過鄉(xiāng)村的每一個角落，上級的指令如同千鈞重擔，壓在每個大隊干部的肩頭上，全公社要集中勞動力，在西道開展平整土地大會戰(zhàn)，縣里即將來人檢查，哪個大隊上的勞力少，哪個大隊的干部就要公開作檢討。
千人會戰(zhàn)的聲勢，在當時的七家公社開展開來。紅旗插遍田埂，口號聲震山谷，各大隊的社員們被統(tǒng)一調(diào)度，統(tǒng)一安伙房，肩背行囊，手推小推車，11個大隊的社員浩浩蕩蕩涌向西道。塵土順著車輪滾滾而起，混雜著社員們疲憊的喘息，大會戰(zhàn)熱火朝天干了起來。
公社給西地大隊下達的任務(wù)是上160個勞動力，且要自帶運土小推車?？晌鞯卮逍?，社員就少，加之運土的地點遠在數(shù)里之外，坡陡路窄，即便湊齊了人數(shù)，也不過是你等我、我等你，干干停停，純屬窩工。看著其他大隊硬著頭皮湊人數(shù)、擺場面，只為應(yīng)付即將到來的檢查，西地大隊書記劉金榜，眉頭緊鎖，心中自有定奪。
作為大隊干部，劉金榜心里裝的從來不是應(yīng)付檢查的虛名，而是西地社員的生計，是他心心念念的紅果園。那些日子，他每天清晨就踩著晨露上山，看著剛起步的果園里，亟待開挖的果樹垵、亟待培育的幼苗，再看看西道工地上窩工的人群，心里像被秤砣壓著：“千人會戰(zhàn)看似熱鬧，實則勞民傷財；應(yīng)付檢查換來的臉面，不如給鄉(xiāng)親們留一片能結(jié)果的果園?！?/p>
面對公社“少人就檢討”的強硬要求，面對身邊大隊干部“別頂著干，免得惹禍上身”的苦勸，劉金榜沒有絲毫動搖。他挺直脊背，語氣堅定如山上的青松一樣說：“我是一個共產(chǎn)黨員，不搞這個形式主義。寧肯我個人作檢討，也不能讓社員們白出力、讓果園建設(shè)拖后腿！”這份擲地有聲的表態(tài)，打破了眾人的沉默，也彰顯著一個基層黨員實事求是的風骨。
沒有盲從上級的形式主義指令，劉金榜開始合理調(diào)配西地的勞動力，一場“暗度陳倉”的實干之戰(zhàn)，在西地悄然展開。他沒有將160個勞力全部推向西道的會戰(zhàn)工地，而是因地制宜、按需分配：挑選70名身強力壯的社員，前往西道參與會戰(zhàn)，既不完全違背公社要求，也避免了人力浪費；將其余90名勞力留在村里，一部分深耕農(nóng)田建設(shè)，筑牢糧食生產(chǎn)的根基，另一部分則全力開挖果樹垵，為紅果園的擴建添磚加瓦。
彼時的西地，一邊是西道會戰(zhàn)工地上的人聲鼎沸、虛張聲勢，一邊是村里農(nóng)田里的揮汗如雨、果園中的熱火朝天。留在村里的社員們，沒有口號加持，沒有檢查壓力，只憑著一股實干的勁頭，埋頭苦干。挖果樹垵的社員們，一鍬一鏟，深挖細翻，每一個樹垵都挖得規(guī)整扎實，仿佛在孕育著西地未來的希望；搞農(nóng)田建設(shè)的社員們，分工明確、協(xié)同發(fā)力，不偷懶、不敷衍，每一寸土地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條。
劉金榜每天兩頭奔波，既要去西道工地查看會戰(zhàn)情況，安撫社員情緒，又要回到村里，督查果樹垵開挖和農(nóng)田建設(shè)進度。他的身影，穿梭在塵土飛揚的工地與綠意初萌的果園之間，眼神里滿是堅定與期盼——他知道，自己這樣做，必然會得罪上級，必然要面臨處分，但只要能為鄉(xiāng)親們辦實事，只要能讓紅果園早日成型，他內(nèi)心無愧。果然，不出所料?？h里檢查結(jié)束后，因西地大隊未按要求湊齊160名勞力參加大會戰(zhàn)，劉金榜被公社責令，通過廣播喇叭向全公社作公開“檢查”。
那一天，公社的廣播聲傳遍了每一個村莊，劉金榜的聲音平靜而坦蕩，沒有刻意的討好，沒有卑微的辯解，只是如實說明情況，卻始終沒有承認自己“錯了”。廣播聲落下，不少社員心里都清楚，劉金榜沒有錯，錯的是那些只圖虛名、大搞形式主義的人，是那些不顧?quán)l(xiāng)村實際、盲目下達指令的人。
這場看似“違令”的安排，最終交出了最有力的實干答卷。前往西道參與會戰(zhàn)的70名社員，憑借著合理的分工和踏實的干勁，竟然提前12天，就完成了原本要求160名勞力才能完成的農(nóng)田建設(shè)任務(wù)，效率之高，讓公社干部們啞口無言；留在村里的90名勞力，更是不負所托，開挖的果樹垵數(shù)量，遠超以往任何一年。那些當年親手開挖、悉心栽種的果樹，歷經(jīng)歲月的滋養(yǎng)，漸漸枝繁葉茂，長成了西地紅果園的骨干樹，年年碩果累累，滋養(yǎng)著一代又一代西地人，成為劉金榜實干初心最生動的見證。
多年后，再回望1975年那個秋天的那場“會戰(zhàn)”與“堅守”，依舊讓人動容。劉金榜的那場廣播“檢查”，從來不是恥辱，而是一個基層黨員抗拒形式主義、堅守實事求是、心系群眾冷暖的光榮印記。他用一身風骨，拒絕了虛聲浮華；用一份堅守，種下了滿園果香；用實際行動證明，真正的政績，從來不是擺出來的場面、喊出來的口號，而是實實在在為鄉(xiāng)親們謀福祉的實事，是經(jīng)得起時間檢驗的初心與擔當。山巔的紅果園年年豐收，而劉金榜不逐虛聲、實干篤行的精神，如同果園里的老果樹，深深扎根在隆化的土地上，代代相傳，熠熠生輝。
作者簡介：何桂軍，男，1957年出生在隆化縣七家鎮(zhèn)三十家子村，任17年民辦教師后，1991年考取隆化縣師范，畢業(yè)分配到七家中學(xué)任教，從教42年，于2017年退休。2003年自費參加承德日報社通訊員學(xué)習班后，成為《河北農(nóng)民報》、《承德日報》通訊員，多年來在《河北日報》、《河北農(nóng)民報》、《承德日報》、《承德晚報》、《隆化周報》、承德電視臺、隆化電視臺發(fā)表新聞稿件100余篇，專題報道10多篇，回憶錄《我的母親》發(fā)表在2023年8月28日《承德晚報》12版，攝影作品在隆化博物館多次展出，2005年被《河北農(nóng)民報》社評為“優(yōu)秀通訊員”，2007年隆化縣委評為“優(yōu)秀通訊員”，2015年隆化縣委評為精神文明建設(shè)“先進工作者”等榮譽稱號 ，現(xiàn)任隆化縣老年作家協(xié)會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