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自長安大明宮的紅葉傳書
文/朱文杰
【編者按】朱文杰老師《源自長安大明宮的紅葉傳書》一文以長安大明宮為背景，梳理了“紅葉題詩”這一愛情母題在歷史文獻(xiàn)與文學(xué)作品中的流變。作者以扎實的文獻(xiàn)考據(jù)為根基，從韓愈詩句切入，串聯(lián)起韓翠蘋與于佑、盧渥、顧況、賈全虛等多個版本的紅葉故事，既呈現(xiàn)了傳說的多元面貌，又揭示了其核心母題——深宮女性對自由與情感的渴求，以及命運偶然性對人生的塑造。文章結(jié)構(gòu)清晰，從傳說起源、文學(xué)演化到文化影響層層推進(jìn)。在考據(jù)方面，作者注重文獻(xiàn)溯源，如指出《云溪友議》所載盧渥故事應(yīng)為后世《流紅記》藍(lán)本，體現(xiàn)學(xué)術(shù)嚴(yán)謹(jǐn)性。同時，文章不止于羅列故事，更通過對比不同結(jié)局——或圓滿成姻，或悵然無果——深化了傳說中“機(jī)緣”與“遺憾”的雙重意蘊，賦予其更豐富的情感層次。在文化意義上，本文揭示了紅葉從自然之物到愛情符號的轉(zhuǎn)變過程。從元雜劇到明清小說，從秋葉匾到詩詞典故，紅葉已成為一種跨越時代的文化意象，承載著人們對美好姻緣的寄托。作者在結(jié)尾引用《閑情偶寄》與《青瑣高議》，進(jìn)一步點明“無情之物寄有情”的哲學(xué)意味，使文章從傳說考據(jù)升華至文化反思?？傮w而言，本文融史料、文學(xué)與民俗于一爐，既是對一段愛情佳話的細(xì)致梳理，亦是對古代女性命運與中華浪漫文化的一次溫柔回望。【編輯：紀(jì)昀清】
紅葉為媒，也叫紅葉題詩、紅葉傳書，這個傳奇源自一個特別神異的愛情故事。
在封建社會，皇宮里總是從民間選出成千上萬的良家女子來服侍帝王、妃子及公主、皇子。這些宮女們將如花似玉的青春歲月，在寂寞的皇宮中消磨掉，凄慘而恓惶，哪里有半點幸?？裳浴?/span>
而唐宋八大家之首、唐代著名詩人韓愈的詩歌《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中也有一句：“紅葉傳書報故人?！?/span>
再有，唐僖宗時，有個宮女叫韓翠蘋，身處長安皇城大明宮的深宮之中，卻渴望著能得到人間的正常之愛。于是，百無聊賴的她就冒著生命危險在一片紅葉上題詩：“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閑。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弊尲t葉隨著御河的水漂到宮外?！ ?/span>
正巧一位叫于佑的書生傍晚來到皇城御河岸邊，撩水洗手，偶然中拾得題詩的紅葉。書生被詩中的幽情所感動，也題詩于紅葉之上：“曾聞葉上題紅怨，葉上題詩寄阿誰?”借流水傳到宮中。韓翠蘋常偷空到御河邊，因此也得到了于佑的題詩紅葉。兩人都心懷愛慕，卻無緣相識。
后來，也是皇天不負(fù)有心人，唐僖宗令后宮放宮女3000人，兩個有情人終于在民間相逢。原來宰相韓詠是韓翠蘋同族，收留了她，正碰上于佑在韓府門館擔(dān)任文書，韓詠無意中促成好事，做了他們的媒人，二人遂結(jié)為伉儷?！ ?/span>
婚后，韓翠蘋在于佑書箱中發(fā)現(xiàn)了紅葉，她十分驚異，說：“這紅葉上的詩是我作的，夫君是怎么得到的?”于佑就把得紅葉之事詳細(xì)講給了妻子。韓氏又說：“我在宮城御河里也撿到了一片題詩的紅葉，不知道是宮外何人所寫?！彼蜷_自己的衣箱取出了一片紅葉，于佑接過來一看上面的題詩就連聲說：“這是我題的!”夫妻二人各持一片紅葉相視無言，禁不住淚水奪眶而出。韓翠蘋感慨萬端，又題詩一首道：“一聯(lián)佳句隨流水，十載幽情滿素懷。今日卻成鸞鳳友，方知紅葉是良媒。”
后來，元曲四大家之一的白樸把這段傳奇改編成雜劇《韓翠蘋御水流紅葉》。再后來，人們又把媒人也稱為“紅葉”。
宋代傳奇小說《流紅記》就載有這個感天動地、千古佳話的愛情故事。魯迅校錄的《唐宋傳奇集》，也收入此篇。
當(dāng)然，紅葉傳書為媒的傳說，歷代還有不少，但最早版本的當(dāng)屬唐代傳奇。唐人范攄的《云溪友議》卷十就記載有類似故事，說：“中書舍人盧渥，應(yīng)舉之歲，偶臨御溝，見一紅葉，命仆搴來。葉上有一絕句，置于巾箱，或呈于同志。及宣宗既省宮人，初下詔從百官司吏，獨不許貢舉人。渥后亦一任范陽，獨獲所退宮人。宮人睹紅葉而呈嘆久之，曰：‘當(dāng)時偶隨流，不謂郎君收藏巾篋?！炂鋾E無不訝焉。詩曰：‘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閑。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边@四句詩后來也被宋代傳奇小說《流紅記》所引用，雖然故事大同小異，男主人公也上升為中書舍人盧渥，但其出處看來應(yīng)當(dāng)在此?！ ?/span>
還有一個版本，是唐代孟棨《本事詩》中記載：唐玄宗時詩人顧況于御溝中得一紅葉，上有題詩云：“一入深宮里，年年不見春。聊題一紅葉，寄與有情人?！鳖櫼娫?，因和之：“愁聽鶯啼柳絮飛，上陽宮里斷腸時。君恩不禁東流水，葉上題詩寄與誰？”十多天后，有人來苑中尋春，又于葉上得一小詩，交給顧況曰：“一葉題詩出禁城，誰人愁和獨含情。自嗟不及波中葉，蕩漾乘風(fēng)取次行。”遺憾的是，顧況雖癡情地常在御溝旁轉(zhuǎn)悠徘徊，但這位有詩才的宮女卻再無音訊，有情人難成眷屬，故事的結(jié)局最終成了悲劇，留下的僅是紅葉傳詩的夢中情緣，成為一段含著悲凄之情的詩壇佳話。
顧況版的紅葉傳書，在楊希文、孫福喜、張璠所著的《大明宮史話》第二十一節(jié)“寂寞宮女守空房，紅葉金鎖覓倩郎”中也有記載。
相傳唐玄宗天寶年間，有一宮女寂寞難耐，便在落葉上題詩一首：“舊寵悲秋扇，新恩寄早春。聊題一片葉，將寄接流人?！?/span>
她將落葉置于御溝之中，隨渠水流入禁苑，被參加科舉考試的舉子顧況撿得，顧況賦詩唱和，詩云：“愁上鶯啼柳絮飛，上陽宮女?dāng)嗄c時。君恩不盡東流水，葉上題詩寄與誰？”
不久，此事被唐玄宗得知，有不少宮女因此被遣出宮。
唐德宗貞元年間，進(jìn)士賈全虛在御溝得一花葉，上有詩句云：“一入深宮里，無由得見春。題詩花葉上，寄與接流人?！?/span>
全虛睹詩思人，便徘徊溝上，頻頻向?qū)m內(nèi)張望，久久不愿離去。后被街吏擒獲，金吾衛(wèi)上奏其事，唐德宗派人在宮女中查找題詩之人，得知為一名叫鳳兒的宮女所作。因此召見全虛，授以金吾衛(wèi)兵曹之職，并將鳳兒許配給他為妻，一時傳為佳話。
又傳唐宣宗大中年間，舉子盧渥應(yīng)舉之后，來到御溝游玩，見一紅葉之上有絕句一首：“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閑。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
盧渥命仆人撿來，置于行李箱中，不時拿出給友人閱看。不久，唐宣宗頒布了減省宮人之詔，詔書中說，被放出宮的宮女只能許配中央百司的吏胥，而不能和貢舉人婚配。盧渥及第后任職范陽（現(xiàn)今北京市西南）,獲得了一名被放出宮的宮女，巧合的是，正是紅葉上題寫絕句之人，她當(dāng)面將所題絕句朗誦一遍，與盧渥所藏紅葉對照，一字不差，眾人無不驚訝。
《大明宮史話》中有關(guān)賈全虛與盧渥的紅葉傳書的故事，卻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愛情佳話。
關(guān)于吟詠紅葉題詩的文學(xué)作品亦有不少。如孫覿《熊夫人遣介欲婿澤民小詩戲之》詩：“不信侯門深似海，水流紅葉漫題詩?！壁w長卿《小重山?殘春》詞：“人已遠(yuǎn)，紅葉莫題詩?！蓖鯇嵏Α段鲙洝返谖灞镜诙郏骸安宦匋S犬音，難傳紅葉詩，驛長不遇梅花使?！备呙鳌抖缮?秋懷》曲：“無情紅葉偏向御溝流，詩句上分明永配偶，對景觸目恨悠悠?！宾挠印都魺粜略?秋香亭記》：“月老難憑，星期易阻，御溝紅葉堪燒?！壁w長卿還有《鷓鴣天?偶有鱗翼之便書以寄文卿》詞：“自從別后難相見，空解題紅寄好詩。”
北宋劉斧《青瑣高議?流紅記》云：“流水，無情也；紅葉，無情也。以無情寓無情，而求有情，終為有情者得之，復(fù)與有情者合，信前世所未聞也?！鼻宕顫O還據(jù)此設(shè)計制成了一種如秋葉狀的匾額，稱“秋葉匾”，并在《閑情偶寄》里解釋說：“御溝題紅，千古佳事。取以制匾，亦覺有情?！?/span>
2015年3月25日第一稿
2025年12月修訂稿于龍首
【作家簡介】朱文杰，男，1948年生于西安，中國作協(xié)會員、國家一級作家；西安市文史館館員、“老西安研究中心” 主任，西安市詩書畫研究會名譽(yù)會長、西北大學(xué)中國節(jié)慶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西安秦磚漢瓦研究會副會長、西安城墻歷史文化研究會研究員、西安飲食股份公司首席文化顧問。曾任《陜西百年文藝經(jīng)典?詩歌卷》《太白詩叢》《詩書畫文叢》《大地文化叢書》《西安城墻（文化卷）》《中國名家書畫文庫》《情系黃土地——陜西知青老照片》《集郵年華》《集郵情懷》《國家名片上的絲綢之路》主編，還擔(dān)任《名人眼中的碑林》《名人看未央》《名人話未央》《十說碑林》特邀編審。出版詩集《哭泉》《靈石》《夢石》《朱文杰詩集》（上下卷）；報告文學(xué)《老三屆采訪手記》；散文集《清平樂》《拾穗集》《長安回望》《吉祥陜西》（上下卷），2019 年《記憶老西安》（第一卷上下冊）、2020 年《記憶老西安》（第二卷上下冊）、2021 年《記憶老西安》（第三卷上下冊）、2022 年《記憶老西安》（第四卷上下冊）、2023 年《記憶老西安》（第五卷上下冊），以及《碑林老字號》《長安吉祥說》（四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