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官戴
窗外的風,給玻璃糊了一道霜紙,冬是真正的深了。不是起初那種還帶著赭色葉片的、客氣的愁寒,而是萬物都收緊了骨骼,一片灰茫茫的、靜到極處的傷凍。天空像一塊用了許多年的舊青石板,壓得很低,光禿禿的樹枝劃在上面,發(fā)出無聲的裂響。我便是在這樣一個午后,忽然無端地,想起了那匹老馬。不是馬廄里真實的馬,是千年前,從魏武的筆墨里奔踏而出,抖落一身歷史的煙塵,卻依舊被“伏櫪”二字釘在時光里的,那匹志在千里的老驥。
我的思緒,不知怎的,先落到了灶間。想起鄉(xiāng)下外婆家那一口烏黑油亮的大鐵鍋。年節(jié)時,它是活的。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響,金紅的火舌熱情地舔著鍋底,鍋里煮著臘肉,燉著蹄髈,白汽蒸騰,滿屋都是那種厚重而踏實的香,香得能讓人憑空生出許多氣力來??裳缦⒘?,火熄了,那鍋便迅速地冷下去,油凝成一片片白色的脂,鍋壁上掛著些食物的殘骸,寂寂的,了無生氣。先前所有的熱鬧與豐腴,都沉甸甸地淤在這口冷鍋里,反倒成了另一種不堪的負累。
人怕的,或許就是成了這樣一口“放冷的鍋”罷。爐膛里的火,叫什么?少年時叫壯志,中年時叫責任,老了,或許就該叫“念想”。這念想一滅,生命便只剩了物理性的余溫,那曾經(jīng)沸騰過的、創(chuàng)造過滋味的腔子,此刻盛著的,便是無邊無際的、澄澈的虛空?;钪?,便成了一種小心翼翼的“維持”,維持心跳,維持呼吸,維持一副尚能行走的軀殼,走向那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終點。這不是病痛,病痛尚且有具體的敵人可對抗;這是一種消散,像一縷煙,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淡,變薄,卻連挽留的手勢都做不出來。
所以,我總對那些心里還裝著“明天”的老人,懷有近乎虔誠的敬意。巷子盡頭住著一位老教師,退休多年了,每日清晨仍會端正地坐在窗前,不是枯坐,是攤開一本舊講義,用微微發(fā)顫的手,認認真真地做著修訂與批注。那紙上并無出版社等著,也無學生急著要,可他做得那樣莊重,仿佛窗外不是蕭瑟的冬,而是某個等著他去授課的、新鮮的春晨。還有公園里那位總在慢跑的老人,脊背佝僂了,步子邁得極小,可他跑得很專注,脖子上圍著一條舊毛巾,眼神望著前方虛無的一點,那姿態(tài)里沒有“堅持”的苦楚,倒有一種“奔赴”的欣然。他們的爐膛里,分明還跳動著一點小小的、卻無比結(jié)實的火苗。那火苗的名字,或許叫“未完成的教案”,叫“下一個五公里”,叫“陽臺上那株臘梅要開花了”,叫“孫女兒下周要來看我”。這點火苗不照亮世界,只溫暖自己的一方斗室,便足以讓生命免于沉入那口冷鍋的宿命。
于是,便更懂得那些在絕境里,依然要讓靈魂飛揚起來的古人。杜甫,那個“老病有孤舟”的瘦弱書生,自身已蜷縮在命運寒冷的漩渦中心,瑟瑟發(fā)抖,可他一張口,吐出的不是哀鳴,竟是“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浩嘆。他自己就是那最需要遮蔽的“寒士”??!可他心里那團火,燒得那樣旺,早已超越了一己的凍餒,直要將整個時代的寒夜都烘暖。還有蘇軾,被放逐到天涯海角的蠻荒之地,他說“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又說“誰道人生無再少”。他何嘗不知道身已老,路已窮?可他偏不認。他將生活的苦酒,用自己的心火細細地煨著,竟也能品出超然的醇香來。他們的肉體,或許都曾那樣逼近那口“冷鍋”的邊緣,可靈魂深處那不肯熄滅的光與熱,卻讓他們在歷史的蒼穹上,烙下了永不冷卻的印記。
這大概便是“伏櫪”與“志在千里”之間,那根看不見的、卻堅韌無比的弦。“伏櫪”是現(xiàn)實,是肉身必然要經(jīng)歷的磨損、遲滯與休歇;而“志在千里”,則是精神對這一切的、溫柔的背叛。它不必真是馳騁沙場,建功立業(yè);它或許只是想明早清晰地看完一份報,想學會一首新的曲子,想給遠方的故人寫一封長長的、不談病痛只談花草的信。這“志”,是生命對自身“活著”而非“等死”狀態(tài)的確認與捍衛(wèi)。
窗外的天色,漸漸從青石板一樣的灰,透出一點淡淡的、瓷胎似的白來。我知道,這是一日中最寒徹的時刻,也是光開始孕育的時刻。冬至已過,白晝正一寸一寸地,從黑夜那里,艱難而又堅定地收復著失地。最深的冬,原來正緊挨著春天的門檻。
愿你我,在生命的任何年歲,都能蓄養(yǎng)這樣一點心火?;蛟S火苗不大,不足以烹煮盛宴,但足夠溫熱一壺茶,熨帖一顆心,照亮案頭一小方志趣的天地。愿我們都能如那廄中的老驥,縱使槽櫪之間,日行不過數(shù)步,耳畔不復聞塞外風沙、沙場鼓角,但每當夜深人靜,垂下脖頸反芻歲月時,那心底的草原,依舊遼闊,風過之處,草浪仍會向著千里之外,無聲地奔涌。
如此,一身風霜,便只是勛章;伏櫪之姿,亦成了一種朝向遠方的、靜默的起跑。
大雪日登雞鳴尖賞楓
文/吳官戴
大雪時臨興未休,雞鳴尖上覓清秋。
千峰著色天猶暖,萬葉搖風勢欲流。
拾級渾忘云徑險,回眸盡攬錦霞浮。
何須嗟嘆芳華晚,心共丹楓醉一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