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
歲末的風,總似從時間的罅隙中鉆逸出來,裹挾著不容置疑的凜冽與清澄,卻偏生帶著幾分矛盾的脾性:躁烈時叩擊窗欞,帶著三分霸道;溫軟時便輕捻樹梢殘存的枯葉,搖落得謹慎而雅致。佇立水畔,看風將葦絮拋得裊裊娜娜,恍惚間竟似聽見它穿過舊日歷的窸窣,與光陰的腳步聲疊在了一起。光陰如蟬,正將乙巳年最后的一層枯殼,緩緩剝離干凈。
歲月啊,又一個輪回即將在你蒼勁的筆觸下用句點收束,轉(zhuǎn)而以逗號的姿態(tài),鋪展新篇。此刻的你,究竟是載著幾分憂愁,藏著幾許依戀,還是漾著滿滿的歡愜?
我懷著此般近乎矛盾的心境等待——既像等待一場莊重的儀式,又似等待一次不得不赴的、溫柔的判決。
這世界,每季都有魔法般的嬗變,冬季尤甚,歲末的極寒之月更將這份變幻推至極致。晴朝破曉,露凝寒芒,霜鋪凜光;晌午日朗,暖意輕籠,不灼不燥;黃昏時分,晚霞漸次混沌,恍若隔磨砂玻璃遙望流火,那一抹稀薄的紅,反倒讓心底的清寂緩緩漫開,釀出幾分凄涼來。
單調(diào)的遼曠里,偶有寒雀啾鳴,聲聲清越而克制。仿佛那些小小的身軀,正替人間馱著無形無跡、不知輕重的“縮微的流逝”,在天地間輕輕震顫。
若恰逢陰晨雨晝、雪落黃昏,便是另一番清絕景致了。
這便是歲杪,年年相似:繁華褪盡,筋骨畢露,萬物皆在酷烈的簡凈中,坦陳生命的另一種真相——不是消亡,而是沉潛;不是終結(jié),而是為下一場萌動與生趣,暗暗校準呼吸的節(jié)奏,積聚破土的能量。
這便是歲杪的又一個夜晚,次次相異:往昔情景早已模糊,唯知今夕不同往時。夜色愈深,寒意漸濃,我執(zhí)筆寫著,只想用文字為這將逝的十二月,定格下些許攜著個性溫度的情感印記。
紅塵滾滾,歲月匆匆,星移斗轉(zhuǎn),物換情遷。身處光陰長河,縱有萬般不舍,亦只能隨波逐流。年、季、月、日,坦坦而來,坦坦而去,從不厚此薄彼,從不為誰停留。我們所能做的,或許便是懷著一份清醒的愁緒與糊涂的愜意,默然前行,走向那未知的、卻注定藏著愛恨歡愁極致的明天……
2025.12.08
自由詩
含愁歡迎你啊,十二月
連振華
枯藤與初雪正結(jié)繩記事,
轉(zhuǎn)折處虛掩著斑駁柴扉;
故歲的蟒鱗在滑落門檻,
我含愁歡迎這歲杪時日。
寒風斜織著冰晶綬帶,
給蕭瑟枝條綴短暫賞賜。
凝霜的田壟沉凝不語,
凍土下蟄伏著別樣生意。
并非溫存都源自熾熱,
每度和煦都幾乎誕于凜冽。
火焰清寂,寒氣升騰,
萬物都在為復蘇暗暗積蓄。
寒雀替人間點檢殘晴,
翎羽馱著縮微的流逝。
金蛇化龍,遁入幽邃,
蛻下二十四疊斑駁月歷。
冰凌在檐角校準音高,
嗚咽應(yīng)和著霜鶴的長唳;
倘若你深宵獨立庭下,
心會驀然墜入蒼茫寥寂。
就以冷澈的甜味歌吟吧:
順流去追逐旋舞的葦絮,
向凍結(jié)的水面投一枚石子,
看滑翔身影演繹跳脫神技。
日歷終將被流光焚祭,
人生路徑悠長但非坦直;
只要認準方向大步走,
定會抵達愛恨歡愁的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