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進堂
大西北的冬天,是刻在骨子里的蒼茫與奔騰。它粗獷,也深沉,卻在某些獨特的時刻,透出難以言喻的溫存與柔光。若是倦了累了,不妨站在西北的山巔,望一望腳下這片熟稔的土地。夏日里蜿蜒如蛇的山道,此時成了一條靜臥的白練,在漠漠群山與深壑間盤旋穿行,不見來處,亦無盡頭。晨霧如淺白的紗,輕輕籠罩山谷,腳下的村莊/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陽光穿過薄靄,柔柔地落在樹梢——那已不是樹,是懸在空中的銀柳,一簇一簇,熠熠地發(fā)著光,靜美,安寧。
雪后的天空,是洗凈的蔚藍。北風烈烈,如刀如塤,刮過犬牙交錯的山脊,在空寂的谷澗來回碰撞、回旋,仿佛千年沉睡的塤曲驟然蘇醒,低回,蒼涼,又綿長不絕,在這荒蕪的天地間縈繞不去。天上有鴉,三兩只,漫無目的地盤旋,久久不見落下。許是畏這嚴寒,怕一歇下,便被凍作冰雕;許是雪蓋住了草籽,再尋不到吃食;又許是,我這山巔移動的身影,驚了它原本的方向。
正午,陽光緩緩鋪開,微暖,卻耀眼。北坡的黃土已露出一截一截的枯草,南面卻仍是皚皚一片。一山之分,兩般風景,大約便是西北冬日獨有的筆墨。芨芨草——這北方最倔強的草——也從雪中探出頭來,在蝕骨的寒風里搖著晃著,任風再狂,也不曾被折斷。像極了這片土地上生息不止的人們,那種默然的、堅忍的力氣,在嚴酷的自然面前,一季一季,耕耘不息。
忽而一群麻雀從枝頭驚起,啁啾聲霎時劃破了村莊的寂靜。它們在空中繞了又繞,終于喳喳叫著飛向谷場,落上草垛,低頭尋覓殘留的谷粒。偶爾抬頭,機警地瞅我一眼,模樣靈巧可愛。羊群也被趕出了圈,相互挨擠著、叫喚著,涌向北邊的陡坡。它們邊走邊低頭尋草,唇邊沾著雪沫,嚼動的節(jié)奏卻一刻不停。大地,仿佛在這一刻,才真正蘇醒了。
大西北的冬天,便是這樣,荒寒里藏著暖意,肅殺中透著生機。只有把日子真正過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才懂得它冷峻下的遼闊,懂得那鐫在骨血里的、沉默而深長的愛——都在這一個冬天里,默默蘊藏,靜靜訴說。
作者簡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