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付成倩 皇世斌
【編者按】 一紙文字,半世風霜,滿紙深情。付成倩與皇世斌筆下的文字,沒有華麗辭藻,卻以質(zhì)樸筆觸勾勒出一位母親坎坷而堅韌的一生——從抗戰(zhàn)歲月的流離失所,到動蕩年代的風雨飄搖,再到尋常日子的含辛茹苦,這位黃河東岸的女性如黃土垣上的老樹,在苦難中扎根,用愛滋養(yǎng)兒女成長。
上海江畔的歲月靜好與急診室的猝不及防形成尖銳對照,門口的守候、離別的叮嚀、親手做的杏仁豆豉,這些細碎的日常片段,恰是親情最動人的模樣。"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的慨嘆,道盡了千萬游子的心聲。
這篇悼文既是對一位平凡母親的追思,更是對母愛的禮贊。愿每一位讀者都能從中讀懂牽掛的重量,珍惜與至親相伴的時光。(本網(wǎng)編輯張忠信)
2025年,晉南故鄉(xiāng)的冬天來得不慌不忙,氣溫忽冷忽暖,卻時時牽動著我遠在千里之外的思念。黃河東岸的山村里,住著我年逾九旬、風燭殘年的老母親。電話那頭,母親的臉蒼老如黃土高原上溝壑縱橫的歲月,每每看到,心便一陣酸楚。近兩年,母親的耳朵越來越背,一句話總要重復幾遍,她費力地揣摩、對答,有時“打岔”惹來我不經(jīng)意的嗔怪,如今想來,皆是心疼。
“天冷了,記得添衣,降壓藥按時吃,空調(diào)要開,別凍著。”我一遍遍叮囑,如同兒時她叮囑我一般。想著年關(guān)將近,我又可以回到她身邊了。
11月29日上午十點,上海長江第一灘。初冬的陽光依然燦爛,暖意融融。天藍如洗,綴著幾絮閑云。蔚藍的海面波光粼粼,百舸爭流。微風拂過,海浪輕拍岸堤。道旁樹木斑斕,掩映著小橋亭臺。我與兒子、兒媳漫步林蔭下,看著小孫女歡快地奔跑嬉戲,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時光。
總以為歲月靜好,日子可以不緊不慢地過下去。然而,一通突如其來的電話,驟然打破了這一切——大哥語氣急促,說母親突發(fā)疾病,正送往縣醫(yī)院。一切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我茫然失措之際,兒子已為我訂好下午四點返鄉(xiāng)的高鐵票。匆匆踏上歸途,途中得知母親依然昏迷,淚水頓時模糊了車窗外的風景。
母親的一生,寫滿了坎坷。她生于1935年,是安昌村西傅門獨女,抗日名將傅作義的族親。三歲時,日寇鐵蹄踏進家鄉(xiāng)。因憤恨傅作義將軍長城抗戰(zhàn)、綏遠抗戰(zhàn)之故,日軍在黃河東岸燒殺搶掠,生靈涂炭。幼小的她隨著外公外婆東躲西藏,食不果腹,在恐懼中苦挨童年。五六歲,時值中國抗戰(zhàn)最艱苦時期,外婆在凄風苦雨中染疾而亡。從此,父女二人相依為命,苦度時日。日寇敗退,內(nèi)戰(zhàn)又起,河東大地百業(yè)凋零,苦難深深刻進她的記憶。
1947年春天家鄉(xiāng)解放,百廢待興,外公參加了基層政權(quán)的組建,在供銷系統(tǒng)工作,后來續(xù)弦,繼母待她疏淡,唯外公的疼愛,成了她回憶里最暖的光。
五十年代中后期,成年的母親與同樣孤苦的父親成婚。爺爺死于日寇之手,父親幼年喪母,過繼給同巷一對無子的付姓夫婦。母親從不嫌棄父親貧寒,婚后生兒育女,侍奉公婆,扛起生活重擔,與父親相扶相攜走過那段清貧艱難的歲月。
六十年代,“四清”“五反”運動在基層也轟轟烈烈,冤錯時有發(fā)生。一向膽小謹慎的外公未能幸免,蒙冤自盡。雖在八十年代初獲平反,但母親從此娘家再無血親。
新世紀初,改革開放二十余年,我們兄妹四人皆已成家??恐趹┡c父母的幫襯,家境日漸寬裕。父母年過花甲,兒孫滿堂,本該安享晚年,父親卻在早春突發(fā)急病,撒手人寰。相伴一生的伴侶離去,母親再一次被命運重擊。幸而母親性情豁達,在時光與兒女的慰藉中,慢慢走出陰霾。
我生于七十年代中期,是母親四十多歲得來的“老幺”。那時正值文革尾聲,社會動蕩,物資匱乏,農(nóng)村年年歉收,家家在溫飽線上掙扎。我的到來,曾被視作累贅,但母親從未動過舍棄的念頭。吃糠咽菜,縫縫補補,她在歲月煎熬中,硬是將我拉扯成人。
母親是個傳統(tǒng)的人,在我懵懂時,按鄉(xiāng)俗將我許給同巷一個長我兩歲的青年,即我如今的丈夫。年少時我曾怨她,直到自己也為人母,才懂得她的不舍與深意——她經(jīng)歷過動蕩離散,只愿兒女嫁娶不離本村,彼此守護,永不孤單。
家鄉(xiāng)地處黃河與黃土垣交接的緩坡,溝壑縱橫,土地貧瘠,世代農(nóng)耕難以致富。成家?guī)啄旰?,我便與丈夫留下幼子幼女,離鄉(xiāng)謀生。
從此,我與母親聚少離多。我如候鳥,在故鄉(xiāng)與他鄉(xiāng)之間往返。每次歸期將至,母親總早早候在門口。見到我的身影,她的眼睛倏地亮起來,笑意盈盈迎上前。風拂動她花白的發(fā),她的手干瘦粗糙,如冬日裂開的棗樹枝,微微涼,撫過我的肩臂,卻一直暖到心里。
每一次離別,母親眼里盡是不舍。臨行前,她總會拎來我愛吃的杏仁、豆豉等,都是她親手做的——那是母親的味道,是滿滿的愛。她站在門口,一遍遍叮嚀,直到車子遠去,仍久久佇望。一年又一年,我與母親在漸行漸遠與漸行漸近之間,走過了數(shù)不清的晨昏。
時光無聲流淌,總以為來日方長。不知從哪天起,母親的頭發(fā)全白了,皺紋深了,腰身佝僂了,腳步也慢了。前幾年一個雪后的清晨,她曾滑倒在地,竟自己撐著站了起來,所幸只是皮肉疼,未傷筋骨。雖有驚無險,卻讓我們從此懸著一顆心。
母親的大半生都在忙碌中度過。年輕時下地掙工分,回家操持一大家子吃穿,日子總是緊巴巴的。孝敬公婆,撫育兒女,她默默扛下了所有苦累。待我們兄妹陸續(xù)成家,孫輩繞膝,她又在灶臺與孩群間忙得團團轉(zhuǎn)。
歲月終究不饒人。母親眼睛漸花,血壓偏高,步履越發(fā)遲緩,耳朵也背得厲害。她越來越像老小孩,對兒女充滿依戀,電話里總急切地問:“什么時候回來?”
這些年我在北京高校謀生,每逢寒暑假,便迫不及待地回家。踏進近在咫尺的娘家,為母親清掃屋子、拆洗被褥、擦身梳頭、做幾樣她愛吃的菜。平日的照料多虧哥哥姐姐,只有這短暫相聚,是屬于我與母親的時光??粗凉u漸蒼老的容顏,我心里既是疼惜,也有寬慰——兒孫都已長大,成家立業(yè),母親眼里有不舍,更有滿足。
2025年元月,我結(jié)束北京的生意,春節(jié)后隨兒女遷居上海,幫忙照看小孫女。臨走前,母親拉著我的手喃喃道:“這下走得更遠了,什么時候才能回來?”我安慰她,夏天一定回。八月,我如約回去陪了她幾天,又匆匆告別。不曾想,那一面,竟是相伴母親最珍惜的時光。
列車飛馳,六小時后抵達三門峽南站。我坐上約好的出租車,直奔縣醫(yī)院。ICU病房里,母親靜靜躺著,身上插滿管子,連接著儀器與呼吸機。病房外,哥哥、姐姐和從太原趕回的侄女守候著,強忍淚水。第二天傍晚,醫(yī)生告知:老人年事已高,腦出血量太大,不宜手術(shù),生命跡象正在消退,建議接回家。我忽然明白,母親的大限到了。想起夏天離別時,她的叮囑:“過年早點回來,晚了就見不著了?!币徽Z成讖,淚水滾落。
車子載著母親駛到大哥哥門口,母親輕輕呼出最后一口氣。繁星滿天的夜空下,“娘啊——”“奶奶——”的哭喊聲聲回蕩,她卻再也無法回應。母親就這樣,靜靜告別了這個她深深留戀的人間。
母親一生守望著家園,從未遠離這片生養(yǎng)她的黃土地,去看外面的世界。她去過的最大地方,是家鄉(xiāng)的運城,在姐姐女兒那里住過幾個冬天。我半生漂泊在外,不曾帶年邁的她出去走走,也沒有更多時間陪伴她的身旁。這是我一生無法彌補的虧欠。
“他鄉(xiāng)縱有千般景,不及高堂盼我身?!蹦赣H走了,這世上最疼我、最牽掛我的人,去了。她的一生平凡如土,卻像黃土垣上那株倔強的老樹,屹立溝沿,歷經(jīng)風霜,開花結(jié)果,歲歲年年。而這個冬天,她沒有等到春暖花開。母親也像一盞燭火,在漫漫長夜里照亮我們前行的路,溫暖兒女的心。風吹過,她靜靜地走了,如燭燃盡,熄滅在黎明前的曦光里。
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這世間,母親如此平凡,又如此偉大。她輕輕而來,靜靜而走,不帶走一粒塵埃,只留下我無盡的思念。母親啊,若真有來生,請允許我,再做一回您的兒女,將今生未盡的陪伴,一一補上。
您漸行漸遠,走向天堂的路。而我,會帶著您給予的溫暖,繼續(xù)走完我的歸途。
女兒:付成倩|女婿:皇世斌代筆
2025年12月4日
都市頭條編輯:張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