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邊的年輪
許淡璇
村口的老井,是刻在我記憶里最溫潤的印記。青灰色的井臺被歲月磨得光滑,裂痕里嵌著枯草與泥土,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著村莊的朝暮,也藏著我半生的時光故事。
我記事時,老井就已經(jīng)在那里了。清晨天剛蒙蒙亮,井邊就響起了水桶碰撞井壁的脆響,女人們挎著竹籃,提著空桶,三三兩兩聚在井邊,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混著水流聲,成了村莊最熱鬧的晨曲。媽媽總帶著我去挑水,她把扁擔(dān)架在肩上,兩只水桶晃晃悠悠,水在桶里輕輕蕩漾,映著天邊的朝霞。我跟在后面,踩著她的腳印,偶爾彎腰撿起井邊的小石子,扔進(jìn)井里,聽著“咕咚”一聲悶響,再等著水面泛起一圈圈漣漪,心里滿是歡喜。
井臺邊的老槐樹,是我們孩子的樂園。夏天,濃密的枝葉遮出大片陰涼,我們在樹下跳皮筋、丟沙包,累了就坐在井臺上,聽村里的老人講過去的故事。張爺爺總說,這口井有上百年的歷史了,抗戰(zhàn)時期,村里的人靠它躲過了不少難關(guān),井水不僅能解渴,還能治病。那時候我不信,只覺得井水格外清甜,比小賣部的汽水還好喝。有一次,我在樹下玩得太瘋,摔破了膝蓋,奶奶用井水幫我清洗傷口,冰涼的井水敷在膝蓋上,疼痛感漸漸減輕,后來傷口愈合得很快,我才半信半疑地覺得,這口井真的有“魔力”。
后來我長大了,離開村莊去城里讀書,再后來工作、成家,回去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每次打電話回家,媽媽總會說:“村里通了自來水,再也不用去老井挑水了,井臺邊的老槐樹也被臺風(fēng)刮倒了?!蔽衣犞睦锟傆行┛章渎涞?,仿佛那些童年的時光,也隨著老槐樹的倒下,漸漸遠(yuǎn)去了。
去年春節(jié),我?guī)е⒆踊氐酱謇?。車子停在村口,我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口老井。井臺依舊是青灰色的,只是更破舊了些,裂痕里長滿了青苔,井口被一塊石板蓋著,只留了一個小小的縫隙。孩子好奇地湊過去,問我:“媽媽,這是什么呀?”我蹲下身,摸著冰涼的井臺,給她講我小時候在井邊的故事,講女人們挑水的場景,講老槐樹下的歡笑。孩子似懂非懂地點(diǎn)點(diǎn)頭,伸手去摸石板,眼里滿是好奇。
媽媽說,雖然通了自來水,但村里的老人還是習(xí)慣去老井打水,他們說,井水比自來水更甜,喝著更安心。果然,沒過多久,就看到李奶奶提著水桶來打水,她打開石板,熟練地把水桶拴在繩子上,慢慢放進(jìn)井里,手腕輕輕一甩,水桶就裝滿了水。她拉著繩子,把水桶提上來,水在桶里清澈見底,能看到桶底的小石子。李奶奶看到我,笑著說:“回來啦,快嘗嘗這井水,還是老味道?!蔽医舆^她遞來的水瓢,喝了一口,清甜的井水順著喉嚨滑進(jìn)胃里,熟悉的味道瞬間喚醒了所有的記憶,眼眶忽然有些濕潤。
我知道,這口老井,不僅滋養(yǎng)了村莊的土地,也滋養(yǎng)了一代又一代的村里人。它見證了村莊的變遷,見證了我們的成長,也見證了祖國的發(fā)展。從過去的挑水喝,到現(xiàn)在的自來水入戶,從泥濘的土路,到平坦的水泥路,村莊在一點(diǎn)點(diǎn)變好,可老井的味道,卻始終沒有改變,就像我們對家鄉(xiāng)的思念,無論走多遠(yuǎn),都深深扎根在心底。
離開村莊的那天,我又去了一趟
老井邊。陽光透過稀疏的樹枝,灑在井臺上,青苔在陽光下泛著綠光。我輕輕撫摸著井臺,仿佛能感受到它的溫度,感受到那些沉淀在歲月里的故事。我知道,無論我走多遠(yuǎn),這口老井,這個村莊,永遠(yuǎn)是我心中最溫暖的牽掛,是我生命里最珍貴的底色。
作者:許淡璇 ,就讀于廣東工程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 文秘專業(y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