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川大地下了第一場雪
/白露
窗上的微光,同平日有些異樣,不是那種澄明的、帶著些微暖意的白,而是灰濛濛,又泛著些乳色的暈,仿佛一大塊未經細磨的玉,溫吞地覆在天地這張大硯臺上,我便知道,是時候了,于是起身推門,一陣清冽的、帶著冰晶氣息的風,立刻尋著縫隙鉆了進來,撲在臉上,卻不覺得割人,只像一匹初浣的素絹,涼絲絲地拂過,外頭,果然換了人間,那雪,下得是極有分寸的,沒有朔方那種“大如席”的狂放,也沒有江南雪霰的羞怯,它是勻勻的,密密的,像最上等的白棉,被一只看不見的極其耐心的大手,一絲絲地撕開,又一把把地,從極高的、寂靜的天空撒將下來;遠處的田野,昨日還是綠油油麥田,現(xiàn)在望去,已是一片安寧的、柔軟的銀白,微微地起伏著,沒有了田埂,沒有了溝壑,一切尖銳的、瑣碎的線條,都被這白色消融、撫平了,世界忽然變得極簡,只剩下兩種顏色:天是灰白的,地是潔白的,而那素白的大地,此刻卻像一張碩大無朋的宣紙,潔凈得叫人不忍落墨;雪還在下,那細密的雪花,便是天地間最輕柔的筆觸,在這張宣紙上,寫著一些無人能識、卻又人人都懂的字句;我獨自向城外沁河灘走去,腳下的雪,發(fā)出一種吱呀吱呀的聲響,這聲音厚實而清脆,是雪被壓實又碎裂的抗議,也是這空曠天地間唯一的、單調的韻腳;雪落在我肩上,并不急著化去,漸漸地,我竟也仿佛成了這雪景里一棵靜默的、移動的樹了,路旁那些落盡了葉子的楊樹、槐樹,鐵黑色的枝椏,此刻都鑲上了一道道茸茸的白邊,線條變得柔和而清晰,像是木刻版畫里最精到的那幾筆,偶爾,一團積得厚些的雪,從枝頭無聲地滑落,“噗”地一聲,在地上砸出一個淺淺的窩,隨即又歸于更大的寂靜;這寂靜,是雪帶來的最奇異的饋贈,平日里,這曠野上總有風聲,有遠處大堤上隱約的車聲,有村莊里零星的犬吠雞鳴,此刻,卻什么也沒有了,不是聲音被隔絕,而是所有聲響,似乎一發(fā)出,就被這漫天覆地的、海綿似的雪給吸了去,化在那一派無邊的素凈里,耳朵里空空的,心里,卻反倒被一種極豐滿的寧靜給填滿,這靜仿佛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壓在心上,又像是有厚度的,溫軟地裹著魂靈,在這雪里走著、走著便不自覺地要放輕腳步,放慢呼吸,連思緒,都變得像雪花一樣,悠悠的,緩緩的,不著邊際;忽然想起,這片懷川大地,古時候是出過多少征戰(zhàn),歷過多少變遷,腳下的凍土深處,或許還沉睡著某枚生了綠銹的箭鏃,或是某段無人記起的、關于離別的歌謠,那一切金戈鐵馬的熱鬧,一切悲歡離合的喧囂,如今,都被這一場初雪,干凈利落地掩埋??;雪是偉大的凈化者,也是慈悲的遺忘者,它不問你昨日的功業(yè)與傷痕,只用一種平等的、浩大的潔白,將一切掩住,這潔白之下,是溫厚的土地,是蟄伏的生機,是無數個春天曾在此萌發(fā)、又在此凋零的記憶,雪讓大地沉睡,仿佛也正是為了讓它在遺忘中,重新積蓄起記憶的力量;我伸出手,想接幾片雪花,它落在掌心,是一枚極精巧的六角形,瓣膜分明,纖毫畢現(xiàn),像是天工最矜持的炫耀,然而不待我細看,一絲體溫便將它化作了針尖大的一滴水,涼意瞬間沁入皮膚,直傳到心里去,這美麗的、脆弱的東西,它的存在,仿佛就是為了消逝,億萬片這樣決絕的消逝,才成全了大地莽莽的潔白,這究竟是一場盛大的降臨,還是一場靜默的殉葬?我有些惘然了;此刻雪越下越大,天地一色,有誰像我一樣踏雪而來,為雪而癡迷,為雪而狂熱,回望四野依然無人,只有我身后,兩行孤獨的腳印,長長地拖過來,是我闖入這潔白世界的、小小的冒犯,我知道,不久之后,這足跡也會被風帶來的微雪抹平,仿佛從未有人來過;回去的路上,心里是滿滿的,又是空空的,那一片白,似乎并未留在眼中,而是沉進了心底的某個角落,將那里的紛雜也一并覆蓋了,我仿佛也成了一個被雪擦過的人;遠遠地,望見村莊里,有幾縷淡青的炊煙,正從雪白的屋頂上裊裊地升起來,穩(wěn)穩(wěn)地,在這靜止的、素白的世界里,畫出一筆溫熱的、人間的呼吸;那雪,靜靜地覆著這一切,知道自己的宿命,也安于自己的宿命,天地不言,只有雪像一首無字的詩,在靜默中鋪展蒼茫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