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紅樓”品人物之賈璉
——善惡交織的復(fù)雜人性
王思雨
《紅樓夢》這部古典小說的巔峰之作，不僅生動描寫了很多如花似玉的女兒形象，對于各個階層，各色各樣的男子眾生相也進行了深度的刻畫。前兩期我們講了賈瑞和焦大這樣的底層人物，今天我們說一說賈府上層社會中的一位“重量級”人物——賈璉 。
賈璉是賈家榮國府大老爺賈赦的兒子，人稱“璉二爺”，他的妻子是同為四大家族之一的王家千金王熙鳳，也是榮府大權(quán)在握的當家奶奶，夫妻倆育有一女名叫巧姐，還有一個服侍的通房丫鬟平兒。與兩府眾多紈绔子弟一樣，賈璉也從小不愛讀書，只是仗著家勢背景買了個五品同知的虛職掛著，平時就幫著妻子一起料理榮國府的事務(wù)。
在全書中，賈璉是一個性格非常復(fù)雜且多面化的人物，既濫情好色又憐香惜玉，既薄情寡義又有良知正義，同時又兼具務(wù)實能干的特點。咱們先從他的“濫情好色”說起。
談到“色”字，不僅是賈璉，這幾乎是天下男人的“通病”，不過是每個男人好色的程度有深有淺罷了?？墒菍τ凇昂蒙钡膶ο螅腥藗冇绕涫怯袡?quán)有勢的豪門子弟們，那都是有標準有要求的。
比如賈赦之流，自己是出了名的淫壞老色鬼，卻偏愛“干凈清純”型的女子，為了覬覦母親的侍女鴛鴦，不惜得罪母親，又在求娶鴛鴦無果的情況下，不惜花費八百兩白銀買下了一個叫嫣紅的十七歲少女。
又比如薛蟠之流，雖是個不折不扣的人渣惡棍，卻喜歡溫婉秀美型的女子，所以，他為了強奪香菱，居然打死了人命，在賠償了受害方高額的撫恤金后，不得不投奔賈府，尋求庇護。
別人追求女性，走的是“高端風險”路線，費財費力費心思，像選美一樣，必須講究“品相質(zhì)量”，可身為“高富帥”的璉二先生，在“獵艷”方面卻反其道而行之，他像個推著獨輪車沿街“收破爛”的貨郎，偏要走“質(zhì)樸親民”路線，專挑“殘次品”和“邊角料”下手，本著“撿到就是賺到的原則”，“來者不拒”，只要是“雌性”的，能喘氣的，會眨眼的，都能在他的“廢品收購車”里物盡其用，甚至于“雌性”的暫時找不到，“雄性”的也能湊乎。
這年，他的女兒巧姐出了痘疹，按風俗家里要打掃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以此保佑孩子平安，夫妻之間也要齋戒分居，十二天之內(nèi)不能同房，賈璉只好搬到府外書房居住。
可是僅僅離家兩天，璉二先生那顆不安分的心又像熱鍋上的螞蟻騷動起來，欲火焚身的他饑不擇食，竟找來身邊的小廝充當“滅火消防員”。
這個時候，賈府著名的“共享公交車”多姑娘閃亮登場了。
這個多姑娘是榮府廚子多渾蟲(本名多官)的老婆，二十多歲的年紀，長得妖嬈嫵媚，卻生性輕浮，放蕩不堪，因自己的丈夫懦弱無能又嗜酒如命，只要每天有酒有肉，諸事不管，也從不在意她那些風流韻事，所以她更加放浪形骸，以致榮寧兩府的男人們幾乎被她“試了”大半，成了全府人盡可夫的“公交車”。
多女士早就有意璉二先生，無奈在府里鳳姐是有名的潑辣悍婦，管束太嚴，她一直無法得手，這次聽到璉二在外獨居“隔離”的消息，自然不肯放過，于是主動登門“聯(lián)絡(luò)感情”和“洽談業(yè)務(wù)”:“我可是咱們賈府專列，開放式敞篷“公交車”，內(nèi)部寬敞舒適，座椅自帶理療功能，動力持久，日均載客量達“全府男丁半數(shù)以上”，全天候運營，一站直達，服務(wù)周到……”。
這邊，多女士眉飛色舞的“推銷”著自己，那邊璉二先生早已心癢難忍，急不可耐。
結(jié)果自然是多女士這輛老牌“破車”大搖大擺地駛進了“賈氏廢品收購站”。
一陣“速度與激情”后，多姑娘含情脈脈地剪下一縷青絲，交給賈璉，作為他的“VIP客戶 ”憑證。
還有一年，鳳姐過生日，在府里大宴賓客，張燈結(jié)彩，熱鬧非凡。而我們的“破爛收藏家”璉二先生也沒閑著，他的“收藏癮”又犯了，此刻正在自家臥室的床榻上“品鑒”著剛到手的又一件“藏品”——鮑二家的這個“破布繡花枕頭”，為了這次“秘密鑒寶”，他還特意安排了兩個小丫頭在門外“把風”，儼然一副“重大考古發(fā)掘”的架勢。
與此同時，壽星鳳姐因不勝酒力，由平兒攙扶著回房休息。
可是，剛走到院落，就看到門口的小丫鬟表情驚慌失措，鳳姐料定屋內(nèi)一定有事，一番威逼利誘問出詳情后趕走了小丫鬟，然后悄無聲息地來到臥室窗下偷偷觀察，只見璉二正摟著那“破枕頭”一起商量著要將她這件“正品家具”處理掉，以便為心愛的“藏品”騰地方。
鳳姐聞言，頓時大怒，一腳踹開門，上前揪住那“枕頭”狠命撕扯起來，里面的“臟棉絮”、“爛布條”滿屋飛，還“沾”了平兒一身，賈璉趕忙上前護住他的“寶貝”，一場雞飛狗跳的捉奸大戰(zhàn)正式上演。
事后，璉二被賈母指著鼻子大罵:“成日里偷雞摸狗，臟的臭的都往你屋里拽……”。
幾年后，璉二先生的“破爛收藏”事業(yè)再創(chuàng)“輝煌”，這次他“慧眼獨具”，從一大堆的“破銅爛鐵”里面“淘”來了尤二姐這個“豁嘴的古董花瓶”。
某日，璉二先生到寧國府“舊貨市場”溜達，在堂哥賈珍的“倉庫”里一眼就看上這只“釉色斑駁，瓶頸處有豁嘴的古物”。經(jīng)過交談得知，這是賈珍從自己妻子尤氏的娘家“淘”來的，本來“瓶身完好無損”，只因賈珍、賈蓉父子在“品鑒賞玩”的過程中“不小心”磕了一下，導(dǎo)致“瓶頸處受損”，雖有“瑕疵”，但“胎體細膩，做工精致”，自帶一股“風流殘缺”之美。眼見璉二喜歡，為增進兄弟間的感情，賈珍當場表示可以按“處理價”轉(zhuǎn)讓給他，璉二一聽喜出望外，立即啟動“收購流程”，以五兩銀子為“收購價”，再買下小花枝巷的幾間房屋，作為“藏品養(yǎng)護基地”，又特意選在國孝家孝雙重禁忌期，以便“體驗”“收藏”行為帶來的“刺激快感”。
就這樣，璉二先生的“賈氏廢品行”又添了件“鎮(zhèn)館之寶”。
可是好景不長，這只“三易其主”的“寶貝”雖被璉二“珍藏密斂”，可還是被賈府首席“鑒寶師”鳳姐發(fā)現(xiàn)了，她以沒有“三媒六聘”的“防偽標識”和國孝家孝期間有違“禁忌”的理由，給“砸”了個粉碎。
空蕩蕩的“博古架”旁，只留下璉二先生捶胸頓足、痛哭流涕的落寞身影。
然而賈璉“濫情好色”的同時卻又表現(xiàn)出對女性“憐香惜玉”的一面，你可以嘲諷他“收破爛”，可人家也講究“買賣公平，童叟無欺”，對于那些底層女性，他永遠秉持“你情我愿”的原則，從來沒有拿賈府少爺?shù)纳矸萑テ蹓汉捅破人齻儯绕涫窃谖镔|(zhì)上，從不曾虧待過她們。
對待多姑娘，他多以金帛相贈，對待鮑二家的，他送了兩匹綢緞、兩根簪子、兩塊銀子。在兩人被“捉奸”后，鮑二家的羞愧自殺，他也擔負起了“善后”的責任，給死者丈夫送去二百兩銀子，又為他重新找了個老婆。
對待尤二姐，他確實是付出了真感情，按尤二姐的身份嫁給賈璉只能當妾，可他卻按“正妻”的禮儀娶了她，把尤二姐安置在小花枝巷新買的房子里，還吩咐仆人稱呼她為“奶奶”，并把自己多年積攢的私房錢全交給她保管，明知尤二姐在寧國府時已失身賈珍父子倆，卻從不嫌棄她，還暖心安撫她說:“誰沒個錯，改了就好”。在尤二姐被王熙鳳逼死，他的“小金庫”也被其沒收，還不給安葬費的情況下，賈璉東拼西湊，四處賒賬，仍給了尤二姐一個體面的葬禮。
看到溫柔美麗的香菱要被迫給粗俗下流的薛蟠做小妾，他當著鳳姐的面罵薛蟠:“就薛大傻子那個德性，真是玷污了人家”！
對比當今社會那些想“白嫖”女性身體和金錢的人渣敗類，璉二先生堪稱紈绔界的一股“清流”。
可“人”這個高級動物都是多面性的，我們再說說他的“薄情寡義”與“良知正義”。
最明顯的例子體現(xiàn)在他對待妻子方面，王熙鳳是他的原配正妻，可自始至終賈璉對她都沒有多少感情。榮府的事務(wù)是他們夫妻共同打理的，到了后期，賈府顯現(xiàn)衰敗的勢頭，財政出現(xiàn)重大危機時，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了鳳姐，自己獨善其身，讓鳳姐成了人人唾棄的“背鍋俠”。
還有一年元宵節(jié)過后，懷孕六個多月的鳳姐流產(chǎn)，在她最傷心難過的時候，身為丈夫的賈璉并沒有陪在妻子身邊關(guān)心安撫，仍舊到處鬼混，最后還瞞著她偷娶了尤二姐，也為王熙鳳日后害死尤二姐埋下了惡果。
對待二房尤二姐，前期他確實是真心以待，可是隨著另一個小妾秋桐的到來，他很快就把尤二姐拋在腦后，每天只顧和秋桐風流快活，當王熙鳳聯(lián)合秋桐對尤二姐進行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摧殘時，他也不管不問，到最后尤二姐腹中的胎兒被鳳姐害死，絕望自殺時，賈璉才追悔莫及，撫尸痛哭。他如果能在有了新歡時，對尤二姐多一點留意和關(guān)心，又怎會釀成此悲劇呢？
在對待女兒巧姐方面，他也是漫不經(jīng)心。
那年，幼小的巧姐出水痘，鳳姐一人忙得焦頭爛額，作為父親的賈璉卻悠閑得當起了“甩手掌柜”，天天和多姑娘鬼混在一起，對孩子的病情漠不關(guān)心，沒有擔起一個為人父者應(yīng)有的責任與義務(wù)。
還有對待他同父異母的妹妹迎春，甚至有些麻木不仁，在整部書中，賈璉與迎春居然沒有任何對話交流之處，更別說什么主動關(guān)心之類的事情了。
可以說作為丈夫，他薄情寡義，作為父親，他失職失責，作為兄長，他冷漠疏離。
璉二先生就是個性格復(fù)雜矛盾化的綜合體，再說說具有良知正義的一面。
某年春天，璉二的老爹賈赦打聽到有個外號叫“石呆子”的窮書生，手里有二十把上等的古扇，據(jù)說扇子是用湘妃竹、玉竹等四種名貴的竹子制成，扇面上留有很多古代名人留下的字畫手跡，貪婪無度的賈赦想占為己有，就派賈璉去洽談購買事宜。璉二多方求人總算見到了石呆子，可此君雖說窮困潦倒，卻頗有文人的傲骨，死活不賣，就是賈璉把價格抬到一千兩白銀，他也無動于衷。璉二無奈，回來后只好如實匯報給了賈赦。
賈赦這個無恥之徒就勾結(jié)勢利狗官賈雨村，以石呆子拖欠“官稅”為由，把他抓進大牢，沒收了這批扇子后送給了賈赦。事后賈赦拿著扇子向賈璉顯擺，還罵他無能，璉二實在看不慣他爹那喪良心的嘴臉，就回懟了一句；“為這點小事，把人家害得坑家敗業(yè)，也不算什么本事”，就這一句話，遭到賈赦一頓毒打，幾天下不了床。
對待陰險狡詐的小人賈雨村，他更是嗤之以鼻，還警告家人，要離賈雨村遠一點。
還有，鳳姐的陪房仆人來旺，倚仗自己是主子的心腹，想為自己的兒子強娶丫鬟彩霞為妻，璉二聽說他那兒子不僅長相丑陋，而且吃喝嫖賭，無惡不作，并沒有因來旺是自己妻子的親信而偏袒他，他直接吩咐管家林之孝:“這種人還給他什么老婆，直接打一頓，鎖起來，再找他爹娘算賬”。
從這些事情可以看出，賈璉雖然風流濫情，卻能堅守做人最根本的良知與底線，面對弱勢群體，他從不依賴強權(quán)，仗勢欺人，反而以悲憫的心態(tài)，為底層牛馬留下一絲生存的縫隙，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里，這份未泯的善良與溫情，像冬夜里的一盞爐火，雖不足以驅(qū)散漫天風雪，卻讓蜷縮在命運角落里的人們，感受到少有的溫暖與慰藉。
賈璉雖說不上什么“道德完人”，卻是賈府青年一代中最具有實干精神的一位，最后再說說他的另外一大優(yōu)點——務(wù)實能干。
這年冬天，黛玉的父親病重，托人捎信讓她回蘇州，賈母指派賈璉擔任護送任務(wù)，并吩咐事情處理妥當后再把黛玉送回。
那么，府里有那么多的男丁，長輩中有賈赦和賈政，小輩中有賈珍和寶玉，為何賈母非要選中賈璉呢？這就是賈璉的能力體現(xiàn)了。
林如海突然病重，賈母料到是兇多吉少，黛玉此去不僅是探親，很可能是送父親最后一程，后續(xù)還要涉及到遺產(chǎn)處理等問題，所以此行是時間久，任務(wù)重。賈政是朝廷命官，公務(wù)繁忙，蘇州離京城幾千里之遙，他根本脫不開身。賈赦這廝，平時除了躺著納妾就是坐著撈錢，讓他去處理林家遺產(chǎn)，等于把耗子放進糧倉。賈珍這貨和賈赦是一個德性，兩人都是公德私德雙重敗壞型，而且賈珍是寧國府的人，和黛玉又遠了一層。而寶玉呢，除了會寫幾首酸詩，就是整天鉆脂粉堆，對于家庭事務(wù)一竅不通，挑來挑去只有賈璉算得上是賈府的“門面”了。
事實證明，賈璉也確實沒有辜負賈母的囑托，他將姑父身后之事料理的妥妥當當，也把黛玉這個小表妹照顧得無微不至，圓滿完成了賈母交給他的任務(wù)。
賈璉的務(wù)實能干還體現(xiàn)在大觀園的修建工作上。
這一年，賈府迎來了一件“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潑天喜事，榮國府二老爺賈政的長女元春被皇帝選為貴妃，圣上還恩準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元春回鄉(xiāng)省親。為彰顯皇恩與家族榮耀，賈府決定耗費巨資修建一座省親園林，也就是后來的大觀園。
施工負責人表面上是賈赦、賈政、賈珍、賈璉四人，但前三者僅是掛了個名，真正的核心執(zhí)行者就是賈璉。
賈政在視察工程時，賈珍含糊其辭，答非所問，賈璉則條理清晰，對答如流。把步驟規(guī)劃、材料采購、施工進度、室內(nèi)布置等關(guān)健環(huán)節(jié)安排得明明白白，展現(xiàn)了出色的執(zhí)行力和管理能力。
通過上述兩件事，其務(wù)實擔當與精明能干的特點，表現(xiàn)的淋漓盡致。
在高鶚的續(xù)書中，并沒有細寫賈璉的結(jié)局，不過按曹雪芹的原意，他很可能在家族獲罪后被流放到了偏遠的荒涼之地。
他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好人”，也不是純粹的“惡人”，只是一個在欲望與良知中掙扎的凡人而已。
就像蕓蕓眾生中的我們，雖然不完美，卻真實又鮮活。
?? 詩?? 經(jīng)?? 唯?? 美??
?? 國?? 風?? 傳?? 奇??
?? 歡?? 迎?? 走?? 進??
?? 國?? 風?? 詩?? 社??
編輯簡介:王思雨，女，筆名:詩雨年華，80后，山東臨沂人，臨沭縣作協(xié)副主席，臨沂市作協(xié)會員，都市頭條認證編輯。作品見于《齊魯晚報·青未了》《新疆文學(xué)》《臨沂日報》《日照日報》《七月頌歌》《東方散文》《真言貞語》《今日頭條》《雙月湖》《魯南商報》《鉆石文藝》等各大報刊雜志和網(wǎng)絡(luò)平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