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列表里,“喵同學(xué)”的備注記著三十八年的印象。那年我12歲,我們在同一間初中教室。
她梳著油亮的粗麻花辮,垂到腰際,是她當(dāng)老師的母親每天清早細細梳編的。七十年代獨生女,活潑得像林間小鹿。和同學(xué)嬉鬧時,辮子會輕輕掃過鄰座肩頭;假裝生氣時,眼睛瞪得圓圓的,手指蜷成貓爪狀,嘴里“喵喵”兩聲,自己先憋不住笑。于是大家便叫她“喵同學(xué)”。
我那時和貓很親近,鄰家的花貓見了我總會跑過來,蜷在我的腳底下,發(fā)出呼嚕呼嚕的親軟聲響。
我和她像是兩條鮮有交集的溪流:她的喧嘩在教室一隅蕩漾,我的靜默在另一角沉淀。唯一的交集,是某次值日擦黑板時,她和值周生嬉鬧追逐,抬手揚出的板擦沒對準目標,正巧落到我身上。她猛地驚叫一聲,立刻停下腳步,忙不迭說“對不起”,聲音軟乎乎的,像貓撒嬌。
幻真之間,是記憶的薄霧。有些畫面清晰如昨:課間她總愛在操場上甩著辮子哼著小調(diào),陽光落在她的麻花辮上,泛著溫柔的光。有些卻模糊了,我們究竟還說過哪些零碎的話?青春是一卷曝光不均的膠片,亮處太亮,暗處太暗,卻在歲月里積淀出最溫柔的底蘊。
2018年重新說上話,是通過另一位老同學(xué)推的微信。起初只是節(jié)日里幾句淺淺的問候——多一人牽掛重要,但多一句祝福更可盼,那些簡單的字句里,藏著歲月未涼的惦念。期間從未見面,去年開始,話才密了起來。
她說如何在兩地奔波幫著母親照顧姥姥分擔(dān)家事,更成熟地面對生活。我談起工作變動,在陌生的城市重新扎根。我們聊孩子升學(xué)時的焦慮,聊中年人對家的付出。文字在屏幕間流淌,沒有客套。她知道我愛寫東西,總在微信里念叨:“把我們初中那些事寫下來吧,多有意思。”一遍遍的,情理之中,是成年的懂得。中年人的友誼不靠熱血,靠的是對生活相似的理解。我們不再需要解釋為什么壓力越來越大,為什么牽掛會越來越多,也明白那些脫口而出的祝福,從來都不是客套,而是發(fā)自心底的期盼。那些沒說完的話,對方已經(jīng)點頭。
疏密之間,是時光的魔術(shù)。三十八年前,我們在同一間教室,卻隔著一段青澀的距離。三十六年后,隔著千山萬水,反而近了。屏幕那頭的她,會和我說家中的花,說女兒青春期別扭得可愛,也會在我加班晚歸時說一句“注意休息”,在我分享生活小確幸時附一句“真好,替你開心”。這些瑣碎的牽掛與真切的祝福,比當(dāng)年任何宏大話題都溫暖。
見面那天陽光很好。她從云南回來不久,早早等在餐廳門口。那根長辮子不見了,換成齊耳的短發(fā),發(fā)梢泛著銀灰。像只優(yōu)雅的銀漸層貓咪。歲月在她身上沉淀成從容,但眼睛彎起來時,還是當(dāng)年那只“炸毛小貓”的神氣。
餐廳旁有條水渠。我繞了一大圈走到她面前,她笑:“怎么不跳過來?”語氣自然得像我們昨天剛見過。我說:“現(xiàn)在可不敢了?!痹捯袈湎虏虐l(fā)覺自己嘴角揚起的笑意像是在學(xué)校時的開心。
點菜時她說:“問了老同學(xué)都說這家合口味?!辈斯粵]讓人失望,是她特意打聽后挑選的。我們聊起班主任的近況,聊幾個老同學(xué)的境遇,那些青澀年華里的細碎往事,隨口一提便帶過,不用過多言說,彼此都懂。
明暗相生,是生命的紋理。她銀灰的發(fā)絲里有光陰的痕跡,那是照顧姥姥和母親操勞家事時悄悄染上的風(fēng)霜。我眼角的細紋里,有在異鄉(xiāng)打拼時留下的印記。但我們誰也沒說“你老了”,只在聊到近況時,自然地補上一句“以后多保重”,一句簡單的祝福,抵得過千言萬語。有些話明亮處不必說,暗處都懂。
餐畢出門,我提議給她打車,她擺擺手說“走走更自在”。于是我們并肩走了一個街區(qū),腳步放慢,聊著這些年各自的生活軌跡,聊著對未來的平淡期許。愿家人安康,愿日子安穩(wěn),愿我們都能在瑣碎生活里守住心安。沒有刻意找話題,卻總有說不完的話。風(fēng)輕輕吹過,帶著幾分愜意,像把三十六年的距離都揉碎在了并肩的腳步聲里,也把彼此的牽掛與祝福,悄悄吹進了心底。
臨別時陽光已淡,她站在光影里,銀灰的發(fā)梢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我們沒有約下次見面,到這個年紀,都知道有些約定反成了負擔(dān),心里記著,便已足夠。只是揮揮手,像放學(xué)時那樣,簡單卻真切,嘴里說著“常聯(lián)系”,這三個字里,藏著最樸素的牽掛與最真摯的祝福。
層次之間,是完整的生命。她是女兒,是母親,是職場人,也是永遠帶著“喵”氣的少女。我是兒子,是父親,是寫作者,也是那個總與貓親近的少年。我們在彼此面前,不必只扮演一個角色,能卸下所有偽裝,做回最本真的自己。
回去的路上我想:青春或許不是某個年齡,而是某種狀態(tài)。當(dāng)有人能瞬間喚起你十二歲時的表情、語氣、心跳頻率,時光就失效了。記憶是奇怪的容器。有些畫面模糊了,但氣息還在:雨后紡中道路上草木的清新,還有貓咪“呼嚕呼?!钡能涰憽6亚樽顪厝崽幵谟?,當(dāng)你自己都遺忘了某部分的自己,這世上還有人替你記得;在于多一人牽掛,生活便多了份暖意,多一句祝福,歲月便多了份盼頭。
到家后我翻開手機,給那個叫“喵同學(xué)”的備注發(fā)了條消息:“今天聊得很開心?!?/div>
她回得很快:“是啊,下次再聚?!?/div>
三十六年的光陰,在這瞬間薄如蟬翼。原來最深的緣分,不是從未分開,而是分開再久,還能在某個晴好的下午重逢,并肩走一段路,聊幾句家常,把牽掛藏在眼底,把祝福落在指尖,就像從未走遠。
余成剛,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坦克第12師47團坦克一營文書。退伍后歷任烏蘇啤酒公司新疆區(qū)負責(zé)人,新疆機場集團烏魯木齊機場營銷運營總監(jiān),現(xiàn)任北京逸行科技發(fā)展有限公司董事長法人。在職研究生學(xué)歷,文學(xué)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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