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臺雪韻
文/郭茂豐
云臺山,一個如百變的畫屏、畫廊,總是在季節(jié)的輪回中展現(xiàn)出千姿百態(tài)的嫵媚,而云臺山的冬雪又以其無與倫比的魅力引人入勝。
初冬的云臺山,北風(fēng)料峭,寒氣襲人,我知道這是在為一場大雪的到來做著鋪墊,隨著地溫的不斷下降,雪終于應(yīng)約而至。起初是風(fēng)的游絲,在青灰的崖壁間,試探著某種古老的韻腳。而后,云的碎絮,就這般簌簌地、無言地,飄墜下來,不似他處的雪,倒像整座云臺山在輕輕呵出它積蓄了三個季節(jié)的、清冽的夢。那夢是六角的,邊緣閃著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光,一片,又一片,覆上飛檐的孤倔,吻上虬枝的靜默,將崢嶸的峰巒,都勾勒成宋人畫卷里一抹暈開的、氤氳的留白。
我立在無人的石徑上,看遠(yuǎn)山被雪一寸寸地,點(diǎn)化成宣紙上一汪欲流的淡墨。那墨色深深淺淺,是山的骨,雪是山的魂。此刻,魂魄正溫柔地,為嶙峋的骨骼覆上一層柔軟的、會呼吸的肌膚。時間仿佛被這無聲的飄落凝凍,又被雪的清寒擦洗得無比緩慢、澄澈。偶有覓食的寒雀,從覆雪的松枝上驚起,撲棱棱地,抖落一團(tuán)蓬松的、晃眼的白,那簌簌的雪粉,在清寂的空氣里,竟也蕩開一圈圈透明的、涼絲絲的漣漪。萬籟都沉睡了,只剩下這最細(xì)微的、雪與萬物相觸的沙沙聲,像亙古的低語,又像時光本身在耳邊,勻停的呼吸。
這雪,怕不是從王摩詰的詩囊中,不經(jīng)意漏出的幾點(diǎn)清絕的句子罷?不然,何以這般的空靈,又這般的富有禪意。它覆蓋了塵世所有的來路與去徑,只坦露一片無垢的、渾然的圓滿。山腳的屋舍,成了宣紙上不經(jīng)意滴落的、一粒飽滿的宿墨,那炊煙卻還裊裊地、固執(zhí)地,在銀白的世界里,畫一道極淡的、人間的弧線。我呵出的白氣,頃刻便消散了,融入這彌天的、清冷的芬芳里。我的呼吸,我的存在,似乎也成了這雪韻里,一個可有可無的、靜謐的注腳。
直到暮色,從山的另一面,緩緩地,像一硯漸濃的淡墨,無聲地泅染開來。雪地的白,便不再耀眼,轉(zhuǎn)而泛出一種幽幽的、玉石般的、內(nèi)斂的光澤。是月魄么?不,月亮還隱在云紗之后。那光是雪自身沉淀下來的,是白晝的天光,被雪細(xì)細(xì)咀嚼、又緩緩?fù)录{出的,一抹清寂的、自足的幽輝。我忽然覺得,我來看雪,雪或許也在看我。它以這無邊的、靜謐的覆蓋,將我一身的風(fēng)塵,連同那些喧嚷的、瑣屑的念頭,都溫柔地、不容分說地,滌蕩了去。
夜真的降臨了。下山時,雪已住?;厥淄ィ婆_山化作一尊巨大的、輪廓模糊的青瓷,盛著一碗滿滿的、清冽的、亙古的寧靜。我來時帶著一懷紛擾,去時,衣袖里只盛著,滿滿的、無聲的、雪的韻腳。


作者簡介:
郭茂豐,自由撰稿人。曾任電力行業(yè)報(bào)記者多年,在各類各級報(bào)刊雜志及微信平臺上發(fā)表通訊、小說、散文、游記等作品三千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