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獸
吳作望 著
第十三章 陳百仁復(fù)“活”
到省城的王蝦回了。
這日下午，王蝦一回到黃石窯就來到肖龍住處，肖龍問起他亊情辦得如何？王蝦得意說肖警爺吩咐的事，我們能不盡力辦好嗎？說著，掏出幾頁泛黃的紙，遞給肖龍：“這是陳百仁的出生檔案?！?/p>
肖龍馬上接過，仔細看了下，關(guān)心問喝茶的王蝦：“你們是咋弄到的？”
王蝦說費了好大的周折，我們到省城的第二天，就去了協(xié)和醫(yī)院，人家說幾十多年了，醫(yī)院一年不知要接生多少嬰兒，哪還保存什么原始出生檔案。我想也是，幾十多年了，醫(yī)院就是有，也早丟掉了，況且以前是洋人教會辦的。后來我想到你肖警爺?shù)脑?，像陳百仁這樣家世顯赫的人，有關(guān)他的出生檔案，醫(yī)院一定會作保存，不會隨便處理的。
“以后的幾天，我就帶著大狗到醫(yī)院四處轉(zhuǎn)，留心觀察，發(fā)現(xiàn)有一個存放資料的小秘室，于是，我們晚上就潛入這間秘室，找到一口滿是灰塵的小皮箱……”
肖龍打斷：“你們是在這口皮箱里找到的嗎？”
王蝦點點頭：“正是，這皮箱里還有一些出生檔案，可能都是像陳百仁這樣有身份人的，鎖在這只皮箱里。我們花了三個晚上，才翻找了出來?！?/p>
“你們是怎么進去的？”
王蝦笑了笑：“肖警爺忘了，我們就是干這行的，還不像進出自己家門一樣，有何困難?！?/p>
肖龍“哦”了聲，也對王蝦笑了笑，問起漢囗大華商貿(mào)行的情況，王蝦說，我們打聽了，是一個叫范志伊的中國人辦的。那天在大華商貿(mào)行門前，我和大狗正打聽時，看見他出來，聽說他才從上?；?。不過，我總覺此人有點面熟。
見肖龍注意聽著，王蝦又繼續(xù)說道，我覺得這個叫范志伊的，很像楊八爺以前的拜把兄弟馬大牙的兒子。
肖龍皺了下眉頭：“馬大牙？”
“不錯，”王蝦點著頭，語氣微頓：“十年前為爭搶船碼頭生意，馬大牙和我們八爺鬧翻了，反目成仇，我們八爺通過官府抓了馬大牙，他手下那幫人也全抓進了牢里，只有他兒子馬天明逃走了，一直下落不明?！?/p>
“我明白了，你懷疑大華商貿(mào)行的老板范志伊，是馬大牙的兒子馬天明？”
“我看很像，豬腰子臉，個頭也差不多。”看看沉思的肖龍，王蝦又語氣婉轉(zhuǎn)地：“不過，天下像貌相似的人多，也許我看錯了，有關(guān)馬大牙家里的情況，我們八爺最清楚?！?/p>
這時，老韓進來了，肖龍拍下站起的王蝦肩頭：“這次你們干得很好，幫我查清了陳百仁的出生，辛苦了?！?/p>
“只要你肖警爺吩咐的事，我王蝦萬死不辭，只是希望能早日放出八爺?！蓖跷r說完，就起身走了。
老韓拿起桌上陳百仁的出生檔案，仔細看了一下，高興對肖龍說，這次你選對人了，如果讓其他人去，不可能從秘室弄出來呀。肖龍說王蝦為人不壞，還能善惡分明，腦子也機靈，不然像這種機密大事，我不會交給他去完成。老韓說現(xiàn)在證據(jù)在我們手上，陳百仁還活著，并沒有死。肖龍說是的，必定隱藏在銅綠山。該是讓他現(xiàn)身‘復(fù)活’的時候了！
“怎么逼他現(xiàn)身，你有辦法了？”
“我已經(jīng)計劃好了，準備再來一次搶劫陳府，影響越大越好，迫于我們的壓力，陳百仁必會回陳府的?！毙埿赜谐芍竦卣f道。
“這次還是交給王蝦辦?！睕]等老韓開口，肖龍又道：“我明天去找王蝦談?wù)?，讓他晚上帶人去陳府搶劫?！?/p>
肖龍來到警察局后院的牢房，王蝦將送的飯菜擺放桌上，正在向楊佬八稟報，這次到省城協(xié)和醫(yī)院，是肖警爺讓他去的，肖警爺想了解下陳百仁的出生情況，他已將原始檔案交給肖警爺了。楊佬八捻著手中一串佛珠，說完成了就好，不要對任何人說，以后也不要再提此事。王蝦又說起大華商貿(mào)行老板范志伊，酷像馬大牙的兒子馬天明，肖警爺好像不太在意。楊佬八說沒真憑實據(jù)的事，肖警爺不會說什么，但會記在心上的。
“八爺?shù)氖聝?，我也問了肖警爺，他說魯大說了，等抓到陶福后就放八爺您出去?！?/p>
楊佬八表情淡然：“這事以后不要再問肖警爺了?！?/p>
“八爺，您不想出去嗎？”
“這牢里不好嗎，就我一個人，清閑安靜，有吃有喝，也沒有人打擾……”
“八爺，您是被冤枉的，您不應(yīng)該在這牢里。”
楊佬八卻搖下頭，沉默了會，聲音平和道：“剛進來時，我曾經(jīng)滿腔怨恨，無數(shù)次踢打牢房柵門，魯大為啥要冤枉我，出去后，我一定要報復(fù)！如今我靜下心了，明白過來了，任何時候，人都不可做出違逆天理的事情，種如是因，收如是果，不然，遲早會受到上天的懲罰。正因為我今生作孽太多，才得到這種報應(yīng)?。 ?/p>
王蝦看了下楊佬八放在桌上的書：“八爺，你在看《心經(jīng)》?！?/p>
楊佬八手拈佛珠：“是，每天讀幾遍，不管我能否出去，先讓心有一個歸宿。”
看了看王蝦，叮囑道：“以后你們就跟著肖警爺吧，多干點積德的善事，也算是為義父與師傅減輕一份罪孽?！?/p>
王蝦走出牢房時，肖龍正好來了，隨后兩人來到警察局近處的小酒館，肖龍點了幾個菜，和一小壇酒。酒喝一半時，肖龍才說了讓王蝦帶人晚上去陳府搶劫的事。王蝦一聽，感到十分吃驚，忙放下手中酒碗，搖著頭說不行，不行，我王蝦不干搶劫的事。
肖龍笑道：“上次你不是帶人干了嗎？”
“上次是為了報復(fù)地龍幫，他們不放黑蝴蝶。再說，我們八爺就因為陳案，蒙受不白之冤被魯大抓進牢房的，如果我?guī)巳リ惛畵尳?，不是讓魯大抓到把柄，更不會放我們八爺了嗎？?/p>
“你不用擔心，我這次讓你搶劫，并不是要你去陳府殺人，真的搶劫金銀珠寶，”肖龍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而是需要搶劫所造成的社會影響?！?
“社會影響？”
“是，社會影響！沒有別的方式比到陳府搶劫更好?！毙堈f到這里，拍拍王蝦的肩，囑咐說，記住我剛才說的話，鬧出的動靜越大，越好！
王蝦想了一下，點點頭：“好吧，今晚我就帶大狗他們一起去。”
“不得了嘍，陳府昨夜又遭到搶劫!”次日，這條駭人聽聞在茶樓、飯館和戲園傳開了，人們紛紛談?wù)撝?，有的說，聽說陳老夫人嚇得半死，劫匪剛走，就讓府上傭人向警局報了案。有的說報案有屁用，陳老爺被殺到現(xiàn)在，警局還不是沒公布真相，百姓一頭霧水嗎？還有的說，這次陳府又發(fā)生了搶劫，只怕警局的麻煩更大了嘍！
魯大第一時間得知此事后，更是怒火沖天，將老韓喚到辦公室來，大聲罵道：“媽的，好大的狗膽！這起案子是什么人干的，難道又是尤裘一伙人干的嗎！”
老韓佯裝不知的樣子，答道：“聽陳府的傭人說，昨晚去陳府搶劫的，是幾個蒙面漢子，沖進了陳老夫人的房間，逼問陳府錢庫在哪？”
“傷到陳老夫人了嗎？”見老韓搖下頭，魯大又問：“陳府其他人呢，受到傷害沒有?”
“沒有?！?/p>
魯大繼續(xù)追問：“錢財呢，劫走了多少？”
“陳府沒什么損失?！崩享n稍頓了一下，“陳夫人拿了些首飾給他們，劫匪沒要，全扔在地下?！?/p>
魯大一聽，人和財物沒受到損失，臉色也緩和下來：“看來這是幾個蟊賊，到陳府搶劫的目的，是想弄一筆金銀珠寶?！?/p>
老韓說這伙劫匪很愚蠢，陳百仁被殺后，就算陳府還有金銀珠寶，也早轉(zhuǎn)移了，怎么還存放在府里。
魯大沉思了下，踱了幾步，說這幾個蟊賊沒有傷人，也沒有劫走什么值錢的珍物，但影響極壞，鬧得全城沸沸揚揚，還是要好好查一查。掏出懷表看了下，又吩咐老韓，你馬上找肖龍商量下，查出昨夜到陳府搶劫的蟊賊線索，盡快抓捕歸案。
老韓沒走會兒，魯大也從警察局快快走了出來，原來北平密使昨天來黃石窯了，約他今天在老地方——福泰酒樓見面。
魯大來到福泰酒樓，走進擺有屏風的包房，北平密使馬上站起，滿臉笑容，夸獎魯大起來，干的不錯，魯探長的情報我已經(jīng)收到了，魯探長果然沒有辜負段總理的期望，終于查出陳案的真相了。
跑堂伙計端來酒菜，帶上門走后，魯大說毋庸置疑，陳百仁死于尤裘那伙人手下，是因為他參與了銅綠山寶藏之爭。北平密使卻顯得漫不經(jīng)心，問道：“銅綠山寶藏，就一尊青銅饕餮獸嗎？”魯大道：“國立博物館的董館長說，自然界有雌，雄之分，明朝崇禎年間，西塞山曾出土了一尊，還有一尊未被發(fā)現(xiàn)……”
北平密使搖頭打斷：“不，不是一尊，應(yīng)該是八尊！”
魯大吃驚了，呆了一下，放下手中的酒盅：“什么，有八尊？”
“不錯，這八尊青銅獸一直隱埋在銅綠山，只是不知道隱埋在什么地方?！北逼矫苁褂每隙ǖ目跉獾?。
“消息可靠嗎？”
“我們的消息絕對可靠，不會有錯?！?/p>
魯大又呆了一下，追問道：“你們是咋知道的？”
北平密使閃爍其詞地：“段總理有令，暫時不便泄露?！?/p>
魯大生氣起來，哼了聲：“既然你們早就知道了，還要我查找什么？”
北平密使拍下他的肩，笑容可掬，魯探長不要生氣嘛！有些事情就像揭鍋蓋一樣，火候不到，是不能揭開的；現(xiàn)在既然查明了，說明火候到了，該是揭蓋子的時侯了！
看看不作聲的魯大，北平密使又道：“上次我跟你說了三個問題，一是査出尤裘背后的魁首，二是陳百仁是否卷入了寶藏之爭，三是銅綠山究竟是一筆什么寶藏?，F(xiàn)在后面兩個問題，已經(jīng)查清楚了，就是第一個問題，目前仍沒有查明，還需要進一步調(diào)查?！?/p>
“尤裘的背后不是日本人嗎？”
“這一點沒有疑問。問題是，尤裘投靠日本人，是什么人牽的線，受誰的指使，這個人與日本人究竟是什么關(guān)系？”
“你不是說，漢口大華商貿(mào)行的總代理，是一個叫范志伊的中國人嗎?！?/p>
“據(jù)我們分析，此人只是個跑龍?zhí)椎慕巧⒉皇钦嬲哪缓罂??！北逼矫苁拐玖似饋恚饬藥撞?，加重語氣，說所以我們下一步，就是要查出這個神秘的幕后魁首，究竟是誰？他怎么會知道青銅獸的秘密，又怎么知道陳百仁也在尋找八尊青銅獸的下落？
“可陳百仁已經(jīng)死了?！?/p>
“陳百仁是死了，但這個幕后魁首還在，也一定隱藏在黃石窯。所以，我們必須將這個幕后魁首查找出來，并設(shè)法除掉他，以免影響我們的計劃?！?/p>
魯大透露說，國立博物館的董館長已經(jīng)組織了一批專家學(xué)者，準備近幾天赴銅綠山考察。
北平密使一聽，喜形于色，連聲說好，有專家學(xué)者出面，一定能找到八尊青銅獸的下落，你要把握好這個機會。說著，掏出一個小紙條，遞給魯大說，我們已在漢口建立了一個秘密聯(lián)絡(luò)站，一旦有什么好消息，馬上電話告知，我會迅速來黃石窯。
這日暮色蒼茫時分，一輛帶蓬馬車風塵仆仆駛進勝陽內(nèi)街，兩只車輪濺滿了赭紅泥土，沿著長長的青石板路，朝陳府緩慢地駛來，秦管家騎著馬，走在帶蓬馬車的前面，到了陳府，秦管家跳下馬，將馬繩交給一迎出的家丁，徑直從大門走了進去，帶蓬馬車則拐向左側(cè)院圍墻的小路，駛向后院去了。
已經(jīng)監(jiān)視兩天的瘦猴，看到此情景，提著小挎藍趕緊走開，跑向附近一家茶樓向肖龍稟報。
肖龍和老韓正坐在包房內(nèi)，喝著茶，老韓說，這茶樓的茶，今天怎么變了一種味，越喝越苦澀。肖龍笑笑，你現(xiàn)在就想喝陳府的茶了。不著急，說不定今天晚上，你就能喝上。老韓卻有些擔心，肖龍說不是我自信，王蝦前晚帶人到陳府搶劫，秦管家匆忙離開了陳府，看來是給陳百仁報信去了！陳府的蓋子，到了該揭開的時候了。
正說到這里時，房門忽被推開了，瘦猴上氣不接下氣跑了進來：“肖哥！秦管家回了！”
肖龍和老韓相互一望。老韓忙問：“就秦管家一個人嗎？”
“還有一輛帶蓬馬車，沒走前門，朝后院門去了?！?/p>
肖龍放下手中茶碟，站了起來，說韓兄，你現(xiàn)在去找魯大，他是頭，這種大事不能隱瞞他……我在陳府門前等你們。
夜很快來臨了，天氣也變了，大片烏云在夜空中翻滾，雷聲隱約，一場風雨即將來臨。
肖龍站著陳府大門外暗處，看了下夜空，又看看冷清的街道，老韓帶著魯大匆匆地走來了，魯大問肖龍，這么晚了，你找我來有什么事？肖龍表情淡然說：“我想帶你見一個人?！濒敶笠梢苫蠡螅骸笆裁慈耍吭谀?？”
肖龍不答，朝院墻旁的大槐樹走去，然后縱身攀上槐樹，魯大和老韓也跟著攀上槐樹，躍到圍墻，然后三人縱身跳下，站定后，環(huán)視了下靜寂的后院，看見東廂房透出的燈光。
肖龍快步走過去，魯大和老韓跟著，從房內(nèi)傳出秦管家的聲音：“客人的茶水都泡好了?！?/p>
肖龍三人剛走近門前，房門開了，魯大定神一看，不禁臉色驟變，震驚住了：“陳百仁？陳老爺！”
只見房內(nèi)燈光下，面目清癯，艾發(fā)衰容的陳百仁坐在椅上，微微閉著眼睛，仿佛是在佛室打坐參禪一般。見肖龍三人走了進來，望著他，便神情淡然吩咐秦管家：“客人來了，還站著干什么，上茶?！?/p>
魯大坐下后，接過秦管家遞的茶碟，盯著站起的陳百仁：“陳老爺，您，您還活著？”
陳百仁沒理睬他，目光盯在肖龍身上：“你是肖警察吧，你爹叫肖鐵面，當過清末衙門的捕頭？”
“是，我爹叫肖鐵面?！毙埓鸬?。
“好，好，老子英雄兒好漢啊。”
“陳老爺過獎了，我只是一個維護國法的小警察。”
“你這小警察本事大呀，竟然使用搶劫這種手段，逼迫我回陳府一一”
肖龍微笑打斷：“不是我逼迫陳老爺回府，而是銅綠山的夕陽已經(jīng)落山了，陳老爺看不到希望，心力交瘁，也該回府了。”
陳百仁深深嘆了口氣，神情頹喪地：“不錯，我費盡心機，甚至導(dǎo)演出被殺的慘劇，企望能找到銅綠山寶藏，但企望還是落空了！”稍頓了一下，看看魯大和老韓，目光又落在肖龍身上：“我見到過你?！?/p>
“如果陳老爺看到過我，必定是在秦家垴，也就是秦管家的老家。”
“不錯，你和秦管家談話的時候，我就在隔壁房間，你們的談話我都聽見了。也正是從你的口中，我才知道，文奎書坊的胡老板被殺了！我讓他找的那張地質(zhì)勘察圖，落到尤裘的手上，后來又落到你手上了。”
肖龍如實道：“那天在秦家垴，我是有意讓秦管家看的?！?/p>
陳百仁不解地：“為什么？”
“因為我想了解胡老板和您陳老爺?shù)年P(guān)系，當然，還有一個重要原因，”肖龍?zhí)统龊习宓男牛f給陳百仁：“您應(yīng)該清楚了?！?/p>
陳百仁忙接過信，看完后，臉色不由變了，盯視了肖龍幾秒鐘：“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從這封信開始，你就對我的死產(chǎn)生了懷疑？”
“不錯，陳老爺被殺是一件大事，震驚了黃石窯，胡老板怎么可能不知？而且他是在您被殺后的幾天寫的，自然也就引起我的懷疑；如果陳老爺活著，那么被殺的那一個‘陳老爺’是誰，為什么與陳老爺長相一模一樣，與活著的陳老爺究竟是什么關(guān)系？”
肖龍稍頓了頓，繼續(xù)道：“后來，也就是在秦家垴一一秦管家的堂屋，我有意問過秦管家，通過秦管家之口，我了解到陳老爺既無兄，又無弟，母親生陳老爺時難產(chǎn)，大出血，第二天就不幸去世了。”
“也正因為秦管家給我提供了這么一個信息，”肖龍的聲音也提高了：“陳老爺?shù)哪赣H是難產(chǎn)死的，所以我決定展開調(diào)查。于是，我找到了以前伺候陳老爺?shù)呐畟蛉?，打聽到陳老爺是在漢口仁濟醫(yī)院出生……”
陳百仁不禁怔住了，像似意識到什么，失聲打斷道：“這么說，你派人去漢口調(diào)查了我的出生？”
窗外響起炸雷聲，一陣風雨襲了進來。
肖龍直視著驚愕的陳百仁：“是的，我派去的人費了不少周折，但還是找到了陳老爺出生的原始檔案。”說著，掏出一份泛黃的檔案：“陳老爺，你不會懷疑這份檔案是假的吧?！?/p>
秦管家一見，馬上用央求的口氣：“肖警爺，你不能公開，還給陳老爺?！?/p>
陳百仁拉開了秦管家，說冥冥之中有上天，三尺之上有神明，我已經(jīng)快入土了，沒有什么可隱瞞的了，讓肖警察繼續(xù)說下去。
于是，肖龍繼續(xù)講述下去，其實陳老爺并非獨子，還有一個胞弟，由于老夫人是難產(chǎn)，胞弟生下后就患了腦癱，也就是白癡。所以，從一生下就寄放在陽新老籍撫養(yǎng)，幾十年了，無人知曉。雖然是同胞兄弟，長像一樣，但還是有一點點區(qū)別。因為前兩天我和韓警察來陳府拜訪秦管家時，仔細端祥了下案桌上擺放的遺像。那一位陳老爺?shù)挠叶?，長有一顆明顯的肉瘤，這也使我更加相信，真正的陳老爺還活在這個世上。
肖龍的話猶如窗外的炸雷。
陳百仁聽著驚呆了，半天沒緩過神，肖龍緊盯著他，又沉聲地道：“像陳老爺這樣有社會名望有地位的人，卻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惜利用和犧牲胞弟的生命，難道不覺得太殘忍了嗎？”
“不錯，”陳百仁終于承認了。“我陳百仁是個有名望有身份的人，丟掉了胞弟的生命，從道義上來說，我是個冷酷無情的人。”深深嘆了口氣后，用沙啞的聲音道：“但是，為了能引起社會對銅綠山寶藏的關(guān)注，不落到英國人的手上，我別無選擇，只能這樣做……”
“我明白了，英國人想在黃石窯辦商貿(mào)行，讓你當總代辦的目的，是想利用你得到銅綠山寶藏，也就是那尊不知下落的青銅饕餮獸。”
“英國人打得是這種算盤。但肖警察說錯了，銅綠山青銅神獸絕非一尊，而是八尊！”陳百仁答道。
“什么，有八尊？”肖龍不禁震驚住了，與老韓迅速交換下目光，馬上追問：“陳老爺是怎么知道的？”
陳百仁從抽屜拿起一本只剩下幾頁的殘缺古籍：“這是殘本，也是孤本，一無名氏人所著，據(jù)此書記載；西漢漢文帝十六年，銅綠山有八尊青銅神獸之說……這本孤本，是秦管家很多年前幫我從秦家垴收來的。”
肖龍馬上想到那天在秦家垴祠堂，秦管家曾向他介紹過秦氏家族的許多軼事，歷朝歷代都有考上狀元，舉人，進士的，收藏有很多古籍，而且每年這個季節(jié)，為防藏書生霉，遭蟲蛀，都會搬出攤哂，有的是善本，珍本，宋元舊刻，甚至還有孤本，殘本。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這八尊青銅神獸無疑是皇室祭祀之物，祭拜上天，以保國泰民安，江山社稷長久?！标惏偃士粗⒁饴牭男埲耍曇粢菜粏∑饋?，說他原準備找到這八尊青銅神獸后，獻給恢復(fù)帝制的袁世凱大人，因為陳氏家族的基業(yè)，靠的是浩蕩皇恩，才繁榮興旺，成為一方的豪門巨戶，所以，他擁護袁世凱大人恢復(fù)帝制，相信復(fù)辟帝制是民心所向，大勢所趨，這也就是他為什么不惜一切代價，尋找到八尊青銅神獸的目的。
“沒想到袁世凱恢復(fù)帝制失敗了，袁世凱也死了?！标惏偃事冻霭谋砬椋f直到去年，我兒子從英國留學(xué)回來，我便將八尊青銅神獸之事對他說了。不料，沒多久他帶來一個英國人，說英國人想要這八尊青銅神獸，讓我開一個價錢，并且還說，為便于找到八尊青銅神獸，將在黃石窯設(shè)一個商貿(mào)行，讓我出任總代辦。當時我就拒絕了，我說老祖宗留下的東西，不能落到外夷人的手上。
“不料前不久，兒子又帶那英國人來了，同樣遭到了我的拒絕。事后，我夜不安眠，食之乏味，想到英國人是不會罷休的，在此同時，我發(fā)現(xiàn)尤裘的人在府邸周圍活動，而且，查出所雇的家丁中，有尤裘安插的‘內(nèi)奸’。于是，我就趁夫人祭祖的機會，讓秦管家秘密把我的胞弟接來，安頓于后院廂房，果然端陽節(jié)前的晚上，尤裘的那伙殺手就來了！”
秦管家插話道：“我們老爺是什么人，憑尤裘那種下三濫，怎么殺得了我們老爺？”
一直聽著沒有機會問話的魯大，趁機道：“陳老爺，我不明白，您為什么要這樣做？”
陳百仁看了他一眼：“這很簡單，就像肖警察讓人到陳案打劫一樣，我要的是影響，讓社會上的人都知道，關(guān)注我陳百仁被殺，及真相，這樣英國人就不會找我了，尤裘那伙人的陰謀也實現(xiàn)不了了?！?/p>
肖龍沉思中：“陳老爺知道尤裘的事，是從去年秋開始的嗎？”
陳百仁頷首道：“是的，我的人發(fā)現(xiàn)西門藥堂的人在銅綠山頻繁活動，胡老板又送信告訴我，尤裘的人也想得到魏家的那兩幅古畫。由此我斷定，尤裘那伙人的目的，是想尋找八尊青銅神獸的下落?！?/p>
稍頓了一下后，繼續(xù)道：“其實我了解尤裘那伙人的情況并不多，尤裘歸屬漢口大華商貿(mào)行后，我通過省城的關(guān)系才知道，大華商貿(mào)行是日本人辦的，顯而易見，尤裘那伙人與日本人勾結(jié)上了，為日本人尋找八尊青銅神獸的下落?！?/p>
老韓聽到這里，像似恍然省悟過來：“這么說，給肖龍送藥膏和人參的那位老爺，也是您陳老爺了?！?/p>
“是的，”陳百仁目光又落到肖龍身上：“我是希望肖警察傷勢痊愈，早一點揭開我被殺害的真相。在此同時，我通過北平的關(guān)系，催促一些報館聯(lián)合派記者來黃石窯采訪。”
“原來北平來的那幾家報館記者，是您陳老爺通過關(guān)系請來的?！濒敶笠不腥粏柕?。
“我已經(jīng)盡到最大努力了！八尊青銅神獸究竟有多大價值，我沒有去想，只想到這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決不能落到外夷人手上?！闭f到這里，陳百仁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掏出香帕揩拭了下嘴，手帕上滿是鮮血。
秦管家忙攙扶住身子晃動的陳百仁：“老爺，老爺！”
陳百仁推開了秦管家，看看注視著他的肖龍三人，不覺凄然淚下，語調(diào)充滿了一種痛入骨髓的感傷，“肖警察說的不錯，銅綠山的夕陽已經(jīng)落山了，我已經(jīng)患了絕癥，不多久就要入土，見列祖列宗了。在這里，我墾求諸位一件事，不知諸位能否答應(yīng)？”
“陳老爺，您說吧?！?/p>
“我陳百仁活著，其實已經(jīng)死了，三個月前就被尤裘那伙兇手殺了，今晚只是我的冤魂回了，和諸位見面?！?/p>
肖龍心情沉重地：“我明白了，陳老爺是希望我們保守秘密，您復(fù)活的事不要讓世人知道?！?
陳百仁又揩拭了下嘴角的鮮血：“是的，給我留點臉面，這也是我最后的一點乞望?！?/p>
魯大見肖龍和老韓望著他，也一臉鄭重地：“請陳老爺放心，我以警局的名義保證，決不會將今晚的事情泄露出去?！?/p>
次日上午，魯大將老韓喚進辦公室，發(fā)起脾氣訓(xùn)斥，有關(guān)陳百仁活著的事，你和肖龍為什么一直隱瞞不報？還有，陳府深夜遭到搶劫，一定是肖龍指使人干的，為何事先不向我透露一點風，讓我蒙在鼓里。
老韓便解釋起來，陳府深夜遭搶劫，確實是肖龍讓人干的，目的是逼使陳百仁顯身，以便查明他被殺的真相。
魯大口氣咄咄：“那也要事先讓我知道嘛！我這個探長竟然一無所知，你們分明是在把我當猴耍?！?/p>
“魯頭這話嗟也，肖龍開始只是懷疑，陳百仁有可能沒有死，但沒有什么證據(jù)。”
魯大仍一臉怒氣，“我現(xiàn)在才知道，肖龍昨晚給陳百仁看的那封信，是胡老板寫給陳百仁的，他把其它幾封信交給了我，唯獨沒有交出這封信?！?/p>
“肖龍沒交給你的原因，是因為他想掌握更多的證據(jù)，如果能證明陳百仁還活著的話，那么，陳百仁一定卷入了銅綠山寶藏之爭，也一定知道寶藏的秘密。”老韓依然耐心地解釋。
魯大哼了聲：“既然是這樣，他跟蹤洪大彪到銅綠山，見到秦管家之事，為什么一直對我隱瞞不說？難道我就這么讓他不信任嗎！”
“我不是向你解釋了嗎，肖龍查案心細執(zhí)著，在設(shè)有掌握到確鑿證據(jù)之前，他是不會輕易下結(jié)論的?！?/p>
魯大敲起桌子：“可我是負責陳案的探長！”
如果以前魯大動肝火，憑老韓的性子，會選擇不作聲，或任由魯大呵斥和數(shù)落。但現(xiàn)在不同了，他與肖龍己經(jīng)成為同一個戰(zhàn)壕戰(zhàn)友，肖龍剛直不阿，不畏權(quán)勢，法不徇情，尤其是在偵破陳案中所表現(xiàn)出的大智若愚，超人一籌的謀略，更是讓他心悅誠服。此刻，見魯大無理指責肖龍，他實在忍不住了，心里十分生氣，毫不客氣地反駁：“就算你知道了這些又怎樣，難道你比肖龍更有謀略，能迫使藏匿銅綠山的陳老爺，死而復(fù)‘生’嗎？”
魯大頓時語塞，又見老韓發(fā)了火，便不作聲了。
沉默中，魯大抽起煙，老韓也緩合了下口氣，陳案現(xiàn)在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陳百仁是為了八尊青銅獸不落于英國人手上，才導(dǎo)演出他"殺"的悲劇。你作為主抓陳案的探長，現(xiàn)在應(yīng)該考慮，找到八尊國寶后如何保護，不落于日本人手上才是。
“肖龍是個很講原則的人，”老韓看著不吭聲的魯大，又繼續(xù)道：“昨天晚上，是他讓我找你來的，他說你是頭，陳百仁的事不能隱瞞你，應(yīng)該讓你知情，智者求同，便于更好地查明銅綠山寶藏真相?！?/p>
魯大尷尬中，自找臺階，說算了算了，既然韓兄你說明了，這些事就不提了。另外，我承諾過陳百仁，關(guān)于他復(fù)活的事也不要提了。
這時，馬元亮推門走了進來，魯大馬上轉(zhuǎn)向他，我讓你去縣城督促金胖子抓捕陶福之事，辦得怎么樣，抓到陶福了嗎？見馬元亮搖頭，魯大生氣道：“怎么，你沒去縣城嗎？”
“我昨天又去了，才回的?！?/p>
“那陶福呢？”
“還在地龍幫手里?！?/p>
“金胖子沒帶人去地龍幫嗎，他為什么不帶人去？”
“金隊長說，尚未查明地龍幫將陶福關(guān)在何處，縣稽查隊不便采取行動，怕招惹不必要的麻煩?！瘪R元亮稍頓了頓，又不陰不陽地：“金隊長讓我?guī)牛Ｍ旑^能盡快抓到宋虎成，他好跟縣長有個交待?！?/p>
魯大剛才受了老韓一頓搶白，肚里正窩著火，這會兒又見馬元亮空手而歸，金胖子反而催促他抓捕宋虎成，心頭更是火冒三丈，不禁罵起金胖子，分明是在?；^，遲遲不采取行動，要等老子抓到宋虎成，他才肯交出陶福，這個王八蛋！
老韓走后，馬元亮沒走，看著心情煩躁，生悶氣的魯大，不以為然地說：“像宋虎成這種桀傲狂徒，抓他有何困難？”
魯大見他胸有成竹的樣子，馬上說：“你能抓到他？”
馬元亮說：“他不是帶有那條黃狼狗嗎，只要找到這條狗，他就逃不了。”
魯大臉上露出喜色：“既然你有把握，我就將這任務(wù)交給你?！?/p>
稍頓了一下，又道：“我知道你馬元亮能干，足智多謀，如果抓到了宋虎成，我給你記功，另外給予獎勵?！?/p>
馬元亮說：“我不要什么功勞，也不要獎勵，只要你魯頭能放棄前嫌，不另眼對待我就行了?！?/p>
魯大沒作聲，心里清楚，馬元亮不想跟他鬧得太僵，想緩和一下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
以后一連幾日，馬元亮帶著身著便衣的大個張和瘦個李，四處找尋宋虎成的黃狼狗。
這天中午，還真讓他們找到了。街頭的一角，裝扮人力車夫的宋虎成蹲在車旁，搖著手中草帽，阿黃跑到他面前搖頭擺尾，宋虎成從食袋掏出一塊鮮肉，阿黃一口叼住，大口嚼著吞下。然后，宋虎成朝它屁股拍了三下，阿黃又跑走了。
馬元亮注視著，低聲吩咐了下大個張倆人，自己先走開了。
大個張倆人便走向宋虎成，“喂，人力車?！?/p>
“去哪？”
“東屏胡同，知道嗎？快點，我們有急事！”
約莫半個時辰，宋虎成拉著大個張倆人來到東屏胡同，胡同內(nèi)一片靜寂，空蕩無人，宋虎成拉著走了幾步，抬起頭，突然停下腳步。
馬元亮與另一持槍警察攔住去路。
宋虎成似乎明白了什么，臉上露出冷笑。
趁大個張倆人掏槍之機，宋虎成猛一下掀翻了人力車，馬元亮與持槍警察的沖上來，宋虎成聲音冷冷地：“走開，我不想殺人?！瘪R元亮說宋虎成，你已經(jīng)殺了人，是縣警方通緝的在逃犯，你再殺，就是警察了。
宋虎成朝后退了兩步：“我不想殺仇人外的人，別逼我出手?！?/p>
馬元亮首先沖上，與宋虎成展開激烈打斗！幾個回合后，一陣叱喝聲中，馬元亮敵不過宋虎成，連連后退，另一警察也被打倒地下。
“我說過了，我不想殺仇人外的人?！彼位⒊扇酉聤Z過的槍，神情冷傲地盯了馬元亮一眼，然后，朝胡同的出口處奔去。
瘦個李欲開槍，被馬元亮擋住，同時露出冷笑神色：“他逃不了！”
話音來落，只見一張破漁網(wǎng)從天落下，罩住了宋虎成.
幾個警察沖出，按住了網(wǎng)中掙扎的宋虎成。
宋虎成被關(guān)進了牢房，雙手和腳上戴著銬子。魯大和馬元亮走進來，魯大打量了一下身材魁梧的宋虎成，說你就是宋虎成，殺洪大彪的兇手嗎？”
宋虎成不搭理。
魯大說：“你目無國法，擅自殺人，還這么桀驁不馴，知道是什么罪嗎？”
宋虎成哼了一聲：“我殺的是該死的人?！?/p>
魯大厲聲說：“你是警察嗎？什么是該死的人，什么是不該死的人，你說了能算數(shù)嗎？那還要國法和警察干什么？”
稍頓了頓，拖著腔：“既然你犯下了人命案，在國法面前，就不要強詞奪理了，說什么都沒用，知道嗎？”
宋虎成問：“你們想把我怎么樣？”
魯大拍了下他的肩：“你沒在黃石窯殺人，也沒犯什么案子，我們不會把你怎么樣。”
宋虎成說：“那就放了我！”
魯大說：“你以為國法是兒戲嗎？你雖然沒在黃石窯犯案，卻在銅綠山匯花谷古宅殺了人，縣警方早就貼出了通緝告示。這一次，我們只是配合和協(xié)助縣稽查隊，將你緝拿后移交給他們，你就老實在這牢里呆著吧！”
魯大回到辦公室，馬上搖通縣稽查隊的電話，金隊長一聽抓到宋虎成，十分高興，回答魯大說，我明白魯兄的意思了，我抓到陶福押到黃石窯，交給你魯兄，你再將宋虎成移交我?guī)Щ乜h城，行行！我們就這么辦吧。
宋虎成被抓到警察局，肖龍和老韓很快知道了，私下商量了一陣，肖龍認為宋虎成殺洪大彪，雖然國法不容，但他是為了報家仇，一家老小六口人慘遭殺害。這個時候抓宋虎成，將他關(guān)進牢里，顯然對下一步調(diào)查陳案、以及八尊青銅獸不利。因為宋虎成所要尋找的仇人，無疑與陳案有關(guān)聯(lián)，尤其影響追查尤裘背后的主子拐爺、陳府血案的幕后魁首。
老韓對肖龍說：“這事你不要管，我來處理吧?！?/p>
傍晚，老韓拎著手提食盒走進牢房。
負責看守的是大個張、瘦個李，接過老韓手中的手提食盒：“韓哥，你給犯人送飯呀。”
老韓說：“我不放心，來看看?！?/p>
老韓走近柵欄牢門，看了看冷眼望著他的宋虎成，吩咐大個張倆人，“你們一定要好好看守，魯頭說了，明天中午，要拿人犯與金隊長交換陶福?！?/p>
老韓走后，大個張將手提食盒塞入柵欄，喝斥宋虎成：“吃吧。吃飽了老實睡覺?！?/p>
宋虎成拿起手提食盒，走到墻角亂草堆旁，坐下揭開盒蓋，第一、二層是菜，第三層是飯，表情忽一怔，飯碗里挾有東西，原來是一根鐵針。
當晚，宋虎成用這根鐵針，打開了手銬和腳鐐，然后，打開門上的鐵鎖，并將驚醒過來的大個張倆人打昏，迅速逃走了。
第二天一早，魯大和馬元亮匆匆來到牢房，兩支槍放在桌上，大個張倆人還躺在地下，馬元亮見地下有一根鐵針，揀起看了下，像似明白什么，遞給魯大。魯大氣急敗壞地罵道：“媽的，這是誰干的，難道宋虎成有同黨？”
馬元亮：“決不可能，是我們內(nèi)部人干的！”
魯大：“我們內(nèi)部的人？”
馬元亮神色忿然地：“不錯，一定是我們內(nèi)部的人，有意放走宋虎成的?！?/p>
金胖子帶著手下來到地龍幫。他鈄掛著槍，坐在太師椅上，將矮二娘遞的茶碟放在桌上，拿腔拿調(diào)地說，佘家嫂子，我平時夠給你面子了，這次你也得給我一個面子，把陶福交出來，我好向王督軍交差。
“金隊長，剛才我不是說了，只聽過此人的名字，是什么黃石窯西門藥堂的管家，跟我們地龍幫沒什么干系。”矮二娘矢口否認。
“不信，在場的弟兄可以作證?！卑锱は骂^，問身旁的兩個漢子：“你們見過陶福嗎？”
兩個漢子搖搖頭，矮二娘又對金胖子道：“你要的陶福，確實不在我們地龍幫手上?！?/p>
“算了，別在我面前演戲了！”金胖子哼了聲：“人家魯探長說的清清楚楚，你們那天晚上是先抓到了陶福，然后砸的昌順客棧，對嗎？”
見矮二娘露出驚疑神色，又道：“而且，你讓薛三和黃四帶著從昌順客棧搶來的銅斧銅錛，到黃石窯國立博物館找過專家鑒定，這事不假吧？”
看看表情怔住的矮二娘，金胖子又拿腔拿調(diào)道：“有件事我沒告訴你，早在一個月前，就有一個姓肖的警察來縣城，調(diào)查你們地龍幫的事，是我替你們打馬虎眼，遮蓋了過去，我對你佘家嫂子夠講義氣了?！?/p>
“姓肖的警察？”
“不錯，那警察姓肖。你們與西門藥堂爭斗，或犯下其它一些事，我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管，但陶福的情況不同，魯探長說了，他是陳府血案的首犯，王督軍欽點要抓的人，我金某人就是有天大的膽，也不敢違抗王督軍的命令，我不能為了庇護你們，丟掉自已的腦袋和飯碗?！?/p>
看看緘默的矮二娘，金胖子有些不耐煩了，臉色也陰沉了下來，催促道：“你還是趕快將陶福交出來吧，讓我?guī)У近S石窯交差，以免傷了彼此的和氣?！?/p>
矮二娘仍矢口否認：“金隊長，牛無力拖橫耙，人說話不能無理，你要的人犯陶福，確實不在我們地龍幫手上。”
金胖子不禁火了，一拍茶幾，吩咐身邊的兩個稽查隊員：“你們馬上帶人去貯木場，把河邊那座墳給我搗了！”矮二娘忙阻擋：“那是我們佘家老爺子的墳，你們不能動?！苯鹋肿永湫σ宦暎骸笆裁促芾蠣?shù)膲?？死人還用得著天天送飯嗎，分明是一座地牢，陶福就關(guān)在那里面。”見兩個稽查隊員揎拳捋袖朝外走去，矮二娘伸手擋住，終于承認了，咬牙切齒道：“不錯，陶福是被我們抓到了，我丈夫死于陶福之手，此仇不能不報！”
“陶福這次犯下彌天大罪，必死無疑，不也算是跟佘幫主報了仇嗎？”金胖子站了起來，又催促道：“時間不早啦，還是趕快把陶福交出來吧，別誤了我的大事?！?/p>
矮二娘無奈之中，只好令人從貯木場帶來陶福，交給了金胖子，陶福鼻青臉腫，一瘸一跛的，金胖子將他推上早已備好的囚車，離開了地龍幫。
金胖子悻悻罵道：“那婆娘還想惑老子，說什么陶福不在她手上，把老子當混子，也不想想，老子沒一點本事，能干上這個稽查隊長，負責全縣的治安嗎？她也太小瞧老子了！”
太陽穴貼著一塊膏藥的稽查隊員問：“金哥，到了黃石窯后，我們晚上宿什么地方?”
綽號叫馬糞的嬉笑說：“這還要問嗎，當然是快活嶺唄?！?/p>
金胖子訓(xùn)斥：“別他媽總想著風流快活，先干正經(jīng)事，讓魯大替我們抓住宋虎成，相互交換，就可以向縣長交差，也算我們立大功了?！?/p>
出了縣城關(guān)，囚車走到七里界時，突然停下了。
金胖子忙問：“車怎么停下了？”
車夫朝他努了下嘴，金胖子抬頭看，前面路中央蹲著一條大黃狼狗，左側(cè)的土坡上伸出一桿獵槍，響起宋虎成的低沉聲音：“把你們抓的人留下！”
見劫道的是宋虎成，金胖子吃了一驚，忙勒住馬，喝問道：“宋虎成，你不是被黃石窯警局抓到，關(guān)在大牢里，怎么跑出來了？”
話猶末了，只聽怦的一聲，他頭戴的警帽被打飛了！
金胖子嚇得趕快跳下馬，滾入路旁的地溝，掏出搶臥伏在地溝內(nèi)，兩個稽查隊員也嚇得臥伏地上，三桿搶同時喵準土坡。金胖子朝土坡喝問：“宋虎成，你在匯花谷擅自殺人，氣焰還這么囂張，國法不容……”
“我殺的是該死的人?！蓖疗律蟼鱽硭位⒊傻睦湫β曇??！八哪昵?，我爺爺奶奶大小六口人慘遭殺害，你們立案調(diào)查了嗎？給了我一個說法嗎？”
“那你也不能目無國法，擅自殺人。”金胖子抬了下頭，大聲咆哮道：“今天你又劫持警方的囚車，這是罪上加罪！”
“放屁，我一家六口人的性命向誰討還？既然你們不給我一個說法，我今天就給你們一個交待?！?/p>
“姓宋的，你究竟想怎么樣？”
“把陶福留下。你不是拿他和我交換嗎？”
“此人是王督軍欽點要的人犯，你他媽也敢劫持……”
“少廢話，上次你帶人在此地埋伏，想抓我，今天我要以牙還牙，把陶福留下，我喊一、二、三……否則我就不客氣了！”
“打，媽的給我打！”沒等宋虎成喊到三，驚慌失措的金胖子首先開槍，兩個稽查隊員也朝土坡胡亂開起槍。
雙方激烈交火起來！
車夫嚇得棄車逃走，陶福趁這混亂之中，砸開了囚車的門，身子滾落在地下，然后連滾帶爬，像兔子一樣飛快鉆入近處的樹林。
金胖子從地龍幫帶走陶福沒會兒，薛三和黃四回了。
矮二娘陰沉著臉，將金胖子帶走陶福之事說了，并嚴厲盤問他兩人，黃石窯警方怎么知道陶福落于我們之手，究竟是誰走漏了風聲？薛三和黃四一時怔住了，馬上異口同聲賭咒，這事他們絕對沒有向外人泄露。矮二娘說，金隊長說的有鼻有眼，是黃石窯警局姓魯?shù)奶介L給他打的電話，說陶福在我們地龍幫手上，還有你們倆奉我之命，帶了幾件銅斧銅錛，去黃石窯找專家的事，黃石窯警局也掌握得一清二楚。
薛三說：“二姐，這事說不定是金胖子搞的鬼，他見你沒答應(yīng)杏花和他大舅子的婚事，惱羞成怒，為報復(fù)和出氣，假借黃石窯警方的名義?！?/p>
“對幫主，說不定是金胖子搞的鬼?！秉S四附和道。
矮二娘搖搖頭：“金隊長還告訴我說，早在一個月前，黃石窯警局就有個姓肖的警察來縣城，調(diào)查我們地龍幫的情況?！?/p>
“姓肖的警察？”
“不錯，姓肖的警察！”矮二娘見薛三黃四面面相覷，又道：“金隊長這次來前就備好了囚車，送出門時，我親眼見到是將陶福押到黃石窯去了?！?/p>
“照二姐這么說，我們地龍幫的一舉一動，都被黃石窯警局掌握了，而且與這姓肖的警察有關(guān)?！毖θ苫笾?，瞥了黃四一眼。黃四卻眼珠轉(zhuǎn)了下，咳了聲，吞吐地道：“幫主，我想起來了，還有一個人知道陶福的事?！?/p>
“誰，快說！”
黃四轉(zhuǎn)問薛三，“我們帶銅斧銅錛，到黃石窯找專家的第二天，在街頭碰到了肖六爺，不是將抓到陶福砸了昌順客棧的事情，對他說了嗎？”
薛三不以為然：“那又怎樣，老六是自己人?！?/p>
矮二娘卻追問起來：“什么，陶福被抓的事，你們告訴他啦？”
黃四點頭道：“肖六爺還穿著警服，我和薛老三以為他是假扮的警察呢?！?/p>
“穿著警服？”矮二娘呆了一呆，似乎省悟了過來，馬上咬牙切齒地道：“什么假扮的，我們上當了！他是真警察，一定是金隊長說的那個肖警察！”
“杏花呢？”矮二娘氣急敗壞中，心中冒出一股無名孽火：“這死丫頭，竟敢欺騙老娘，什么肖六爺與袁掌門、楊佬八是結(jié)拜兄弟，什么在天津衛(wèi)做大買賣，全是她編造的。她一定早就知道了姓肖的身份，竟然對老娘隱瞞不報?！?/p>
黃四點著頭：“幫主沒說錯，小姐一定知道假六爺?shù)牡准殹Ｉ洗螏椭髯屛胰S石窯找小姐，小姐拿著假地址，滿城找筒子街時，我就對這個肖六爺產(chǎn)生了懷疑，后來他挨了黑棍，我也就放松了警惕，沒想到他還真是黃石窯的警察?！?/p>
正說到這里時，佘杏花走了進來，叫了聲“娘”，矮二娘馬上劈頭怒罵了起來：“吃里扒外的東西，竟敢連自己的娘也隱瞞。快說，那姓肖的是什么身份？”
佘杏花楞了一下，沒作聲。
矮二娘又喝道：“快說，他是不是黃石窯警察！”
佘杏花見薛三朝她暗使眼色，明白她娘什么都知道了，便答道：“是又怎樣，他是一個好警察?！?/p>
矮二娘一聽，更是怒火中燒：“好什么，他出賣了我們地龍幫，陶福讓金隊長帶走了！你這死丫頭，胳膊向外拐，吃里扒外?！?/p>
“啪！”矮二娘突然抬手，狠打了佘杏花一個耳光，繼續(xù)大聲怒罵道：“都是你這死丫頭，引狼入室，招來了這么一個假六爺，壞了老娘的大事?！庇謴难g抽出一根短鞭，推開阻擋的薛三，舉鞭欲抽打佘杏花。佘杏花忽哭叫起來：“爹，爹，娘打我！”
矮二娘不禁一呆，舉鞭的手又垂落了下來。
黃四見狀，忙拉開佘杏花：“幫主息怒，小姐年輕，不經(jīng)世故，不知江湖人心險惡，是受了那假六爺?shù)拿沈_，不能全怪小姐?！?/p>
“老四，從今天起，派人嚴加看守小姐！沒有我的命令，不準放她出去，如果她逃了，我拿你是問，按幫規(guī)處罰?！?/p>
傍晚時分，肖龍匆匆來到國立博物館。
馬元亮已經(jīng)在林蔭道等候多時，扔下手中的煙頭，告訴肖龍說，他從縣城一回來，就來到博物館找董館長，孰料，董館長帶著考察組一行赴銅綠山考察去了。
見肖龍未作聲，馬元亮神色略一遲疑，又說我聽看門的師傅講，董館長剛一走，就有兩撥人來找他，頭一撥本地口音，其中一個戴鴨舌帽，第二撥人是縣城來的，也就是我剛才來時，又來了一個帶狗的壯漢……”
“宋虎成?”肖龍追問了一句：“他也是來找董館長的嗎？”
“不，他要找的人是董館長的助手俞曉鳳?！?/p>
“這么說，你來正好碰上他？”
“是的，但我沒有驚動他。當看門師傅回答他，俞曉鳳和董館長去了銅綠山時，他的臉色倏然變了，呆怔了會兒，然后又匆匆?guī)е冯x開了?！?/p>
肖龍心里暗自揣測，“宋虎成怎么會認識俞曉鳳？而且還專程找到了國立博物館，莫非也是為銅綠山古礦遺址……”
看著沉思的肖龍，馬元亮索性挑明說：“無論是尤裘一幫人，還是縣城地龍幫，他們找董教授的目的，無非是與銅綠山那幾處古礦遺址有關(guān)！”
肖龍聽著猛一震：“你咋會知道？”
馬元亮說：“北平政府有關(guān)部門的那份復(fù)信，是我從郵差那兒拿到后交給魯大……”
“我明白了!”肖龍似乎省悟過來，盯著馬元亮，“你一定是通過送信的郵差，先我一步找到魏夫人的，并且囑咐郵差，以后有寄給魏工的信件就交給你?？磥砦悍蛉耸掷锏哪莾煞咂樊嬘泻坞[秘，你也知道了?！?/p>
此時蒼穹漸陰暝，周圍十分靜謐，近處樹林間，出現(xiàn)了兩個戴墨鏡的漢子，叼著煙，各提著一桿獵槍在打樹上喳叫的鳥。林旁還有一匹悠閑啃草的馬。肖龍停步，問馬元亮：“剛才你看到宋虎成，為什么不抓住他？”
“我怕一個人對付不了。”馬元亮分析說，我總有一種感覺，隨著銅綠山寶藏浮出水面，宋虎成將是我們最危險的對手?！?
“他只是為了報家仇?！?/p>
馬元亮看著肖龍，哼了聲，我不相信，宋虎成不可能不知道他爺爺奶奶的死因，他是不會干休的，像他這種狂徒，比尤裘那伙人更為可怕。
“不愧是小諸葛亮呀！”肖龍語氣帶著幾分諷刺，又變成了質(zhì)問：“宋虎成再怎么可怕，比王督軍、尤裘背后的主子、及日本人還可怕嗎？難道他們的目的，你心里不清楚嗎？”
馬元亮不語了，大口吸著煙，肖龍的聲音也提高了：“馬元亮，上次我挨黑棍的事，是不是你找人干的？”
馬元亮并不隱瞞：“是我找人干的?！?/p>
“你為什么要這樣？”
“我不能看著紫燕為你擔驚受怕，以淚洗面，每天生活在痛苦之中，尤其是不能讓你被魯大當槍使?！?/p>
“除此外呢，你找人打我的黑棍，認為我的頭腦不夠清醒……”
“不錯，人只有嘗到痛疼的滋味后，才會懂得，什么叫死亡威脅和權(quán)貴的厲害，我并沒有害你之心?！瘪R元亮說到這里，情緒激動起來：“陳府血案真相已經(jīng)大白，銅綠山寶藏也浮出水面，非一般的寶藏，我聽董館長說，那尊青銅饕餮獸意義十分重大，是中華國寶中的國寶……”
“不，是八尊！”
“什么，八尊？
看著愕然驚住的馬元亮，肖龍加重了語氣：“所以，我希望我們能像以前那樣團結(jié)一心，同仇敵愾，決不能讓國寶落到日本人，或英國人的手上?！?/p>
“我們能得到什么，功勞還不是魯大的，我心里清楚，一旦老狗日的升官得勢后，第一個下手的對象必是我！”馬元亮說到這里，瞥了一下樹林，突然對肖龍喊道：“肖龍，快臥倒！”
肖龍也瞧到了，林中那兩個打鳥漢子正獰笑著，將槍口瞄準了他，肖龍迅速一個就地翻滾，躲開了“砰砰”射來的兩發(fā)子彈，臥向旁邊的一棵大樹后，迅速掏出槍還擊。
馬元亮也滾向另一棵樹旁，掏出槍還擊。
兩名兇手見偷襲失敗了，慌忙竄向一旁的馬，后頭的一個沒逃幾步，身子朝前一個踉蹌，被肖龍一槍撩倒了，前頭的—個跳上馬背，慌不擇路，沖入樹林倉皇逃跑了。
馬元亮先沖到被擊斃的兇手跟前，俯下身，伸手摘下他的墨鏡，回頭招呼收起槍的肖龍：“這家伙是個獨眼龍?！?/p>
肖龍查看了下，覺得有些面熟，猛想起在魏夫人家訪查時，不正是這家伙糾纏魏夫人要買那兩幅膺品畫嗎！顯然，獨眼龍不是尤裘手下的人，今天刺殺他，一定是另有人所指使。
馬元亮沉默了會，看看表情凝重的肖龍，不禁自言自語道：“尤裘背后的主子出手了，看來要不惜一切代價除掉你！”
肖龍嘴唇緊閉，胸膛急劇起伏。
此時此刻，他的心系在赴銅綠山考察的董館長身上，這次去馬叫鎮(zhèn)和匯花谷考察一一就像他目前所面臨的危險一樣，兇多吉少，隨時都有可能身遭不測。決不能讓董館長和考察隊落入魔爪，還有鄭疤子劉豹那兩個十惡不赦的家伙，一定藏匿在銅綠山。
作者簡介：
吳作望，發(fā)表長、中篇小說11部，三部作品選集。做過《世界新聞報》專欄作家、編劇，作品被國內(nèi)文摘報刊廣泛轉(zhuǎn)載，及被選入眾多出版社出版的各種書籍，有的被全國10多省市和地區(qū)選入高中、初中和小學(xué)的教材和試題，有的被中央廣播電臺等制作節(jié)目，還有的被制作連環(huán)畫等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