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浪雪地里的三百頭牛
高金秀
調(diào)休那天清晨，我揣著一身城里攢下的累，坐上了去古浪的班車。城里的街燈還沒滅呢，我心里早盼著姐姐家那片開闊地——古浪的冬天，雪來得早，鋪得勻，啥煩憂都能給蓋得嚴嚴實實。班車翻過一道山梁，遠處祁連山余脈裹著皚皚白雪，山腳下土坯房的炊煙慢悠悠升起來，古浪的模樣，就這么硬生生撞進了眼里。
遠遠望見姐姐家的院子，先被牛圈那邊的動靜驚了一下。三百多頭牛散在院子外的雪地上，像撒了一把黑的、花的、白的石子，一頭頭都壯實得很，脊背挺得筆直，腿桿粗得能抵上家里的搟面杖。它們有的低著頭啃雪底下露出來的干草，有的撒開蹄子在雪地里跑，四蹄揚起的雪沫子在太陽下閃著光，“哞哞”的叫聲一陣接一陣，把冬日的靜氣都攪活了。姐姐家的院子圍著古浪常見的土夯院墻，門口掛著曬干的玉米棒子和紅辣椒，風一吹，玉米殼“嘩嘩”地響。
姐姐早站在門口等我，裹著件厚厚的藏藍棉襖，臉凍得紅撲撲的。“快進來，你看這些牛，入冬了還這么歡實。”跟著姐姐進了牛圈，一股干草的清香混著牛身上的溫熱氣息，一下子就撲過來了。我發(fā)現(xiàn)件有意思的事：姐姐拿草叉往槽里添草時，每頭牛湊過來吃草前，都會用腦袋輕輕蹭一下木槽，蹭得槽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然后抬起頭，圓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姐姐，像是在打量啥。
“它們這是干啥？”我蹲在槽邊，看著一頭黑牛吃完一口草，又抬頭望姐姐，尾巴還輕輕甩了一下。姐姐笑著放下草叉，伸手摸了摸牛的額頭：“它們是在問我，‘主人，你吃了嗎？’”我愣了愣，姐姐又說：“古浪的牲口都通靈性，你對它們好，它們都記著。我每天先添完草，自己啃個饃饃，它們看著我吃了，才肯安心低頭吃草。”我心里忽然一暖，原來人和牲口之間的這份默契，竟這么樸素，這么動人。
正說著，一頭小牛犢從牛群里鉆了出來，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目光。那是頭白花牛犢，渾身的毛雪白雪白的，背上和耳朵邊綴著幾塊淺淺的白花紋，像是畫師不小心在雪地上抹了幾筆淡墨，又像是落了幾片薄薄的霜。它眼睛特別大，像兩顆黑葡萄，濕漉漉的，跑起來的時候，耳朵耷拉著，小尾巴翹得高高的，蹄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梅花印，別提多俊了。
它不怕人，徑直跑到我腳邊，用小腦袋蹭了蹭我的褲腿。我伸手摸它的背，毛又軟又密，帶著暖暖的溫度。它像是很享受，閉上眼睛，嘴里發(fā)出輕輕的“哞哞”聲。姐姐說，這牛犢開春生的，生下來的時候弱得站不起來，她天天給它喂熱牛奶，晚上還把它牽到屋里的炕邊暖著，沒想到現(xiàn)在長得這么壯實，還這么黏人。
接下來的幾天，我跟著姐姐喂牛、清理牛圈，閑下來就帶著白花牛犢在雪地里玩。我撿了根干樹枝，在雪地上畫圈圈，它就低著頭，用小蹄子一下下踩著圈痕，踩碎了雪沫子就抬頭看我，眼里滿是好奇。有時我往前跑，它就邁著小短腿跟在后面，跑快了還會趔趄一下，然后搖搖晃晃地繼續(xù)追，把我逗得直笑。跑累了，我們就坐在院門口的石頭上曬太陽，它會把腦袋擱在我的膝蓋上，我順著它的毛輕輕捋，遠處能看見古浪的鄉(xiāng)親們趕著羊群走過，穿的羊皮襖在雪地里格外顯眼，嘴里喊著地道的古浪方言，聲音在空曠的雪地里傳得很遠。姐姐還帶我去了村口的老磨坊，磨盤上還沾著沒清理干凈的玉米面，墻角堆著鄉(xiāng)親們寄存的麥秸稈，磨坊主人見了我們，熱情地讓進屋喝茯茶，茶香混著麥香，滿是踏實的味道。
有天早上，我特意在灶房找了個干凈的粗瓷碗，倒了些溫溫的玉米糊，蹲在雪地里喊它。它聽見聲音，立馬甩著尾巴跑過來，低頭就舔碗里的糊，小舌頭舔得飛快，糊沾到了鼻子上，變成了個黃點點，我伸手去擦，它還調(diào)皮地把頭一扭，蹭得我手背上都是玉米糊。姐姐在一旁看著笑：“這犢兒，現(xiàn)在跟你比跟我還親?！?/p>
在姐姐家的這些天，天天能吃上地道的古浪飯。早上是黃澄澄的糜子面窩頭，就著腌蘿卜條，越嚼越香；中午姐姐常做揪面片，澆上羊肉臊子，撒一把蔥花，熱氣騰騰的一碗下肚，渾身都暖透了。有天晚上，鄉(xiāng)親們送來剛蒸好的燈盞窩窩，金黃金黃的，咬一口外酥里軟，帶著蕎麥的清香，我們坐在炕桌旁，就著茯茶吃，聊著村里的事，炕燒得暖洋洋的，心里也熱乎。
姐姐一邊添草，一邊跟我說：“古浪的土地實誠，你種啥就長啥；古浪的牲口也實誠，你疼它，它就陪著你。人活著，不就跟養(yǎng)牛一樣嗎？踏踏實實付出，真心對待身邊的每一個生靈，日子就會過得穩(wěn)穩(wěn)當當?！蔽铱粗┑乩锉寂艿呐Ｈ?，看著身邊乖巧的白花牛犢，心里忽然亮堂起來。城里的日子總想著往前趕，忙著追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卻忘了停下來看看這些實實在在的溫暖——牛蹭牛槽的溫柔，姐姐臉上的笑容，雪地里的陽光，這些不都是生活最珍貴的樣子嗎？
離開姐姐家那天，雪又下了起來。司機師傅把車停在院門口，我拎著行李往外走，白花牛犢“哞”一聲就從牛群里沖了出來，跑到我腳邊，用腦袋使勁蹭我的胳膊，小尾巴甩得不停。我蹲下來，摸了摸它濕漉漉的眼睛，又順著它的脊背捋了好幾遍，把口袋里特意留的一塊奶糖剝了皮，放在它嘴邊。它聞了聞，伸出小舌頭舔了舔，然后用頭頂了頂我的手心，像是在挽留。姐姐站在一旁嘆口氣：“這孩子，是真舍不得你?！蔽冶亲右凰?，站起身往車上走，它就跟著車邊跑，蹄子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響，直到車開遠了，還能看見它站在雪地里，小小的身影望著車開的方向。
那些奔跑在雪地里的牛，那些蹭著牛槽的牽掛，那些藏在白毛里的溫柔，還有古浪飯食的香氣，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古浪的冬天，不僅洗凈了我的疲憊，更讓我懂得，最動人的故事，從來都藏在最樸實的生活里。
【作者簡介】高金秀，女，大專，小學一教師，愛好廣泛，書法，書畫，跳舞，唱歌，寫作，發(fā)表論文三四十篇一等獎，在教學方面，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書法，書畫，多次獲得國家級優(yōu)秀獎，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教育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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