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時光（三）
李東川
[茶馬古道] 李東川攝
月光下的石板路泛著動人的光澤，如夢如幻。
夢中總感覺渾身有無數(shù)的螞蟻在爬動，蟻癢的有種噬心的感覺，終于被夢里的瘙癢撓醒了。一看二十多人的通鋪已空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了。
他們什么時候走的？走時動靜應(yīng)該不小吧，我居然一點沒聽到，可見我睡得多死。
我下意識地看了看梁上，吊著的衣服還在，趕緊爬起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趕緊去灶間要了碗面條，幾口扒下就趕路了。
天色剛蒙蒙亮，天邊的幾顆寒星還掛在那里閃爍著賊亮賊亮的光。
鳥兒已醒過來在山林里開心的鳴叫著，偶爾傳出“咕嚕咕?！背翋灥穆曇?，像是老人的含糊的話語，這種鳥叫聲，我常常在深山老林中聽到，卻從來沒見到過，于是就憑著自己的想像，把它想成是一個有著白白的眉毛和胡須的鳥，那形體應(yīng)該和貓頭鷹差不多吧。
我當時就想如果晚上一個人走在這深山老林中聽見這廝的動靜，還不嚇得魂飛魄散。
清晨的山野中響起了“哐當哐當”的馬鈴聲，那聲音在朦朧的晨色中格外清晰。應(yīng)該不是一隊馬幫的動靜，他們真的是遵循了那句“雞鳴早看三十三”的古訓了，動身的這么早。
上行的和下行的馬幫都會同時走在這條“茶馬古道”上，尤其是這條西南古商道，據(jù)說有兩千年歷史了。
那時15歲的我當然還不知道什么兩千年的歷史，也不知道“茶馬古道”什么的，只是后來當我看到“茶馬古道”這個詞時，就會自然而然想起我15歲時的那次經(jīng)歷。
我是在上午11點多到孝兒場的。
其實在很多年前當我知道“孝兒”這個地名時，就心生疑惑，我們從懂事起所知道的所謂“孝”就是孝順父母，這“孝兒”卻讓人產(chǎn)生歧義，究竟是指“孝順的兒子”，還是指孝敬兒子？
后來才知道珙縣“孝兒”地名源于南廣河畔的孝道傳說，主流版本有二，均以父母為冤死子女披麻戴孝得名。
版本一：明代中葉，下羅壩舉人尹吉甫之妾藍氏生伯奇、乳燕兄妹。
其妻杜氏因妒，誣兄妹不倫并逼入南廣河淹死。尹吉甫返鄉(xiāng)禱告，子女尸身浮出，并知曉其妻杜氏與奸夫茍合之事，遂告官斬之。隨即在江北嘴為兒女戴孝設(shè)祭。此地改稱孝兒嘴，后為孝兒場；乳燕浮出的回水沱稱妹妹窩。
版本二：冷舉人娶杜氏、蘭亭玉，蘭亭玉生冬哥、春妹。大雪日，杜氏強逼冬哥打柴，春妹同往，至白鴿窩兄妹投河。冷舉人禱告后尸身浮出，在江北嘴斬杜氏并為兒女戴孝。自此江北嘴改稱孝兒嘴，鄉(xiāng)場稱孝兒場；禱告處名大拜子灘，尸身冒出處為小拜子灘。
當我聽到這一傳說時，就心生疑竇，這世上所謂的“孝道”之說，只有子女孝順父母長輩之禮，那來的父輩孝敬兒女之說。
當時心里就想如真發(fā)生了傳說中的事情，以“孝兒”之禮追悼顯然是有悖常理的，當時的傳說者或不明“孝道”的內(nèi)涵，所謂“孝道”應(yīng)該是兒女對老人應(yīng)盡的天經(jīng)地義之禮數(shù)，要不就是“孝兒”這個詞壓根的就是用詞不當。
當然這只是個人之見，很多歷史傳說大可不必太較真的，一些約定俗成的事，實在沒有必要再去追根溯源爭出個高低對錯來。
那時的孝兒場在珙縣的區(qū)鄉(xiāng)里算是個繁華之地了，盡管不通車，卻有水陸之便。水道有行舟通楫的南廣河，陸路有路經(jīng)此地的川滇茶馬古道。更有鮮為人知的蜀南“五尺道”。
五尺道是戰(zhàn)國時期，蜀郡太守李冰采用積薪燒巖的方法，開山鑿巖，開通了從蜀南下經(jīng)僰道（今四川宜賓）、朱提（今云南昭通）到滇池的道路。秦朝建立后，秦始皇派將軍常頞在僰道的基礎(chǔ)上，將路修到了建寧（今云南曲靖）。
馬幫商隊通過這條古道，將蜀地出產(chǎn)的蜀布、蒟醬、鐵器等物資源源不斷輸往西南地區(qū)，換回茶葉、硫磺、銅、銀等物。
得水陸交通之便，孝兒成了這條道上商貨交往的重要集散地。
那時的孝兒一點也不次于珙縣縣城的繁華，街面商鋪鱗次櫛比，大概是水碼頭的緣故加上來南來北往的茶馬商旅，這里確實有著與別的區(qū)鄉(xiāng)不一樣的熱鬧。
不覺間肚子“咕咕”叫了起來，趕緊尋了處路邊小店，要上了一碗豆花，一籠粉蒸肉，泡菜以及米飯都是自己隨意取用，四川人最喜歡吃的米飯叫甑子飯，先把大米放在鍋里煮上六七分熟，濾去米湯后再放在木甑子中蒸，蒸出的米飯極香。直到現(xiàn)在，回到四川我還是喜歡在路邊小店吃飯，因為那里我鐘愛的甄子飯。
孝兒的街是用橘色砂石條鋪就的，可能是古老歲月的打磨加上商旅馬幫成年累月的行走，那砂石的粗糙顆粒已打磨得溜光，那些年深日久的歲月磨痕映照出了時光的悠長和歲月的滄桑。
在不長的小街上，有五六個茶館，這里的茶客既有本地人，也有那些商旅過客。茶館里人聲鼎沸，扯把子吹牛的，掏耳屎捶背按摩的熱鬧得很。
其中一個茶館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從街上走過時，就看見茶館里有幾道光柱直直射在千腳泥（那時像茶館、飯店、旅店這些常有客人進出的地面上，因來往人多，腳上的泥帶進來，灑落在地面，在人們不斷的踩踏下，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高低不平烏黑發(fā)亮的土包，謂之“千腳泥”）上，烏黑發(fā)亮。
在光線的映照下，葉子煙的煙霧在那些光柱中繚繞升騰。我把頭伸進屋里一看，原來是瓦房頂上的青瓦之間鑲了五六片透明的玻璃瓦片，正頂?shù)年柟馔高^它射進屋里，那明亮的光線，因旋轉(zhuǎn)流動青煙的墊托，形成了一道道清晰透亮的光柱。
當看到這些光柱時，我就想要是有個有棱有角的漢子或是一個妖艷多姿的女子被罩在那光柱中，那一定是一尊極美的雕塑。
在街上閑逛的我，一下看到了街邊上的這個小客棧，嚴格地說是注意到了正倚坐在門口的那位十五六歲的小女孩。只見她手托下巴一副憂郁的神色，默默地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一條長長的辮子搭在她胸前，看到她那美麗的臉龐和動人的黑眼睛，一句歌詞突然在我心中響起：你那流星似的雙眼能把海底穿的姑娘喲。
就在那一瞬間我一下打定了在這客棧住宿的主意。一看見有人要住宿，她那剛才還略帶憂郁的眼神突然明亮起來，起身來一揚頭把垂在身前的那根獨辮一下甩到了身后。
很多年后，當我在孝兒聽到一位老船工哼起了流傳在孝兒久遠歲月里的那句小調(diào):“要吃大米洛桿洛蕩，要看婦人孝兒街上”時，我就會想起當初在客棧見到的那位水靈靈的姑娘。我總覺得這老話中的“婦人”，多少與我所見的那個小女孩有點格格不入，心想要是把它改成“要看姑娘孝兒街上”聽起來就舒服多了。
進得客棧里，才看見有位三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柜臺后，只聽那小姑娘快樂地叫著：幺爸，有人住宿。
這大概就是人們所形容的“銀鈴”般的聲音吧，讓人聽著真的很曼妙動聽呢。
進來客房一看，這原來是伸在河邊的吊腳樓，客房部分底下有無數(shù)根圓木支撐著懸在河上，從木板的縫隙中可以看到流動的河水。墻面上用一根棍子撐著掀起來那塊木板就是這間屋的窗戶，窗外是奔流不息的南廣河和蜿蜒起伏的紅色丘陵。在珙縣，貌孝兒的地理地貌可謂獨具特色，由一片紅土地覆蓋著。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吊腳樓，況且還住在吊腳樓的房間里，那種感覺真是太奇妙了。
一會那小姑娘進屋來，撲閃著黑黑的大眼睛對我說：小哥哥這地方行嗎？
我趕緊回答：行行，這風景好美呀！
當我說到“好美呀”時，我把眼睛轉(zhuǎn)向了她，于是我們的眼光碰到了一起，在哪一瞬間我看到她低下了頭，雪白的頰腮染上了粉色，一臉的嬌憨羞怯，一轉(zhuǎn)身就跑出去了。
我的一生中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相遇，有的相遇讓你視若無睹，有的相遇卻讓你怦然心動。
后來我才知道這些都是與自己的前世有關(guān)，有很多前世今生的說法我是深信不疑的比如：前世不欠，今生不見；前世回眸，今生結(jié)緣；若無前世緣，今生不相逢；今生相見，皆是前世重逢；
15歲在孝兒遇見的那位小女孩之所以讓我怦然心動，應(yīng)該與我們之間的前世有關(guān)吧。
黑夜里，街上靜下來了，在那些沒有電燈的歲月里，整個世界都睡的很早。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可以感受空氣的顫顫抖動，那是彈棉花的聲音，好像是從街口頭那邊傳過來的。
可以聽到秋蟲的鳴叫，這鳴叫聲更襯出夜色的寂寥，在空曠高遠的藍空上，那月牙已悄悄從山后露出了臉，擱在了山頂上。
一種沉甸甸的靜謐向我涌來......
“踢嗒踢嗒”，一陣清脆的馬蹄聲在我夢中響起，是馬的嘶鳴把我從夢中喚醒?？梢月牭今R蹄敲打石板路清脆的聲音和趕馬人打情罵俏的聲音。
那馬蹄聲從遠處走來，那清脆的聲音仿佛從我心上碾過。
那聲音在孝兒的夜空中爽爽朗朗的響著，朝著街口移去。
我知道在場口外不遠處有一個馬店，那是專門供馬幫歇息的地方。
那鉤彎月正懸在空中，波光粼粼的南廣河在月光下輕輕地哼唱著那支古老的歌謠，一直流向歲月的深處。
我枕著這流淌的河，聽著那“嘩啦啦”的流水，漸漸進入了夢鄉(xiāng)。
——待續(xù)
[古巷] 李東川攝
這條古老的小巷，曾經(jīng)有過繁華的時光，如今我卻從它褐色的軀殼上看到歲月的滄桑。
2025年12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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