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北山記
文/淡邈源
關中之人多喜南山而非北山，何也？北山者，狹則岐、九嵕、仲、嵯峨、堯山之屬。泛則隴山、黃龍支脈及子午嶺屬也。南山極峻，蔥蘢蓊郁，清流數(shù)出。北山，比之如培塿，卑庳碻磝，乏水少木。余嘗登高樓而望之，勢若怒濤卷地，形類猛獸東奔。
頃日，天色和暢，會沐日，余溯涇水而上，至瓠口，覽鄭白渠。鄭，秦韓人鄭國所筑，欲行疲秦之計，連涇注洛，通四百里，溉關中四萬余頃，后無兇年，稱天府也。白，漢武帝時趙中大夫白公所建，袤延二百里，今已枯涸淤滯。諦視今渠，青靛奔湍，行百步，涇水蜿蜒，侵削崖岸，日久蝕地百尺許，色若瓜綠。
陟土阜以游目四方，西矚九嵕，神秀高峙，前望仲山，嵚嵌如屏，東眺嵯峨，逶迤天垠。時屆大雪，草木槁落，群山童禿蕭索，然岡巒棱嶒而削，峰壑深邃若藏，嶺嶂偃蹇而突怒。其形或刀劈斧鑿、或如小兒齲齒，或若犬豕嚙痕。原其故，蓋采石之致也。
嗚呼！凡人之情，皆喜妍惡媸，然北山雖無南山蔥蘢，其湓涌之勢、沉雄之態(tài)，亦非培塿可比。關中之人喜南之秀，惡北之樸，蓋因耳目所及，未察其雄渾之骨也。余觀之良久，遂緣仲山余脈以東，訪古尋幽。
俄爾，徇仲山曲折以馳，長衢東向，倏爾見道旁牌，署“唐貞陵”。旋北上，坡緩路衍，貫村東，村曰崔黃。有碑豎于陌上，題唐貞陵界碑，遙見一山前挺，后有一峰嶒崚，接仲山主脈，以綰前山。東有長嶺擁衛(wèi)，遠絡嵯峨，西有一峰回護，曼衍山右。其勢如大鵬展翅 。唐帝陵多以山為陵，鑿穴于山腰，置玄宮。陵園仿長安城制。前二十步，再有碑，上書貞陵。東南二十步，華表矗立，高二丈許，首呈桃形，下有蓮臺，柱身八棱，鐫刻花紋，形制精巧。西五十步亦有一華表，身斷兩截，傾斜而立。路，乃神道也。上，俯見碎石滿地，散落田圃，又有石馬、鴕鳥、翁仲駢立田中，馬曰翼馬、仗馬也。翁仲，西武東文，文執(zhí)笏，武拄劍?；蛴猩頍o首、或有首面糊，剝漶鼻目。行百余步，有雙石獅蹲坐，西已殘缺不可辯，東尚完好。東南數(shù)武，一殘丘，是闕臺也。攀麓林，勢巍張，似巨蟒出巖穴而蟠蟄于地，使神道、明堂顯敞，若巨蚌大蛤狀。騁目所極，南則平野如砥，墟落蜂居，溝塍交錯。北則群峰若髻，松柏披拂，山巒展然。
雖越千年，龍樓鳳闕，雕梁繡戶，崇墉濬洫，竟成黃埃。然陵主大業(yè)猶烈，恒以太宗為范，勤政事，肅吏治，限宗室，抑宦黨，敗吐蕃，定塞北，平安南，納張義潮而復河湟故地。漸改晚唐頹靡之氣，復振緝熙于國家，遂有“大中之治”稱焉。夫天子者，以四海為家，非以四海為欲。其治道，修身齊家，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然宣宗之失，一則崇道食丹，遂致崩亡；二則嗣君非人，驕恣奢靡。洪業(yè)阽危，越四十八載，唐禪于梁。
當是時，日未昃，余下坡復歸舊途而東騖。寖覺山勢趨緩，復有一山翼然，其嵯峨也！行數(shù)里，道回山折，巨壑曠然，中有通逵結連南北，前有路標，北指淳化，東向三原。余方悟，是口鎮(zhèn)耳。駛十數(shù)里，山形峭拔，望之屏氣，而其瘡痍遍體，又似魚鱗櫛比摛布山腰，窺之，乃寤采石之遺跡及光伏錯布也。頃之，道旁有牌書“唐崇陵”，其勢峻，逆而上，逾村乘臺原，西折東旋，庶幾迷道，幸人點拔，回車直走，突見石馬、華表立于野，此唐崇陵也。
是時，日已昃，余循路而行，見兩石碑，其一新，其一舊，題崇陵。神道之上，椒麥離離，使人有麥秀之感，離黍之悲。獨見兩翼馬眼、脖有赭色蜿蜒，后知有“石馬泣血”之典故，諷德宗尋母心切而治國善始不能善終也！南望有二乳臺殘基，兩華表對立。關中如席，涇渭若帶，南山似垣。北行，勢愈高亢，地如陛階。有鴕鳥，七仗馬咸存其軀干，一十八翁仲偶有崩缺，又有丈余高丘二，是闕臺也。數(shù)十步，遇雙石獅 ，注目張口，昂首雄踞，眄睨山河。后有殘臺，朱雀門也。東有浚壑，俯之黯然。仰望山陵，九梁匯聚，狀若九瓣蓮花，又遐屬嵯峨諸峰，書云：“蓮花穴”也。余攜稚隨父，父老疲劇，乃歸，然興未闌矣。
夫難平者，事也！德宗，始踐祚，蓄銳意，有廓清天下，昭光緒業(yè)之志。信文武，遏宦豎，聯(lián)北狄，抗吐蕃，任楊炎，廢“租庸”，行“兩稅”，府庫盈。得盧杞，亂朝政，斥忠良，害賢達。險躁用佞，舉措失度，變亂迭出，致使皇輿播越而竄于梁州。幸貞良匡翼，延國祚百載。天寶喪亂雖靖而余燼猶溫，禍釁屢屢，國勢頹敗，此履霜之漸也，非可宿夕可挽。所以，主明則臣賢，賢則國治，如唐太宗；主昏則臣奸，奸則邦亂，若唐玄宗。由此觀之，治國在于得人，君得其人，能正其心；臣得其人，能使其賢。舉賢任能，擇人任勢，則天下可以長治久安也！
嘻！不覺移晷，日晡也！余下長安，天色已暮，登樓北望，北山混沌。凡人蔽于耳目日久，未能深究，其瘞唐帝一十八位，畢在其陽，雄偉壯觀。或麓，或原，因山為陵者一十四，積土成陵者四，史稱“唐十八陵”。五陵原綿延北山之脈，大抵渭北諸原，亦綿延于北山之脈。自周訖唐，葬帝王者凡數(shù)十輩也，實為千年史冊，猶勒銘于群峰間！北山者，我中華之豐碑巨碣也！豈可以磽塉、培??而論耶！
嗚呼！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南北二山，夾輔關中，八水分繞，成長安勝境，其若天地之兩儀，載覆之功盛焉！余嘆焉：善哉！雄哉！壯哉！洋洋矣！
乙巳十月望日，盩厔布衣淡邈源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