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米陽光
大東北的冬天,是冰與雪的敘事詩。外面冰天雪地,銀裝素裹,室內卻暖意融融,如沐春風。憑窗望去,仿佛世界褪盡浮華,只留澄澈潔白,像極了被歲月磨洗后沉淀的心湖。晨起于小徑悠然漫步,呵手捧起一團白霧,清冽的陽光里看它徐徐消散,心頭不覺漾開輕盈一笑。
這一年,家事瑣碎纏身,買房賣房,裝修再裝修……幾番輾轉,剛剛恢復好的身體差點被折騰得七零八碎。多少次,夜色深沉,窗外的月光將孤獨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心底悄然漫上的,是那“人生實苦”的喟嘆。然而,當晨光映在窗欞,生活照舊翻開新頁,粗茶淡飯間,竟也嚼出清芬四溢,尋常煙火里,仍有滿室生輝。那些“苦”,仿佛也只是冬夜掠過的一陣風,雖寒意刺骨,吹拂而過,整個人終又被暖意盈懷,倍感溫馨。
人到中年,終于與生活和解,也漸漸懂得,所謂的“圓滿”,從不在于事事順遂,而在于學會了俯下身,在那一地瑣屑與紛繁之中,細細尋覓、小心拾起屬于生活的細碎甘甜。原來歲月在掌心刻下的紋路,粗糲處藏著溫度,縱橫間皆是饋贈。偶爾伏案執(zhí)筆,當燈光與素雪悄然在紙箋上交匯、融合,那一刻的光影,竟是世間任何詩句也難以描摹的動人。
這一路奔波的間隙里,我從未將興趣擱淺,或車上,或枕邊,稍有閑暇,靈感來襲,便會寫下心情物語。從前總以為“寫作”須是焚香沐手、正襟危坐的雅事,如今卻恍然悟到,廚房里繚繞的煙火氣,鬧市中喧嚷的人聲,網上的片刻游弋,快遞驛站前的匆匆身影,朋友間的絮語閑談……這些尋常巷陌的聲響與氣息,反倒更深潛著生活的本真與暖意,成了隨筆散記里最鮮活生動的“人間煙火”。
文字是歲月的拓荒者。它恰似寒冬里幽幽燃起的一盆炭火,不見烈焰升騰,卻以溫煦之光,慢慢焐熱、浸透心底每一寸微涼的角落。那些曾在深夜輾轉的糾結、被月光拉長的孤獨,一旦順著筆尖流淌成墨痕,便仿佛塵埃落定,都成了可以輕輕拂去的過往。
那夜燈下,一首《卜算子·冬夜抒懷》打磨成形:“瘦筆蘸清輝,殘句凝霜稿。墨色三分入骨來,自有乾坤照。 星斗轉西窗,月落窺天曉。獨嗅梅香對影吟,靜待春花俏。”當筆尖觸及“靜待春花俏”時,心中不禁豁然開朗。人生恰如這漫漫長冬,何須急切呼喚“報春暉”(原句由 靜待春暉報 修改成 靜待春花俏)?只需懷抱心底那一縷清冽的梅香,安然守候,春天自會攜著明媚,俏然降臨。
便如這嚴酷的東北寒冬,地表萬物凋敝瑟縮,看似一片沉寂荒蕪。然而,那深厚的凍土之下,無數(shù)的草籽,正于黑暗中悄悄聚力,默默積蓄著破土而出的磅礴生機。未來的風景藍圖,我們無法提前勾勒,卻能在每一個扎實的“此刻”手中,一磚一瓦,悉心構筑它的輪廓。唯有把握當下,涵養(yǎng)自身,站穩(wěn)腳下這片土地,才能敞開雙臂,真實地擁抱注定到來的晨光與花季。
冬意悄然彌漫,歲暮天寒日短,四季的長卷,正緩緩走向它固有的圓滿。心若懷揣奔赴的星辰,又何懼前路山高水長?只要胸中燃著不滅的暖陽,夢想的種子,終會在時光深處折射出自己的光芒。惟愿你我,眉目舒展,讓尋常的每一日,都蘊著暖,沁著光,靜靜生輝。
此刻,窗外清雪又翩然而至,細碎如鹽,簌簌無聲。我不會飲酒,此刻亦無友對酌,幸而案頭保溫杯中,茶煙繚繞,溫潤的慰藉裊裊升騰,恰似窗外的簌簌落雪,寂靜卻充滿力量。旁邊攤開著未盡的隨筆,最后是墨跡未干的那一句:“歲末不必總結,如同雪落不必聲張——該藏的暖,已在心底蘊藉成壤;該結的果,已在靜默中悄然醞釀?!?/div>
這,或許便是歲月最妥帖的注腳——雪落無聲,歲月不言,不疾不徐,不驚不擾,在凜冽中深藏著脈脈溫情,在匆忙里默然凝結著生活的甜蜜。而我們,只需懷揣著一腔融融暖意,篤定前行。春天總會“俏”然降臨,我們終將在流轉的年華中,沉淀出那份屬于自己的、溫潤而踏實的模樣——那些走過的路,都成了此刻的光。
2025 . 12 . 12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