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李彬媛老師
1962年是“三年困難時期”的最后一年,也是最為難熬的一年。由于長期吃不飽飯,一家人都變得十分虛弱。家里所有能夠變賣的東西都已經賣完,換了吃的。我去家住博野的大姑媽家“打饑荒”,只抱回倆南瓜,母親翻出壓箱底的嫁妝,步行一百多里路,去西部山區(qū)換回一點黑棗和柿餅,一兩天就吃光了。剛上初中的妹妹,餓的走不動路,一向剛強的母親,實在無法養(yǎng)活我們兄妹,只好破例寫信向離了婚的父親求救。父親給上級寫了報告,請求讓妹妹來北京照顧年老病重的奶奶,得到上級批準。接到父親的回信,母親和我商量,怎么把妹妹送到父親身邊。母親說,放寒假后,讓我去送妹妹去北京。我想,我和妹妹的車票錢,加上我返回的車票,十元錢不一定夠。這錢雖然不算多,但夠我兩個月的伙食費,而且家里肯定拿不出來,還得東借西借。不如放假以后,請一位去北京的老師把妹妹帶去。母親問我:“到哪里去找這樣的老師呢?”我說:“李彬媛老師在北京有親戚,她常去北京過年,我去問問她?!蹦赣H說:“李老師人可靠,交給她我放心。就是太麻煩人家了?!?/p>
李老師學問好,人長得漂亮。1953年大學畢業(yè)后分配到蠡縣師范任教,1957年當了“右派”。我們上初中的時候,蠡縣師范改為蠡縣中學,王樹桂校長對她照樣信任使用,她給我們開初三化學課,要求非常嚴格。她要求我們背會門捷列夫元素周期表,不僅會從左到右,還要從上到下,一個不差。她常在下課前五分鐘要我們默寫周期表上某一橫行或者某一豎行的元素符號和序數,搞突然襲擊。一次期中考試,全班同學有一多半不及格。我是成績最好的,才得了76分。她說:“我的分數是大老遠從云南背來的,哪能便宜了你們!”試卷發(fā)下來,我發(fā)現(xiàn)有的題沒有答錯卻被扣分,就去找老師理論。她說:“我是扣你卷面分。你答題太啰嗦,留的空寫不下,又畫箭頭寫在旁邊。如果參加高考,閱卷老師哪有時間跟你穿大街繞胡同?”這就逼著我們回答問題要既準確又要簡練。所以,同學們都有點怕她。我們上高中以后,她改教初中英語,我妹妹又成了她的學生。
這天放學后,我走到李老師的辦公室兼宿舍門口,輕輕敲了敲門,怯生生地說了句Mei. I Come in..?得到允許后,我走了進去。李老師正在批改作業(yè)。她停下來問:“找我有事嗎?”我回答說:“李老師,是有點事,想要麻煩您幫幫忙?!薄芭?,你坐下,慢慢說?!彼噶酥概赃叺囊巫?,自己卻站起身來,倒了一杯熱茶,遞到我的手里。我看那茶水紅亮紅亮的,聞到一股香味,捧在手里暖暖的。就問:“老師,這是什么茶?”李老師說:“沒喝過吧?這是普洱茶,是我家鄉(xiāng)的名茶哦?!蔽矣悬c受寵若驚了,小心地啜了一小口。問到:“這茶很貴吧?”李老師卻說:“我也不常喝,今天讓你趕上了。我在云南的時候,是離不開這茶的?!苯又?,她回憶起童年在中緬邊境趕集的往事,和茶馬古道的故事,這些我聞所未聞的事情,把我?guī)У搅诉b遠的西南邊疆,我品著濃香的普洱茶,如醉如癡,腦子里閃過一大堆從未見過的奇特畫面。我忽然想起自己不是來品茶聽故事的,連忙忙扭轉話題,問到:“您不是在北京上的大學嗎?今年寒假是不是要去北京呢?”“要去的呀。我在北京親戚可多了?!崩罾蠋煷蜷_話匣子,又說起了她的七大姑八大姨。記得那位開國大典站在毛主席身邊的大胡子李濟深,就是她的本家爺爺。說到這里,她問我,是不是想讓我給你從北京帶什么東西回來?”我說 :“不是的,我是想請您把我妹妹捎到北京去?!蔽液唵沃v述了一下家里的情況,并把父親的住址寫在一張紙片上,交給李老師。李老師說 :“沒問題,我肯定能把她平平安安送到。我也想見識一下你父親和你的那位繼母。”聽到這話,我站起來,給老師鞠了個躬,便告辭。李老師送出門,說:“告訴你母親,交給我,盡管放心?!?/p>
就這樣,我妹妹被李老師帶到了北京,第二年進入北海公園隔壁的四十中上學。又過了一年,我考入北京大學讀書。再后來,是“十年浩劫”,李老師被打成“牛鬼蛇神”,被批斗,被毆打,被迫去淘廁所、喂豬,受盡了皮肉之苦和精神折磨。母親和一些曾經得到過她幫助的學生家長, 曾偷偷去豬舍看她,給她送點吃的。為了逃避迫害,她曾逃到保定北郊,在那里干臨時工的舅舅,也是她的學生,找地方讓她躲了些日子。1974年夏天,我從新疆部隊回鄉(xiāng)探親,由于旅途勞頓,一到家便倒頭大睡。醒來后,母親告訴我,李老師來看我了,見我睡得香,囑咐不要叫醒我,還留下了幾個桃子。我手捧桃子,眼淚滴到了手背上。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李老師被平反,為解決長期夫妻分居兩地,她被調到武漢醫(yī)學院。臨走前,她夜以繼日,抓緊時間,把全縣的中小學英語教師輪訓了一遍。李老師去武漢后,曾四次來北京,其中三次是住在我家,每次都熱鬧得像是過節(jié)一樣。當年蠡縣中學的老師和同學,聽說李老師來了,紛紛趕來,大家一起逛頤和園,一起下館子,一起喝茶聊天,其樂融融。李老師從美國探親回來,還帶回幾個美國常青藤院校的書包,贈給我們的孩子,對下一代寄托著美好的希望。李老師還邀請我的愛人谷建華去昆明玩。愛人回來對我說:“李老師沒兒沒女,這下子過了當媽媽的癮?!蔽覇査趺椿厥?,她說:“我一下飛機,李老師來接。她一見面就說:我沒有孩子,你們就是我的孩子。在這兒,一切都得聽我的。把錢包交給我,不許你亂花錢。”李老師控制了錢包,回京時才塞給谷建華。到哪里去玩,買什么零食,都是老師出錢,連回北京的車票,都是花老師的錢買的。她對谷建華說:“你和志剛上有老下有小,負擔重。我沒有什么負擔,花點錢過過媽媽癮。”
2014年五一節(jié),和李老師通電話,知道她生病住院了,我心急如焚,遂乘火車前往武漢,找了個地方放下行李,匆匆趕到醫(yī)院。原來李老師突患腦卒中,經搶救已無生命危險,但已經半身不遂,只能乘坐輪椅,每天進行康復訓練。令人欣慰的是,病房里的醫(yī)生護士,不少是她的學生,照顧可謂無微不至。李老師家住醫(yī)院家屬區(qū),雖然尚未出院,但可回家過夜。我每天到家,和保姆一起推著輪椅送她去康復訓練。李老師很樂觀,也很努力,但效果似乎并不明顯。她面對一張豎立的白板,用病手握一物在板上畫圈,一畫就是半個多小時,累得滿頭大汗。我陪著她說說話,給她鼓勁兒。我打趣說:“李老師黑板擦的真干凈,擦起來就沒完沒了。怪不得當年總批評我們值日生沒把黑板擦干凈呢?!彼χf:“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調皮!”
李老師的老伴楊強先生是武漢醫(yī)學院的教授,此時也已離不開輪椅。兩位生活無法自理的老人,家里請了兩個保姆。我想留下來,幫他們一段時間,以報師恩于萬一,可兩位老師堅決不同意。他們說,我在武漢人生地不熟,北京家里有事,又說楊老師的弟弟不久會來幫忙,要我快回北京。臨走時,楊老師通過外賣訂了幾個菜,為我送行。酒席間,楊老師告訴我一件往事。他說:“六十年代初,我第一次去蠡縣探親。那時候我心里很忐忑,因為彬媛還戴著帽子,我也是個中右。沒有想到,剛一到,王校長就來了。他對我說:楊老師,我讓伙房給你炒倆菜,中午就不過來陪你了。李老師在我們這兒挺好,你放心吧。蠡中有這樣好的領導,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我在武漢待了一周,回京后得知,楊老師的弟弟來了,過了一段時間,就把他們接回昆明,那里子侄輩人多,可以輪流前去照顧。后來楊老師去世了,2021年2月,噩耗傳來,李老師也走了。
2015年蠡縣中學百年校慶,我回到母校,和校友們回憶起當年的校園生活,我寫了一首小詩感謝我的老師們,其中提到三位有代表性的恩師,第一位是我小學的啟蒙老師栢瑞峰先生,第二位就是中學的李彬媛老師,第三位是我大學的老師季羨林先生,是他們教育我,引領我,讓我不白活一回。如今李老師走了,我總覺得她還活著,那個聰慧善良,美麗勤勉的大辮兒李老師,永遠活在她的學生、學生家長,乃至學生的后代心里。
2025年12月11日寫于天津地華里
作者 梁志剛,河北蠡縣人,1945年生,中央檔案館退休人員,《季羨林全傳》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