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14、涌金門

贛州宋城的墻根下,貢江水拍打著岸下石礎(chǔ),涌金門三個大字在的光里泛著溫潤的色澤,而最動人的光景總足在黃昏。夕陽西斜時,金紅的光縷從涌金門的拱形門洞穿堂而過,直直鋪灑在門前的江面上,波光粼粼的江水霎時像熔了滿地的碎金,隨波起伏,晃得人眼目皆明。站在門樓下望著這一幕,再沒人會說這“涌金”二字,是贛州對臨安的附庸風(fēng)雅。
這扇門的名字,確是南宋初年從臨安借來的。彼時臨安是都城,涌金門畔雕梁畫棟,笙歌繞岸。贛州城偏居贛南,卻也想借這二字,沾幾分都城的風(fēng)雅氣。于是有人嗤笑,說府城學(xué)都城,差了三個層次,不過是拾人牙慧的附庸罷了。初聽這說法,難免覺得是小城對大城的追慕,像極了當年有人笑那攀附老樹的紅藤,被人說成是借勢裝妍。
可只要見過黃昏的涌金門,便知這名字早已與贛州的江、贛州的土融為一體。陽光穿門涌金的剎那,江面上的舟楫被金輝裹著,搖櫓的船娘撥開碎金似的水波,從貢水岸畔緩緩駛出,那景象,竟真像有無數(shù)金箔從門內(nèi)奔涌而出一般,“涌金”二字,成了最貼切的描摹。
而涌金門旁的寸金巷,早有“一寸土一寸金”的說法,巷子里曾遍布錢莊、商號、倉廩,南來北往的商客在這里交割貨物,金銀的叮當聲與巷外的江水聲相融;涌金門外的碼頭更是盛景,千帆萬舟泊在江畔,船帆遮了半面江水,裝卸的貨物從碼頭運進城里,從城里載向江南塞北,這千帆競渡的繁華,本就是“涌金”之象的最好佐證。
時光是最公正的筆,輕輕一描,就改寫了“附庸”的注解。沒多少年,臨安的涌金門在戰(zhàn)火與變遷里漸漸湮沒,城郭易主,舊名只留在古籍的紙頁間;而贛州城的涌金門,卻在章貢兩江的濤聲里,一站就是九百多年。我總愛站在涌金門外的碼頭邊,看老贛州人踩著晨光來此浣衣,聽賣小吃的貨郎喊著鄉(xiāng)音穿過門洞,還有孩童在深深的門樓里的石面上追跑,把笑聲嵌進磚縫里。這扇門早不是一個借來的名字,它跟著贛州人的日子一起呼吸,江水里曾經(jīng)的舟楫往來,城門下當下的市井煙火,都把“涌金”二字揉進了城市的骨血。
當年為城門取名的人,或許只是想借臨安的雅名裝點贛州城的門面,卻沒料到,這簡單的借名,竟成了一場跨越時空的約定。臨安的涌金門隨大宋王朝起落而逝,贛州的涌金門卻在歲月里扎了根——它見過南宋的兵戈,聽過明清的叫賣,也迎過新時代的晨光,門楣上鐫刻的門名融入了無盡的風(fēng)雨,也融入了贛州人對這片土地的執(zhí)著與深情。
如今再提“附庸風(fēng)雅”,倒覺得這詞里的意趣變了味。世間許多美好,最初或許只是一次淺淡的效仿,可當它與一方水土相融,被一城百姓的生活滋養(yǎng),便會褪去“借”的痕跡,長成獨屬于這片土地的模樣。贛州的涌金門,便是如此。它不再是臨安的影子,而是贛州宋城的眉眼,是贛水之上一道抹不去的印記,用九百年的時光,把“附庸”熬成了“扎根”,把借來的“風(fēng)雅”,化作了獨屬于贛州的觸手可及的“涌金”盛景。
13、橫溪驛

新年的第一縷訊息,是忘年交小何從橫溪驛傳來的。屏幕上跳出他的文字,帶著桃江的水汽與榕樹下的溫軟:“龔老師新年好,昨晚我夜宿橫溪驛。晨起,散步于桃江邊,想起您當年初涉杏壇,始步于此。雖是冬日,但周邊山野依舊青蔥,桃江水清澈卻急湍,沒有秋煞冬蕭之景象。遠眺江水去處,心存掛念,祝先生一切皆好!”
寥寥數(shù)語,像桃江的水紋,一圈圈漾開我心底塵封的橫溪記憶。四十多年前那個未滿十九歲的青年,踩著峰山南側(cè)的晨霧走進橫溪的模樣,竟與小何筆下冬日青蔥的山野、清冽急湍的桃江,疊成了同一幀畫面。
我曾無數(shù)次在橫溪驛附近的河岸上守望日落,看桃江碧如綠帶,從遠山深處蜿蜒而來。那時的桃江,春有桃花汛的豐盈,浪濤拍打著岸邊的頑石;冬有枯水季的清瘦,河床裸露出淺黃的沙岸,卻依舊帶著急湍的性子,撞碎在礁石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林場的貯木場就在附近,每個黃昏時分能聽見圓木入河的巨響,混著岸上的噪雜人語,成了橫溪最鮮活的背景音。我總望著江水東流,遙想它搖來多少上游桃川的傳說,又帶走多少橫溪的故事——那些關(guān)于青春、關(guān)于杏壇、關(guān)于山水的細碎過往,都被這江水悄悄載著,流向了歲月深處。
1981年,我大學(xué)畢業(yè)分配到橫溪中學(xué),成了這里的化學(xué)老師。學(xué)校與濃口村一墻之隔,村內(nèi)的青磚大宅里,藏著清末進士劉景熙的故事,這位贛州新學(xué)的創(chuàng)始人,讓橫溪的山水沾了文墨的底蘊;抗戰(zhàn)時省贛中避亂至此,郭大力夫婦分教桃江與橫溪,每個周末的相迎相送,又為這片山野添了幾分書香溫情。而我這個初出茅廬的年輕教師,面對著只比我小兩三歲的補習(xí)班學(xué)生,只能夜夜伏在燈下備課,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與墻外的溪流聲交響成趣。夜深人靜時,橫溪和桃江的水意漫進窗欞,恍惚間,竟覺得那些流淌的水聲,是橫溪寫給青春的詩行。
橫溪的四月,是被油桐花染透的。校園內(nèi)外的油桐樹,把雪似的花瓣撒得滿徑都是,走在樹下,落英沾著肩頭,像馱了一身溫柔的云。晚飯后總愛和曾斯榮老師穿過花林,去桃江邊看落日。霞光把江面染成金紅,遠山的輪廓浸在暮色里,曾先生聊著贛南掌故與中國歷史,我聽著心里便悄悄埋下了文字的種子。我也時常會和劉兆林老師踱步在油桐樹下,聽他用軟糯的贛州話講市井故事,風(fēng)吹動花影,就連笑聲都裹著清甜。后來,我把油桐花開時落英繽紛的盛景,以及在橫溪教書、生活的點滴情狀,凝練成了散文《油桐花開時》,這篇文字竟也機緣巧合,先后入選了《散文海外版》與《散文選刊》,讓橫溪的春光,借著墨香飄向了更遠的地方。那時的橫溪,質(zhì)樸得像桃江的水,人與人之間的溫厚,就藏在聶主任、曾醫(yī)師馱著突發(fā)疾病的我趕往衛(wèi)生院的路上,藏在龔井水師傅背著我過浮橋的肩頭,藏在高師傅帶著我們在長演壩油坊里,用新炸花生油做的米果那糯軟的香氣里。
如今的橫溪,油桐花盛景雖難尋,青山卻依舊不改容顏。桃江對面的山坡上,臍橙林染了半山青綠;山下的李屋,二百年的《九龍山采茶》腔調(diào)還在風(fēng)中飄蕩;而小何夜宿的橫溪驛,就立在桃江邊的岸坎上,由林場房產(chǎn)改建而來,林姓福建人打理著這方小院,榕韻燈影里竟生出幾分穿越時光的懷舊感。據(jù)說政府要把這里打造成民宿集聚區(qū),想來日后的橫溪,會有更多人循著桃江的水,來聽這里的故事,來感受這片山水的溫柔。
小何說,冬日的桃江雖枯瘦,等春來桃花汛,水量便會豐盈。就像橫溪的故事,從未因歲月流逝而褪色,反而在桃江的潮起潮落里,釀得愈發(fā)醇厚。站在時光的此岸,望著小何筆下的橫溪驛,我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踩著油桐花影的我,在桃江邊守望日落,任青春的幻想,隨桃江的水,流了一程又一程。而橫溪驛就像一個溫柔的渡口,綰住了過往的歲月,也迎接著未來的晨光。
12、紅藤與老樹

老樹干的皮,皴裂如歲月刻下的掌紋,深褐的底色里藏著不知多少個春秋的風(fēng)雨。偏偏有一抹紅,沿著樹身的縫隙里鉆了出來。哦,是一枝爬山虎的藤蔓,葉片艷紅如粉,順著粗糙的紋理,蜿蜒成一禎靈動的畫面。
有人說,這紅粉是傍著大樹在附庸風(fēng)雅。我卻覺得,這般評說未免有些辜負了大自然的情味。紅藤本是山野里的清靈之物,紅得坦蕩,艷得純粹,何來裝清純的刻意?老樹沉默矗立,軀干蒼勁卻少了幾分鮮活;紅藤攀附而上,不是借勢,而是以自己的妍麗,為枯澀的樹皮綴上了生機。
當然,老樹給了紅藤依靠,讓它不必在地面匍匐,能順著枝干攀向高處,舒展更多的絢,看見更闊的景,迎來更遠的風(fēng),接受更暖的光;紅藤則以一身灼灼紅妝,為老樹的滄桑添了些溫柔的注腳,讓那粗糲的紋理也顯了幾分婉約的畫意。這哪里是一方依附一方,分明是彼此成就的緣分。
秋日的風(fēng)掠過,紅葉片片顫動,老樹的枝干也似微微頷首。世間萬物,本就沒有孤立的美好,蒼勁與嬌妍相襯,沉穩(wěn)與靈動相融,才成就了這一眼難忘的風(fēng)景。所謂風(fēng)雅,從來不是單靠一方的清麗撐起來的,是老樹的古拙,襯了紅藤的鮮妍;是紅藤的明媚,活了老樹的沉寂。這自然里的相偎相依,比人間揣度的“附庸”二字,當真要真誠得多了。
11、高開文與他的鏡中山河



初識高開文先生,還是三十年。彼時,他走路的風(fēng)還帶著安遠山野的清潤,他眉眼間還藏著故鄉(xiāng)山水的俊逸,但他鏡頭后的目光卻已然透射著對贛南大地的熾熱情懷。那時便知他是贛州城里第一代揣著相機的攝影人。之后,偶有街巷偶遇,他總笑著說“又拍了些好景致”,語氣輕淡、隨性,卻深藏著不為人知的跋涉。直到昨天,那卷百米長卷驟然鋪滿屏幕時,我才驚覺那些年的“好景致”,早已在他鏡頭里釀成了山河史詩。
我的目光沉進去的剎那,便跌入了古城的蒼茫:第一感覺是這幅畫太有蘇軾“卻從塵外望塵中,無限樓臺煙雨蒙”的江城意境了,碧清如藍的淼淼貢水,如綠色的長飄帶一般,緊偎著青黑龍蟠般的北宋城墻,城墻后面便是煙塵籠罩下的密密匝匝的無盡高樓。三千六百六十米城堞從東河大橋下的百勝門遺跡起步,一路向北。黑沉沉的墻如鐵脊橫陳,昭示著城市的忠誠與堅固。它告訴我們,它曾經(jīng)扺抗過一回回攻城的兵勇,也阻擋過一次次肆虐的洪峰。贛州城是倔強的,城墻的磚縫里鑲嵌的絕不僅僅是泥土,也不僅僅是壘石、鐵水,而是贛州城的骨血與魂魄!那骨血魂魄里,浸洇著五代時盧光稠的驍勇、北宋時孔宗翰的豪氣,還裹挾著千年不歇的江風(fēng)。
建春門下的浮橋是長卷最靈動的一筆。他從洪邁街往對岸橫掃的鏡頭,浮橋輕蕩,東門洞開,橋面上疊積著無數(shù)行人磨礪的履痕,也見證過知州洪邁牽江為繩的大手筆——鐵索鎖浪,木板連舟,把貢水勒成通衢,渡客的木屐聲、貨郎的吆喝聲混和著貢江的濤聲,一齊碰撞在橋板上,響得像千面鼓,拴住了南宋至今八百年的煙火,也拴住了城鄉(xiāng)之間的通脈。
畫卷掠過一個個碼頭時,北宋趙抃開鑿十八灘的釬錘聲宛若要從卷頁中透出。北宋的墻磚永遠記得這抹歷史:鐵釬破礁的巨響里,南方絲綢之路的帆影舸群奔涌而來,七里鎮(zhèn)瓷器、龍南木竹被千舟馱過贛江、進入長江,贛州城“冬無寒土、萬足踐履”的繁盛,在長卷的幀幀影像里成了似可觸摸的過往。
再往深讀,東晉郡守高琰揮鍤夯土的豪邁似在眼前——他鏡頭下的古城墻腳,深埋著當年鍛土成脊的堅韌,如今磚垛雖只剩尺余高,門洞里涌出的陽光,卻仍是一千八百多年前照過高琰的那一縷。八境臺的檐角更是挑著蘇軾筆下的月光,石樓上的余溫當記得:那是孔宗翰為土城穿上的盔甲,一石壓著一石,把江的潮氣與兵戈的寒意都擋在了石墻外,巍峨的城墻既盛得下“山為翠浪涌”的煙霞,也扛得住千軍叩關(guān)的塵沙。
到了龜角尾,貢水與章水終于在畫卷里挽了手。我相信,三江的浪花里藏著江城最倔強的骨血:當年文天祥從這里勤王登船,江風(fēng)裹著贛地的辣椒氣;楊廷麟以孤城扛清軍甲胄半載,督戰(zhàn)的鐵騎從八境臺、西津門、鎮(zhèn)南門、百勝門、建春門、涌金門,跑了一圈又一圈,最終戰(zhàn)士的熱血濺在磚縫里,將軍的正氣縈繞在清水塘,傳說后來塘岸上開了寒梅,仿佛在向世人宣示:朝可更,戰(zhàn)可敗,但城不會倒,骨不會折。
這哪里只是百米長卷?它是開文兄用大半生時光,為贛南捧出的時光容器:裝著客家人的篳路藍縷,裝著贛南大地的滾滾春潮,也裝著古城墻的歲月滄桑與時代風(fēng)華。誠然,隔著貢江的畫面似少了些仰望的雄闊,但卻多了些江城攬于一簾的全景享受。感謝開文兄,讓我們既能撫摸百勝門基土的溫度,也能觸到贛江浩風(fēng)裹著的豪氣——他用鏡頭做筆,把贛南的時光故事,寫進了永恒的歲月里。
10、老墻花事

我是偶然撞見這朵花的。老墻的磚縫里,一莖紅得透亮的花,瓣上墜著的水珠還顫顫的。
這墻該是有些歲數(shù)了,青磚上積著歲月的沉淀,指尖觸上去有糙糲的時光質(zhì)感。磚縫本是死寂的窄隙,偏是開春那只撲騰著灰羽的飛鳥,偶然銜了粒種籽落在了這里;又有南風(fēng)裹著塵土,一點一點地填進縫里,積蘊成淺淺的一抔土;幾場細潤的雨飄逸下去,幾縷不燥的陽光斜斜搭在墻面上——恰是這幾樣,把“偶然”焐成了“恰好”,籽便發(fā)了芽,抽了莖,開成了這朵撞眼的紅。
顯然,我被吸引了。凝視中,忽然覺出這老墻的厚道。它不聲不響地攢著風(fēng)塵,等著一場雨、幾縷光,把一粒無主的種籽,釀成了枯澀里的一抹艷。這多像人心里的那些“抵達”呀:不是哪一刻的突然綻放,是從前讀過的書、遇過的人、熬透的夜,都成了磚縫里的土;那些時機里的雨、境遇里的光,恰好在某一刻湊齊——于是活潑潑地站在那里,成了自己期待的樣子。
風(fēng)過墻縫,花輕輕晃了晃,露珠墜在土上,沒了聲息。世間的美好,大抵都是這樣的:不早不晚,恰好你來,恰好我在。
9、相濡以沫

街市上,黃昏的光正柔和地斜照下來,寒冷的冬天正上演著一幕鮮活的人生戲??匆娺@對耄耋老人時,很多人都不自覺地將目光投送了過去——輪椅停了下來,她的手握著他的手,她的白發(fā)貼著他的額頭,他們在喃喃細語著什么,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安靜。
顯然,那親近不是一朝一夕的。是家里廚房飄了幾十年的粥香,是雨天同撐過許多次的傘,是天冷共享過的暖水袋,是日子里慢慢積攢下來的溫度。他戴著口罩,臉上的老年斑深得像一朵朵紫菊,卻定定地望著她;她的左手搭在他肩上,同樣長滿老年斑的左手輕輕按著,像在幫他拂去什么,又像是習(xí)慣性地停在那兒,只為傳遞一種安撫給他。
他老了,不在強壯的身體先垮了下來。什么時候開始,他腿腳動不了了。她也老了,但她得堅強起來:“以后我推你?!钡搅诉@個年紀,身上總會這里疼那里酸,疼痛總?cè)菀渍疑祥T。可只要彼此的手一搭上,那些零碎的難受就好像被接住了似的。
有人說,老夫妻最好差不多的時候走,省得留下的一個太孤苦??扇耸篱g的事,哪能由自己安排呢?倘若真有一個先離開了,倘若彼此真愛過,剩下的那個,枕著從前一起牽手的記憶入睡,想念大概也會是溫暖的吧?相濡以沫,從來不只是書里寫的成語,而是日子一天天過出來的暖,是兩個人活成了彼此的習(xí)慣,是喧鬧的世界里安靜得像一首忘了詞的老歌。
路人路過,又悄悄地繞開。這人世間的冷暖最是真切,這黃昏里兩個生命的深情對望最是感人。






黃屋坪路1平米的夾縫里,織補的線穿梭在舊布料間,龜縮在里面的女人把生活的艱辛小心翼翼地疊進褶皺的衣角。生存的意義從來就不是宏大的口號,而是坐穩(wěn)那只矮凳、捏緊那根針線,把每一寸生活的局促都縫制成踏實的日常。而生命的頑強,也就藏在這窄仄的空間里,哪怕這地方小的容不下舒展的雙臂,也要靠著手里的活計,把日子過出屬于自己的煙火味。

2、春坳里的“星火”
春坳的余寒還纏著霧的輕縷,石墻根的青苔早沾了一身粉——那株峭土上的桃樹,應(yīng)著春的節(jié)拍,把滿枝蕊苞撞開在風(fēng)里?;ㄩ_時節(jié),一群白衣人的腳步,把文學(xué)的心跳種進了春的褶皺里。
他們是《星火》驛站的趕路人,踩著水渠邊潤軟的石板路過來。穿短袖著粉裙的姑娘蹲在岸頭,鏡頭舉得輕輕的,生怕驚碎水面晃蕩的影。這泓碧水里,人影疊著花影,白衣浸在漣漪里,連老水塔的金屬光澤,都沾了幾分筆墨的溫軟。這山坳原是沉默的,石縫里的草剛抽芽、渠邊的苔剛泛綠、天上的云剛舒展開,習(xí)慣了春日的平緩,可這群人的文氣一襲來、紙筆一窸窣,風(fēng)里就飄起了文字的芬芳。
誰說文學(xué)只能生長在華堂暖屋?貧瘠的鄉(xiāng)土里,理想的花兒照樣開得絢麗。就像這春日的桃蕊,借文學(xué)的熱情開得更灼;就像這一群人,把“星火”的字樣,寫在了山坳的風(fēng)里、倒影的光里。
不知道他們離開的時候,衣角沾帶走了幾多落瓣,又有幾多花香、春波融進了他們的稿紙上、詩文里。我喜歡這張照片,生動而鮮活、詩意而靈性,它以一種青春模樣的浪漫,裹著春的潮氣,讓我們感受到了文學(xué)曾經(jīng)的熱與未來的夢。
星火從來不是獨燃的火,它是一雙手遞向另一雙手的暖,是春坳里的桃,它昭示于人:有文學(xué)的地方,處處能生灼花;后來人,正循著這春的暖意,走在接遞星火的路上。

1、共青的那點紅
共青的柳,綠是漫開來的——像剛浸了涼水的粗布,軟塌塌裹住湖面,枝椏垂得低,要把影子按進波心,揉成一團晃悠悠的綠。
長椅嵌在樹陰的軟處,她坐著,膝頭那只紅包是春里沒勻開的一點艷,像誰隨手擱在綠箋上的朱砂。她沒動,眼望著湖,也像沒望著:心思許是纏在垂下來的柳絲上,跟著風(fēng)晃兩晃;許是順著漣漪飄遠了,沒個落腳處;也許什么都沒想,就空著,和這湖的靜是一伙的。
人到景里,從不用刻意當“畫中人”。你坐著,紅包裝著你的閑,柳絲纏著你的靜,湖光就悄沒聲把你收進去了——這景不是看的,是你往那兒一靠,就成了它缺的那塊:柳少不得湖的軟,湖少不得枝的綠,這春,也少不得膝頭那點紅,襯著日子的素。
風(fēng)掠枝椏的聲輕,她指尖碰了碰紅包帶的聲也輕。這靜里,景和人沒分什么你我,就只是“在這兒”,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