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稀秩三嘆余生暮年
文/鄧松如(湖北赤壁)
古稀又三,
是檐角最后一滴雨,
懸而不墜——
懸了七十三年,
把鋒芒熬成一粒溫吞的鹽,
不再追風(fēng),
不再揣雷,
只將舊事折成紙船,
放進(jìn)泡腳的銅盆,
任它轉(zhuǎn),像未寄出的信,
尋不到收信人,
余生暮年,
是爐膛里最后一塊炭,
紅得發(fā)暗,
暗得剛好照見自己——
照見雪地里的“永遠(yuǎn)”被腳印踩成水印,
照見酒桌上的“肝膽”被掃帚掃進(jìn)畚箕,
如今指尖一點(diǎn)余溫,
燙不熱半盞茶,
卻燙得疼,
回憶疼,是舊棉襖里藏的一枚針,
每至冬夜,
自己鉆出來,
把縫補(bǔ)過的時間重新挑破,
線頭一拉,
七十三年散成碎棉,
再也縫不成一件完整的“以后”,
以后,原是少年信口許下的謊,
被歲月反復(fù)謄抄,終成空白訃告,
名字空著,
日期空著,
只?!吧凇眱缮瘸ㄩ_的門
等風(fēng),
等雪,等最后一盞燈,
燈,是眼珠里最后一粒光,
亮給鏡子,
得一道裂縫,
亮給兒孫,
得一聲忙音,
收回來,含在喉嚨,
學(xué)一聲貓叫,
叫得比夜還輕,
叫得自己聽了,
也想哭——
原來看哭也需力氣,
而力氣,早已還給鋤柄、刀口、車票、藥片
還給那個未曾謀面的“念想”,
念想,如今蹲在墻根,
與一只褪色的竹椅分食半碗冷粥,
竹椅吱呀一聲,
似要起身,
念想仍蹲著,
等下一頓
,
等得胡須染霜,
等成一尊缺角神像,
神像,是童年偷摘的榆錢,
被母親串成項鏈,掛在灶王像前,
一年年風(fēng)干,
一年年縮水,
最后縮成臉脥一粒痣。
算命先生說:主離殤,
離殤便就此落戶,一住七十三年
娶妻、生子、送別、遠(yuǎn)行、回遷
始終只帶一件行李:
那粒痣——
輕得沒有分量,
重得把皺紋壓成溝壑,
溝壑,是來不及流干的淚,
在夢里偷偷決堤,
醒來,
枕巾只濕了一小塊
像舊地圖上的孤島,
被指甲輕輕一劃,便漂離版圖,
漂到黑沉沉的太平洋,
漂成一只無人認(rèn)領(lǐng)的鞋,
鞋里,還留著一只襪子,
襪口,仍勒著童年的勒痕,
勒痕,是時間寫給肉體的情書,
句句帶血,
行行結(jié)痂。
讀到七十三歲,
終于讀到批注:
“此處刪去一生”,
于是把書合上,
把燈拉滅,
把呼吸調(diào)到最慢——
慢得能聽見塵埃落在血管里的聲音,
像雪,落在雪上
像原諒,落在原諒上,
此刻,夜已古稀,我亦古稀
夜有星的余燼,
我有骨的余灰,
星燼尚可燎原,
灰只撲簌簌落下,
落在枕邊,
像一場無人觀看的雪,
雪上,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
“余生”——
寫得極輕,
極淡,風(fēng)一吹,便散了,
散成一口空,
空得剛好裝下,
七十三年來的——
第一聲嘆息。
作于乙已十月十七冬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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