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戰(zhàn)友唐伯華：
烽火淬煉的情誼
跨越陰陽的思念
作者:宋紹民
四十余載歲月流轉，每當我踏上屏邊烈士陵園的石階，目光總會第一時間落在那方刻著“唐伯華”名字的墓碑上。那里長眠著我的同鄉(xiāng)戰(zhàn)友，也藏著我們從新兵地鋪到國境烽火的青春記憶，更有著一段跨越陰陽、無法言說的心靈共鳴。
1976年12月的新兵連，云南邊陲的晨霧還沒散盡，我和唐伯華等戰(zhàn)友就已在操場列隊訓練。我們睡鄰鋪，沒有制式床鋪，地上只鋪著一層稻草，夜里能摸到草梗的粗糙。他總比我細心，見我疊被子時總壓不平褶皺，便趁我去洗漱的間隙，默默幫我抻平邊角、捏出棱線；我是副班長，訓練結束后他也總主動搭把手，拎著全班的水壺去水房接滿，再挨個放回戰(zhàn)友的鋪位旁。那時的我們，眼里只有“好好訓練、守好邊境”的念頭，卻沒料到，這份新兵連里結下的情誼，會在日后的歲月里，成為刻在骨血里的牽掛。
新兵訓練結束，命運將我們分到了不同的崗位。我去了團直屬隊機炮連，駐地在耿馬縣城，能時常看到市井煙火；他則被分到步兵1連，駐守在中緬邊境的國境線旁——對面就是臭名昭著的金三角，當時既有國民黨殘軍零星襲擾，又有緬共人民軍與政府軍的武裝交鋒，連夜里站崗都能聽見遠處隱約的槍聲。即便隔著距離與危險，我們也沒斷了聯(lián)系，偶爾借著部隊拉練途經(jīng)對方駐地的間隙，總能擠在樹蔭下聊上幾句，他說“邊境的星星特別亮”，我跟他講“縣城的米糕很香甜”，簡單的話語里，藏著對彼此的惦念。
1978年，我們先后迎來了人生的轉折點。4月，唐伯華因軍事素質過硬、作風扎實，沒參加考試就被破格選拔進了步兵學校；8月，我通過全軍統(tǒng)考，也踏入了軍校的大門。兩所學校相距20多公里。有時周末，他會提前算好公共汽車的時間，趕來找我。我們一起聊起在學校的戰(zhàn)術訓練、理論課程，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笑著說“等畢業(yè)回去，咱們還得一起守邊境”，那笑容里的篤定，至今仍清晰如昨。
1979年，中越邊境的烽火驟然燃起，我們的軍校生活被徹底打斷。我所在的學校全員停學參戰(zhàn)，背著背包就往前線開拔；唐伯華所在的步兵學校雖未全員出動，卻也有部分學員被緊急抽調到作戰(zhàn)部隊。他當時多次向學校遞交請戰(zhàn)書，可因為距離畢業(yè)只剩半年，學校最終沒批準他的請求。
唐伯華畢業(yè)后，直接回到了老部隊——此時我們團已從耿馬調防至中越邊境的屏邊，他被分配到偵察隊任參謀。偵察兵是戰(zhàn)場的“眼睛”，任務危險至極：既要在我方邊境設伏，抓捕潛入的越軍偵察兵；又要趁著夜色越境，在密林中摸索著搜集敵軍火力點、兵力部署的情報。那次他受命帶一個分隊去越南境內偵察，成功襲擊一支越軍巡邏小組、打死打傷數(shù)名敵人并準備捕俘時，卻被附近據(jù)點的越軍發(fā)現(xiàn)，密集的機槍火力瞬間封鎖了撤退的山路。
撤退時，唐伯華主動要求殿后。他背著沉重的步話機，機身的金屬外殼在樹林里格外顯眼，成了越軍的主要射擊目標。戰(zhàn)友們邊打邊退，聽見他喊“快撤，我掩護”的聲音越來越弱，等后續(xù)部隊沖回去接應時，他已倒在血泊里，步話機還緊緊攥在手里。戰(zhàn)友們拼盡全力將他的遺體搶運回國。后來我才知道，那一次省軍區(qū)、軍分區(qū)、邊防16團派出的三支偵察隊都遭遇了伏擊，每一支都有傷亡，而唐伯華，用生命守住了偵察兵的使命，被追授二等功。
2019年清明節(jié)，我和幾位老戰(zhàn)友專程陪著唐伯華的母親和弟妹們來掃墓。走到墓碑前時，我突然愣住了——以前光禿禿的碑面上，竟多了一張他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他穿著軍裝，領章鮮紅，笑容還是當年那般爽朗，一瞬間，新兵連的晨霧、軍校操場的夕陽、邊境密林中的烽火，全都涌進腦海。我忍不住大聲喊出他的名字：“唐伯華！我們來看你了！”接著哽咽著跟他說“你當年幫我疊的被子，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非常整齊”“我們的家鄉(xiāng)已經(jīng)變了模樣……”那些話看似自言自語，可我分明覺得，他就在聽，風穿過松柏的聲音，像是他在回應，我們的靈魂跨越了陰陽，在墓碑前完成了一場遲來的對話。
如今的屏邊烈士陵園，松柏愈發(fā)蒼翠。唐伯華和其他部隊的戰(zhàn)友、包括被中央軍委授予“董存瑞式的戰(zhàn)斗英雄”稱號的李成文一起，長眠在這片他們曾用生命守護的土地上。犧牲的他們，永遠停在了18至20多歲的青春年華，沒有機會看到如今的和平盛世；而我們這些活著的人，會帶著他們的記憶繼續(xù)走下去——告訴他們，當年用鮮血守住的國境線，如今有高樓林立、煙火尋常；告訴他們，每當清明，總有像我們一樣的人來探望，我們從未忘記，也永遠不會忘記。
作者于11月25日昆明
編后:
唐伯華烈士是原云南省軍區(qū)邊防第16團偵察隊參謀，在1979年對越自衛(wèi)還擊作戰(zhàn)中光榮犧牲。他于1956年出生，犧牲時年僅23歲。?
1979年10月5日，唐伯華奉命帶領偵察分隊出境執(zhí)行伏擊抓捕任務。在行動中，他帶領戰(zhàn)士們成功襲擊越軍巡邏小組，斃傷多名敵人。但在抓捕過程中，他主動出擊時不幸中彈，為掩護戰(zhàn)友撤退壯烈犧牲。?他犧牲后被追記二等功，以表彰其英勇表現(xiàn)。?
唐伯華烈士的遺體被運回國內后，安葬于云南省紅河州屏邊縣烈士陵園。?這里長眠著多位在邊境作戰(zhàn)中犧牲的烈士，唐伯華的墓碑是陵園的重要標志之一。每年清明節(jié)，都有戰(zhàn)友、家屬及當?shù)厝罕娗皝砑赖欤磉_對他的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