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詩:豐泉村儺神廟廟會
天光未明,山坳里已浮起一層薄霧,像誰剛揭開了儺神面具的第一道紗。
青石階蜿蜒而上,濕漉漉的,印著昨夜露水,也印著今晨第一雙布鞋的印痕——那是阿婆挎著竹籃來了,籃里新蒸的米糕還冒著白氣,供品上插著三支未燃的香,香頭微翹,如待啟唇的禱詞。
鼓聲來了。不是敲在耳畔,是撞在胸膛里——咚、咚、咚……一聲壓過一聲,沉得像古樟根須扎進巖縫。鼓點未落,銅鈴便響了,清越,細碎,仿佛從云層裂隙間抖落的星子。接著是嗩吶,一嗓子劈開晨霧,高亢得近乎悲愴,又熱辣得如同新釀的苞谷酒潑在火塘上——那不是樂音,是血脈在應和,是祖先的呼吸,在四百年的祠墻里重新鼓蕩。
人潮漫上來。不是走,是涌;不是看,是朝圣。紅襖藍褂的孩童騎在父親肩頭,小手攥著糖畫鳳凰,糖絲在朝陽下亮得像金線;白發(fā)老者拄杖佇立,閉目頷首,嘴唇無聲翕動,念的是“儺公儺母護村坊”;年輕姑娘鬢邊斜簪一朵山茶,目光追著儺面舞者騰躍的足尖——那木雕的雷公怒目、判官虬髯、土地憨笑,在烈日下泛著幽光,每一道刀痕都刻著敬畏,每一抹朱砂都含著體溫。
鞭炮炸開時,硝煙騰作白鶴,倏忽升空,又散作細雪,簌簌落于儺師額前的黃綾。焰火在暮色初垂時驟然迸發(fā):銀柳垂地,金菊怒放,紫藤攀檐……光焰之下,儺舞正酣。赤腳踏鼓點,銅鈴纏腳踝,袖甩出風,步踏成雷。面具不笑亦不怒,只以靜穆俯視人間——可你分明看見,那木紋深處有淚痕般的漆色,那眼孔之后,是活生生的人在喘息、在流汗、在把千年咒語,舞成今日心跳。
戲臺搭在古樟蔭里。皮影在紗幕上翻騰,儺戲《孟姜女》唱到“哭倒長城”一句,臺下老嫗忽然掩面,肩頭微顫;而她身旁的小孫兒,正踮腳去夠飄落的紙錢灰——灰蝶般輕旋,落在他攤開的掌心,溫熱,微燙。
廟會如節(jié),信士似海。
可這海,不是退潮后只剩沙礫的虛妄之海;它是活水——由米糕的甜、硝煙的嗆、汗珠的咸、香火的澀、鼓聲的震、還有那面具掀開一隙時,儺師額上滾下的、混著朱砂的汗滴,共同匯成。
仙氣何曾飄然遠去?
它就在阿婆跪拜時衣襟拂過的青磚紋路里,
在少年學跳儺步時踉蹌卻倔強的腳踝上,
在非遺名錄的鉛字旁,那雙正用桐油細細擦拭儺面的老手的皺紋中。
趕廟會,趕的哪里是集?
是趕一場與時間的契約——
我們以煙火為墨,以心跳為鼓,以血肉之軀,在喧騰的人間,鄭重簽下:
神在,人在;舞不衰,火不熄。
作者簡介:張永明,南昌陸軍學院有線專業(yè)畢業(yè),從軍十七年。曾任某部教導員。榮立三等功一次。萍鄉(xiāng)市詩詞學會會員,詩人。都市頭條認證編輯,美編會員、編輯。有著作《怡心集》、《閑吟集》和《浪花集》。部分作品在萍鄉(xiāng)日報、都市頭條、微信頭條、新浪、網(wǎng)易、搜狐、滕信等網(wǎng)絡媒體、萍鄉(xiāng)詩詞、鳳凰池等雜志刊物發(fā)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