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塊肉的暖
——記一份藏著老寧波民俗的溫情
鐵13師 茅建銀
秋陽正盛的晌午，日光透過紗窗，在地板上織出一片斑駁的光影。屋里靜悄悄的，我正靠在沙發(fā)上翻看著報(bào)紙，一陣清脆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接起一聽，是外甥女陳婷的聲音，她說就在樓下了，讓我開一下門。
我有些疑惑地起身，推開家門的剎那，便看見陳婷站在門外，懷里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gè)亮閃閃的保溫鍋。九月的天，日頭依舊有些烈，熱浪裹著干爽的風(fēng)撲面而來，她額角沁著一層細(xì)密的薄汗，鬢角的碎發(fā)都被濡濕了，貼在泛紅的臉頰上?？伤樕系男σ?，卻比這晌午的陽光還要明媚幾分，踮了踮腳把保溫鍋往我面前遞了遞，脆生生地說：“小姨父，這剛燒好出鍋的，您快趁熱吃?！?/p>
我連忙側(cè)身讓她進(jìn)屋，接過保溫鍋時(shí)，指尖觸到鍋壁滾燙的溫?zé)?，一股暖意順著指尖漫進(jìn)心底，悄悄熨帖了歲月的褶皺。老婆聽見動靜，也從里屋走了出來，看見陳婷，臉上立刻漾開了笑意，忙著招呼她坐下，又轉(zhuǎn)身去倒涼茶。陳婷擺擺手，笑著說：“小阿姨不用忙，我就是特地送這個(gè)來，您和小姨父趕緊嘗嘗，涼了就不好吃了?！?/p>
我按捺著心底的好奇，將保溫鍋輕放在餐桌上，指尖捏著蓋子的邊緣，緩緩揭開。“呼”的一聲，一股濃郁醇厚的肉香霎時(shí)沖破鍋沿的束縛，爭先恐后地漫開來——先是絲絲縷縷探進(jìn)鼻尖，轉(zhuǎn)瞬便裹挾著暖意鉆進(jìn)肺腑。那香氣里纏裹著冰糖的清甜、老抽的醇厚，還揉進(jìn)了八角桂皮的淡淡辛香，是再熨帖不過的家常滋味。探頭往鍋里一瞧，我和老婆都不由得愣住了——鍋里整整齊齊碼著六十六塊紅燒肉，塊塊方正勻稱，肥瘦相間得恰到好處。琥珀色的醬汁像一層透亮的琉璃，均勻裹在每一塊肉上，油光锃亮，看著就讓人垂涎欲滴。
六十六塊紅燒肉
保溫鍋的隔層里，還藏著一碗白米飯，顆顆飽滿的米粒蒸得蓬松柔軟，飯粒上靜靜臥著兩條煎得金黃酥脆的龍頭烤。這碗搭配妥帖的飯菜，藏著老寧波的民俗講究——老話里“六十六不死掉塊肉”的說法，道盡了長輩過坎的祈愿，按習(xí)俗該由女兒送六十六塊肉祛災(zāi)添福，無女便由外甥女這樣的晚輩代勞。白米飯象征著血脈綿長，龍頭烤則盼著長輩身子骨硬朗，一如這海味般經(jīng)得起歲月蒸煮，滿是煙火氣里的真摯祝福。
一碗白米飯上兩條龍頭烤
老婆最先回過神來，眼眶微微泛紅，拉著陳婷的手，語氣里滿是感慨：“你真好，還特地做這個(gè)，真是有心了?！蔽艺驹谝慌裕伬镎R的六十六塊肉，忽然懂了老輩人傳下這習(xí)俗的深意。肉塊不大，卻一塊塊都透著惦記；規(guī)矩雖老，可被人記掛著的滋味，才是這習(xí)俗里最暖的內(nèi)核。
老寧波的民俗講究
陳婷被小阿姨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笑著說：“我也是前陣子聽我媽說的，想著小姨父今年六十六了，就琢磨著做頓紅燒肉。怕肉燒得不入味，昨天就去市場挑了最好的五花肉，今天一早起來焯水、煸炒、加料慢燉，足足燉了兩個(gè)鐘頭呢。”
我拿起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輕輕放進(jìn)嘴里。牙齒剛觸到肉皮，那軟糯的觸感便讓人滿心歡喜，輕輕一抿，肉皮便化在了舌尖。緊接著，瘦肉的鮮香、肥肉的腴潤在口腔里層層化開，咸淡相宜，甜而不膩，正是我平日里最喜愛的味道。老婆也嘗了一塊，連連點(diǎn)頭，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吃，太好吃了，比飯店里的還香。”
六十六歲的暖情
老婆忽然嘆了口氣，看著陳婷，語氣里滿是欣慰，也藏著幾分羨慕：“陳婷這外甥女真貼心，要是有個(gè)女兒，大概也就是這般幸福吧。”一句話，說得我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是啊，我們沒有女兒，可老婆的這個(gè)外甥女，卻把這份沉甸甸的心意送到了我們的心坎上，比親閨女還要親。
陽光穿過窗欞，落在餐桌上，落在那鍋紅燒肉上，也落在我們的臉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我看著陳婷年輕的臉龐，看著老婆眼角的笑意，忽然覺得，所謂的福氣，從來都不是藏在那些刻板的規(guī)矩和形式里。它不是昂貴的禮物，不是華麗的辭藻，而是在你不經(jīng)意的時(shí)候，有人把你的喜好放在心上，把你的年歲記在心里；是在這秋陽灼人的日子里，為你守著灶臺燉一鍋熱乎的紅燒肉，頂著日頭趕在飯點(diǎn)送到你的手上；是在這尋常的日子里，用一碗一筷的溫暖，把歲月的寒涼悄悄捂熱。六十六塊肉，塊塊都是心意；一口飯，一口肉，都是尋常日子里的甜。
陳婷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了。我送她到樓下，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綠樹濃蔭里，心里滿是感激，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在胸腔里緩緩流淌。
回到屋里，老婆正坐在餐桌旁，細(xì)細(xì)挑了一塊瘦肉塞進(jìn)嘴里，眉眼間滿是滿足，念叨著明天要把剩下的熱一熱再嘗。窗外的風(fēng)卷著落葉沙沙響，屋里的肉香還未散盡，在空氣里纏纏綿綿。我望著餐桌上的保溫鍋，忽然覺得，這個(gè)六十六歲的秋天，竟這般溫暖香甜。原來福氣從不會缺席，它藏在記掛你的人心間，藏在一口熱乎飯菜里，藏在歲歲年年的尋常時(shí)光里，在不經(jīng)意間，便開出了最暖的花。謝謝你，陳婷，讓我在這一年，嘗到了歲月最暖的情味，嘗到了六十六塊肉的暖。
(2025年12月10日 修改于余姚)
作者茅建銀：出生于1960年9月，1976年12月參加工作，1978年3月入伍，浙江余姚人，在原鐵道兵十三師六十三團(tuán)汽車一連服役，退伍回地方后曾在公路、交通公安、市場管理及寧波市住房公積金管理中心余姚分中心工作，黨組成員、副局級干部，2020年10月退休。
責(zé)編：檻外人 2025-12-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