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燼余溫舊灰
民國四年的春天，是在袁世凱稱帝的鬧劇中開始的。
元旦那天，南通城里也掛起了龍旗——不是自愿的，是督軍府強令的。商鋪門口，工廠門口，甚至學校門口，都要掛。不掛的，罰款，封門。
鹽廠門口也掛了一面。紅色的底，金色的龍，在風中飄著，像一道傷口。沈清源站在門口看著，工人們圍在旁邊，沒人說話。
“掛吧?！鄙蚯逶凑f，“掛幾天，等風頭過了再取下來?！?/p>
“廠長，這……”老趙想說什么，但沒說下去。
“我知道?！鄙蚯逶磁呐乃募纾拔蠹伊?。但活著，才能做事。”
活著，才能做事。這是他從父親那里學到的。沈世鈞在信里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掛面旗子算什么？只要廠子在，學校在，人在，就有希望?！?/p>
沈清源把這話告訴工人們。工人們點點頭，散了。但他們眼里有不甘，有憤怒。沈清源看在眼里，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辦公室，林墨染在等他。她的身體基本恢復了，但還有些虛弱，臉色蒼白。
“掛上了？”她問。
“嗯?！鄙蚯逶醋?，疲憊地揉著太陽穴，“墨染，你說我們這樣……是不是太軟弱了？”
林墨染倒了杯熱茶遞給他：“不是軟弱，是策略。袁世凱要當皇帝，就讓他當?？此墚攷滋??！?/p>
“可是……”
“清源，你抵押鹽廠的錢，邵先生已經(jīng)用上了。”林墨染壓低聲音，“全國都在反對袁世凱，連他手下的將軍都不支持。這出戲，長不了。”
沈清源看著她：“你這么肯定？”
“我肯定。”林墨染很堅定，“因為這個時代，已經(jīng)回不去了。百姓吃過共和的飯，就不會再想跪著。學生讀過新學的書，就不會再信皇帝。工人進過工廠，就不會再認命。袁世凱不懂這個，所以他必敗?！?/p>
她的話像一股暖流，流進沈清源心里。是啊，這個時代已經(jīng)變了。雖然變得慢，變得艱難，但確實在變。
“墨染，謝謝你?！?/p>
“謝我什么？”
“謝謝你讓我看到希望。”
林墨染笑了：“希望一直都在，只是有時候被烏云遮住了。我們要做的，是把烏云撥開?！?/p>
撥開烏云。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袁世凱雖然不得人心，但手里有槍。反對他的人，抓的抓，殺的殺，逃的逃。邵飄萍已經(jīng)去了日本，很多革命黨人也去了。留在國內(nèi)的，要么躲起來，要么被抓了。
鹽廠雖然掛著龍旗，但也被盯上了。孫中校——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孫上校了——三天兩頭來，查賬，查人，查設(shè)備。說是檢查，實則是敲詐。
“沈廠長，你這溴車間，設(shè)備不錯啊?！睂O上校摸著那臺德國蒸餾器，像摸著一塊肥肉，“現(xiàn)在國家用人之際，這些設(shè)備應(yīng)該貢獻出來?！?/p>
沈清源心里一緊：“孫上校，這是生產(chǎn)設(shè)備，貢獻出來，鹽廠就停了。”
“停了可以再開嘛?！睂O上校皮笑肉不笑，“袁大皇帝登基，需要錢。你們這些實業(yè)家，應(yīng)該主動貢獻?！?/p>
“我們已經(jīng)捐過五千兩了。”
“那是去年的事。”孫上校擺擺手，“今年有新規(guī)矩。所有工廠，按資產(chǎn)估值，貢獻十分之一。你這鹽廠，估值至少十萬兩，要貢獻一萬兩?！?/p>
一萬兩！沈清源感覺血往頭上涌。鹽廠剛被抵押，哪里還有一萬兩？
“孫上校，鹽廠真的沒錢了?！?/p>
“沒錢？”孫上校冷笑，“那就用設(shè)備抵。這臺蒸餾器，我看就值一萬兩?！?/p>
他揮揮手，幾個士兵就要動手拆設(shè)備。
“等等！”沈清源攔住，“孫上校，設(shè)備拆了，溴就停產(chǎn)了。溴是軍用物資，停了產(chǎn)，軍隊那邊……”
孫上校猶豫了。溴確實是軍用物資，督軍府要的。如果停產(chǎn)，他也不好交代。
“那你說怎么辦？”
“給我一個月時間?！鄙蚯逶凑f，“我去籌錢?！?/p>
“一個月？太長了?！?/p>
“半個月，半個月我一定湊齊?！?/p>
孫上校想了想：“好，就半個月。半個月后，要么見錢，要么見設(shè)備?！?/p>
他帶著人走了。沈清源站在車間里，看著那臺蒸餾器，感覺像看著自己的命。
回到辦公室，林墨染聽說了，臉色也變了：“一萬兩？我們?nèi)ツ睦餃?？?/p>
“湊不齊?！鄙蚯逶春芷届o，“但我有別的辦法?！?/p>
“什么辦法？”
“孫上校要的不是錢，是好處。”沈清源說，“我們可以給他好處，但不用給那么多?！?/p>
“你是說……賄賂？”
“不是賄賂，是分成?！鄙蚯逶磸某閷侠锬贸鲆环菸募?，“溴的利潤，分他一成。但條件是，他不能再打鹽廠的主意?！?/p>
林墨染接過文件看。上面寫得很清楚：鹽廠每月給孫上校溴利潤的一成，作為“保護費”。孫上校保證不再騷擾鹽廠。
“他會同意嗎？”
“會?！鄙蚯逶春芸隙ǎ凹毸L流，比一次性勒索更劃算。而且，有了這個協(xié)議，他就跟鹽廠綁在一起了。鹽廠好，他才能好?！?/p>
林墨染想了想，點頭：“有道理。但風險很大——如果他貪得無厭，以后會要得更多。”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渡過眼前的難關(guān)?！?/p>
第二天，沈清源去找孫上校。在督軍府附近的一家酒樓，包了個雅間。
酒過三巡，沈清源把協(xié)議拿出來。孫上?？戳?，笑了：“沈廠長，你很聰明啊?！?/p>
“不敢。只是想讓鹽廠活下去，也想讓上校有長久的收入?！?/p>
孫上校喝了口酒，沒說話。他在權(quán)衡。一萬兩雖然多，但是一次性的。分成雖然少，但每月都有。而且，鹽廠如果真被搞垮了，他以后也沒得撈了。
“兩成。”他說。
“一成半?！鄙蚯逶凑f，“這是我能給的最高了。再多，鹽廠就沒利潤了?！?/p>
孫上校盯著他，盯了很久。然后笑了：“好，一成半。但我要現(xiàn)金，每月初五，準時送到?！?/p>
“一言為定?！?/p>
協(xié)議簽了。沈清源回到鹽廠，把這個決定告訴了工人們。
工人們沉默了。有人憤怒，有人無奈，有人嘆息。
“廠長，我們辛辛苦苦干活，為什么要給那些軍閥錢？”一個年輕工人問。
“因為我們打不過他們?！鄙蚯逶春芴拐\，“他們有槍，有兵。我們沒有。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條。”
“可是……”
“我知道這很憋屈?！鄙蚯逶凑酒饋?，看著工人們，“我也憋屈。但我們要活下去?；钕氯?，才能繼續(xù)生產(chǎn)，才能繼續(xù)辦學，才能等來真正的好日子。”
他頓了頓：“工友們，記住今天。記住我們?yōu)槭裁匆槐Ｗo費。不是為了茍且偷生，是為了積蓄力量。等有一天，我們有力量了，就不用再交保護費了?！?/p>
工人們看著他，眼神漸漸堅定。
“廠長，我們聽您的。”
“對，聽您的?；钕氯?，等好日子?！?/p>
沈清源眼睛濕了。這些樸實的工人，懂他，支持他。這就是他的力量源泉。
協(xié)議生效后，鹽廠果然平靜了許多。孫上校不再來找麻煩，其他小軍官也不敢來。鹽廠的生產(chǎn)恢復了正常，溴的產(chǎn)量甚至提高了。
但沈清源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平靜。袁世凱的皇帝夢，正在加速他的滅亡。
三月，蔡鍔在云南宣布獨立，護國戰(zhàn)爭爆發(fā)。四月，貴州、廣西響應(yīng)。五月，袁世凱被迫取消帝制，但還想當總統(tǒng)。六月，袁世凱在眾叛親離中病死。
消息傳到南通那天，鹽廠的工人們自發(fā)地扯下了門口的龍旗，扔在地上，踩踏，焚燒。
“皇帝死了！皇帝死了！”
“共和萬歲！”
工人們歡呼，跳躍，像過節(jié)一樣。
沈清源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袁世凱死了，但軍閥還在。孫上校還在。保護費還要交。
但至少，這是一個開始。皇帝沒了，共和回來了。雖然還很脆弱，但畢竟回來了。
林墨染走到他身邊：“高興嗎？”
“高興，也不高興?！鄙蚯逶凑f，“皇帝死了，但軍閥還在。我們的日子，并沒有變好?！?/p>
“會變好的?！绷帜据p聲說，“一步步來。先沒了皇帝，再沒了軍閥，再沒了壓迫?？傆幸惶?，會變好的?！?/p>
“你總是這么樂觀?！?/p>
“因為必須樂觀。”林墨染笑了，“如果連我們都悲觀了，誰還能看到希望？”
是啊，必須樂觀。沈清源握住她的手：“墨染，等時局再穩(wěn)定些，我們就結(jié)婚吧?！?/p>
林墨染愣了一下，臉紅了：“怎么突然說這個？”
“不是突然?！鄙蚯逶春苷J真，“我想了很久。從你出獄，到你來南通，到你生病，到我們共同渡過這些難關(guān)。我想明白了——這輩子，我要和你在一起。一起辦廠，一起辦學，一起建設(shè)，一起變老?！?/p>
林墨染看著他，眼睛濕了。她點點頭，聲音哽咽：“好。”
沒有浪漫的求婚，沒有盛大的儀式。就在這個春日的午后，在鹽廠的辦公室里，兩個經(jīng)歷過生死、共度過艱難的人，定下了終身。
簡單，但真誠。
就像他們的愛情——沒有花前月下，只有相濡以沫；沒有海誓山盟，只有不離不棄。
下午，沈清源召集工人們，宣布了兩件事：一是袁世凱死了，共和恢復了；二是他和林墨染要結(jié)婚了。
工人們先是一愣，然后爆發(fā)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恭喜廠長！恭喜林校長！”
“早該結(jié)了！”
“什么時候辦酒？我們幫忙！”
沈清源笑了：“酒要辦，但簡單辦。就在食堂，大家聚一聚。”
“那怎么行？”老趙站出來，“廠長，林校長，你們是鹽廠的恩人。這酒，一定要辦得熱熱鬧鬧的。錢不夠，我們大家湊。”
“對，我們湊！”
工人們紛紛響應(yīng)。
沈清源和林墨染對視一眼，心里暖暖的。這些工人，把他們當家人。
婚禮定在五月初五，端午節(jié)。取“五五”諧音“吾吾”，意思是“我們”。
婚禮確實很簡單，但很熱鬧。食堂擺了三十桌，全廠工人都來了，還來了很多工人家屬。孩子們穿著新衣服，跑來跑去。
菜很豐盛——雞鴨魚肉，樣樣俱全。酒是南通本地的黃酒，管夠。
張謇也來了，做了證婚人。他穿著長衫，站在臨時搭的禮臺上，聲音洪亮：
“今天，我們在這里見證一對新人的結(jié)合。沈清源，林墨染，他們不僅是夫妻，更是戰(zhàn)友，是同志。他們一起辦廠，一起辦學，一起為南通的百姓謀福利。他們的結(jié)合，是志同道合的結(jié)合，是心心相印的結(jié)合。我祝福他們，白頭偕老，永結(jié)同心?！?/p>
工人們熱烈鼓掌。
沈清源和林墨染穿著新衣服——沈清源是深藍色長衫，林墨染是淡紅色旗袍。兩人站在一起，向工人們鞠躬致謝。
“謝謝大家?！鄙蚯逶凑f，“鹽廠是我們的家，大家是我們的家人。今后，我們會繼續(xù)努力，把鹽廠辦好，把學校辦好，讓大家的日子越過越好。”
“廠長說得對！”工人們齊聲喊道。
酒席開始了。工人們輪流來敬酒，沈清源來者不拒，喝了很多。林墨染也破例喝了幾杯，臉紅了，像桃花。
夜深了，酒席散了。工人們幫忙收拾，然后各自回家。
沈清源和林墨染回到新房——鹽廠宿舍里騰出來的一間，布置得很簡單，但很溫馨。墻上貼了個“囍”字，床上鋪著紅被子。
兩人坐在床邊，一時無言。
“累了吧？”沈清源問。
“嗯，但高興?！绷帜究吭谒缟?，“清源，今天是我最幸福的一天。”
“以后會更幸福的。”沈清源握住她的手，“我們會把鹽廠越辦越大，把學校越辦越好。等國家太平了，我們?nèi)タ纯词澜纭ト毡究礄鸦?，去歐洲看博物館，去美國看大工廠?！?/p>
“好?！绷帜鹃]上眼睛，“去哪里都行，只要和你在一起?！?/p>
窗外，月亮很圓。遠處傳來長江的濤聲，像在為這對新人祝福。
夜深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也是新的生活。
新的責任。
新的希望。
他們相信。
并且為之奮斗。
因為寒枝不肯棲。
因為燼余尚溫。
因為舊灰之下。
有新芽在生長。
這就是他們的路。
也是這個國家，無數(shù)普通人的路。
在廢墟上。
建設(shè)家園。
在黑暗中。
尋找光明。
一步一步。
走向未來。
第二十二章：新火試新茶
婚后的生活，忙碌而充實。
沈清源繼續(xù)管鹽廠的生產(chǎn)和經(jīng)營，林墨染繼續(xù)管學校的教學和工人家屬的工作。兩人分工明確，又互相配合，像一臺精密的機器，運轉(zhuǎn)得越來越好。
溴的銷路打開了，不僅在國內(nèi)賣，還出口到東南亞。鹽廠的利潤上來了，沈清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還清了錢莊的貸款，贖回了抵押的設(shè)備。
“這下踏實了?！标惞苁驴粗H回的契據(jù)，松了口氣。
“還不夠踏實?！鄙蚯逶凑f，“我們要擴建。溴的需求越來越大，現(xiàn)在的產(chǎn)量跟不上?！?/p>
“擴建要錢啊?！?/p>
“錢可以掙?！鄙蚯逶春軋远?，“我們要抓住這個機會。溴是戰(zhàn)略物資，將來一定有用?！?/p>
他說的沒錯。護國戰(zhàn)爭后，各路軍閥都在擴軍備戰(zhàn)，需要大量的鎮(zhèn)靜劑和消毒劑。溴是重要原料。
鹽廠擴建開始了。新車間，新設(shè)備，新工人。沈清源忙得腳不沾地，但干勁十足。
林墨染那邊，學校也擴大了。原來只有小學，現(xiàn)在加了初中部。學生從五十多個增加到一百多個。老師不夠，她就親自上課，教國文，教歷史，還教地理——把她這些年走過的地方，講給孩子們聽。
“林先生，上海有多大？”
“上海啊，有十個南通那么大?！?/p>
“北京呢？”
“北京更大，是皇帝住過的地方?！?/p>
“皇帝真的住那么大的房子嗎？”
“是啊，但皇帝已經(jīng)沒了?，F(xiàn)在我們是民國，人人平等?！?/p>
孩子們似懂非懂，但記住了“人人平等”這四個字。這就是教育的力量——潛移默化，潤物無聲。
除了學校，林墨染還組織了工人家屬合作社。讓家屬們織布，做衣服，做鞋，鹽廠統(tǒng)一收購，給工人們做工作服。這樣，家屬們有了收入，工人們也有了福利。
“林校長，這個辦法好?！币粋€老工人的妻子拉著林墨染的手，“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現(xiàn)在能掙錢，還能給老頭子做衣服，一舉兩得?！?/p>
“以后還會有更多事做?！绷帜菊f，“我們可以辦幼兒園，讓年輕的媽媽們也能出來工作?！?/p>
“那敢情好！”
合作社辦起來了，鹽廠更像一個大家庭了。工人們安心工作，家屬們也有事做，孩子們有書讀。這樣的日子，雖然不富裕，但安穩(wěn)，有奔頭。
但安穩(wěn)的日子總是短暫的。
民國五年，軍閥混戰(zhàn)開始了。袁世凱死后，北洋軍閥分裂，直系、皖系、奉系，還有各地的軍閥，為了地盤，為了權(quán)力，打得不可開交。
南通雖然偏安一隅，但也受影響。軍隊來來往往，今天這個軍閥來征稅，明天那個軍閥來拉夫。鹽廠又成了肥肉，誰都想咬一口。
孫上校已經(jīng)調(diào)走了，換了個李旅長。這個李旅長更狠，一來就要兩萬兩的“軍餉”。
沈清源去見他，在旅部。李旅長是個胖子，坐在太師椅上，喝著茶，眼皮都不抬。
“沈廠長，久仰大名啊?！?/p>
“李旅長客氣?！?/p>
“聽說你的鹽廠很賺錢啊?！崩盥瞄L放下茶杯，“現(xiàn)在國家有難，你們這些實業(yè)家，應(yīng)該出點力?！?/p>
“李旅長，鹽廠剛剛擴建，資金緊張。兩萬兩實在拿不出來?！?/p>
“拿不出來？”李旅長笑了，“拿不出來就用設(shè)備抵。你那溴車間，我看就值兩萬兩。”
又是這一套。沈清源心里冷笑，但臉上不動聲色：“李旅長，溴是軍用物資。如果停產(chǎn)，恐怕對軍隊不利?！?/p>
“這個不用你操心?！崩盥瞄L擺擺手，“我自有安排?！?/p>
“那……容我回去籌籌?！?/p>
“三天?！崩盥瞄L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要么見錢，要么見設(shè)備?！?/p>
沈清源回到鹽廠，把這個情況告訴了林墨染和陳管事。
“這個李旅長，比孫上校還狠。”陳管事嘆氣。
“我們不能每次都妥協(xié)。”林墨染說，“這次給了兩萬，下次就要四萬。沒完沒了?！?/p>
“那怎么辦？他們有槍?！?/p>
“有槍的不只他們?！绷帜緣旱吐曇?，“我聽說，南通的商團在組織自衛(wèi)隊。我們可以加入?！?/p>
“商團自衛(wèi)隊？”沈清源皺眉，“那不是跟軍閥對著干嗎？”
“不是對著干，是自保?！绷帜菊f，“軍閥來了，我們交稅，但也要有能力保護自己。不然，今天要兩萬，明天要四萬，早晚被榨干?！?/p>
沈清源想了想，點頭：“有道理。我去找張先生商量?！?/p>
張謇很支持：“早就該這樣了。軍閥欺軟怕硬，你越軟弱，他越欺負你。商團自衛(wèi)隊已經(jīng)有一百多人了，都是各工廠的工人。你們鹽廠可以出二十個人，我給你們配槍?！?/p>
“槍？”
“對，槍。”張謇很認真，“沒有槍，自衛(wèi)隊就是擺設(shè)。我從上海弄來一批槍，雖然舊，但能用?！?/p>
沈清源心里一熱。張謇這么大年紀了，還在為南通的事奔走，他有什么理由退縮？
“好，我們出二十個人?！?/p>
回到鹽廠，沈清源挑選了二十個年輕力壯、忠誠可靠的工人，組成鹽廠自衛(wèi)隊。林墨染教他們識字，教他們道理，沈清源請來退伍軍人教他們用槍。
三天后，李旅長派人來要錢。沈清源帶著自衛(wèi)隊，在鹽廠門口等著。
來的是個副官，帶著十幾個兵。看見鹽廠門口站著二十多個拿槍的工人，副官愣了一下。
“沈廠長，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沈清源很平靜，“鹽廠是民生工廠，我們要保護工廠，保護工人?！?/p>
“保護？”副官笑了，“就憑這些工人？沈廠長，你最好識相點。李旅長的耐心是有限的?！?/p>
“李旅長的耐心有限，我們的忍耐也有限?！鄙蚯逶瓷锨耙徊?，“鹽廠可以交稅，但要有度。兩萬兩，我們拿不出來。最多五千兩，這是我們的底線?！?/p>
“五千兩？你打發(fā)叫花子呢？”
“就五千兩。”沈清源很堅決，“要，就拿著。不要，我們也不強求。但要想動鹽廠，先問過我們手里的槍?！?/p>
副官臉色變了。他沒想到沈清源這么硬氣。他看看那些工人——雖然穿著工裝，但拿槍的姿勢很標準，眼神很堅定。再看自己帶的兵，懶懶散散，明顯不是對手。
“好，你等著。”副官撂下狠話，帶著人走了。
沈清源知道，這事沒完。李旅長不會善罷甘休。他讓自衛(wèi)隊加強訓練，加強警戒。
果然，第二天，李旅長親自來了。帶了一個連的兵，把鹽廠圍了。
“沈清源，你好大的膽子！”李旅長騎在馬上，用馬鞭指著沈清源，“敢跟我叫板？”
“李旅長，不是叫板，是講道理?！鄙蚯逶凑驹邴}廠門口，身后是自衛(wèi)隊，“鹽廠要生產(chǎn)，工人要吃飯。您要的太多，我們給不起。給不起，就只能自保。”
“自保？就憑你們？”李旅長冷笑，“我一個連，滅你們易如反掌。”
“您可以試試。”沈清源毫不退縮，“但我要提醒您——鹽廠是張謇先生支持的，溴是軍用物資。如果您硬來，恐怕不好交代。”
提到張謇，李旅長猶豫了一下。張謇雖然是個商人，但在政界軍界都有關(guān)系，不好惹。
“還有，”沈清源繼續(xù)說，“如果您真動手，鹽廠就毀了。毀了鹽廠，您也拿不到錢。不如這樣——我們每月交一千兩的稅，細水長流。您有穩(wěn)定的收入，我們也能活下去?！?/p>
李旅長盯著他，腦子里飛快地算計。硬來，確實能拿下鹽廠，但損失也不會小。而且得罪張謇，以后麻煩。細水長流，每月一千兩，一年就是一萬二。雖然比兩萬少，但穩(wěn)定。
“一千五?！彼f。
“一千二。”沈清源討價還價。
“一千三?！?/p>
“好，一千三。但要簽協(xié)議，保證不再加?！?/p>
李旅長想了想，同意了。他也不想真打——打仗要死人，死了人要撫恤，劃不來。
協(xié)議簽了。鹽廠每月交一千三百兩的稅，李旅長保證不再騷擾。
送走李旅長，沈清源松了口氣。自衛(wèi)隊的工人們歡呼起來——他們贏了，用團結(jié)和勇氣，贏來了尊嚴。
“廠長，我們做到了！”老趙激動地說。
“是大家做到的?！鄙蚯逶纯粗と藗?，“記住今天。記住我們?yōu)槭裁茨苴A——因為我們團結(jié)，因為我們有骨氣，因為我們有槍。”
“對！團結(jié)！骨氣！有槍！”
工人們齊聲高呼。
從那以后，鹽廠的日子好過多了。雖然還要交稅，但有底線，有尊嚴。自衛(wèi)隊也保留下來了，定期訓練，成了鹽廠的守護神。
民國六年，鹽廠的溴產(chǎn)量達到全國第一。張謇很高興，說要推薦沈清源當南通商會的副會長。
“清源，你做得很好?！睆堝勒f，“不僅把鹽廠辦好了，還保護了南通的實業(yè)。有你這樣的年輕人，中國有希望?！?/p>
“張先生過獎了。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不是每個人都能做?！睆堝琅呐乃募?，“好好干，將來南通，甚至整個江蘇，都要靠你們。”
沈清源心里熱乎乎的。他知道，這是信任，也是責任。
回到鹽廠，林墨染在等他。她已經(jīng)懷孕六個月了，肚子很明顯了，但還在工作——上課，管理合作社，組織工人家屬活動。
“你呀，該休息了?！鄙蚯逶捶鏊?。
“沒事，我身體好?！绷帜久亲?，“小家伙很乖，不鬧。”
“是男孩還是女孩？”
“不知道。男孩女孩都好?！绷帜拘α?，“如果是男孩，就教他辦廠；如果是女孩，就教她辦學?！?/p>
“都好?！鄙蚯逶次兆∷氖郑爸灰】?，只要快樂?！?/p>
十月，林墨染生了個男孩。七斤八兩，哭聲洪亮。沈清源抱著孩子，手在抖，眼淚掉下來。
“我們有孩子了。”
“嗯，我們有孩子了?！?/p>
他們給孩子取名“沈新陽”——新的太陽，新的希望。
工人們都來道喜，送來雞蛋，紅糖，小衣服。鹽廠食堂擺了滿月酒，熱熱鬧鬧。
張謇也來了，給孩子送了長命鎖。他抱著孩子，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好，好。清源，墨染，你們有后了。這孩子，將來一定比你們更有出息?！?/p>
“借張先生吉言。”
新陽的出生，給鹽廠帶來了新的歡樂。工人們下班后，都喜歡來看看小家伙，逗逗他。林墨染在宿舍里帶孩子，也不耽誤工作——工人家屬輪流來幫忙，讓她有時間處理學校的事。
鹽廠更像一個大家庭了。有老人，有孩子，有夫妻，有兄弟姐妹。大家互相幫助，互相照顧，像一個溫暖的巢。
沈清源看著這一切，心里滿滿的。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安穩(wěn)，充實，有愛，有希望。
雖然外面的世界還在打仗，還在動蕩。但至少在這里，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有光明，有溫暖。
這就夠了。
因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因為新火試新茶。
因為每一份溫暖，都在積蓄力量。
等待有一天。
照亮整個天空。
這就是他們的堅持。
也是這個時代，無數(shù)普通人的堅持。
在黑暗中。
點亮一盞燈。
在寒冷中。
生起一堆火。
然后，等待。
等待黎明。
等待春天。
等待一個真正屬于人民的時代。
他們相信。
并且為之奮斗。
因為寒枝不肯棲。
因為新火。
總要燃燒。
第二十三章：殘棋待收官
民國七年，新陽兩歲了。
小家伙會走路了，會叫“爹爹”“娘”了，還會跟著工人們學認字——雖然只認識“人”“工”“廠”幾個簡單的字，但已經(jīng)讓沈清源和林墨染高興得不得了。
鹽廠的規(guī)模又擴大了。除了溴車間，又建了氯氣車間——用食鹽電解制氯氣，可以生產(chǎn)漂白粉、消毒劑，還能生產(chǎn)鹽酸。這是沈清源新學的技術(shù)，從德國雜志上看來的。
“這個技術(shù)好?！睆堝揽戳擞媱潟?，很贊成，“氯氣用途廣，特別是消毒，現(xiàn)在到處打仗，傷員多，需要消毒劑。”
“就是設(shè)備貴。”沈清源說，“電解槽要從德國進口，一套要五萬兩?！?/p>
“五萬兩……”張謇沉吟，“是貴。但值得。這樣，我出一半，你出一半。賺了錢，再還我?！?/p>
“謝謝張先生?！?/p>
“不用謝?！睆堝罃[擺手，“清源，你知道我為什么支持你嗎？因為你敢想敢干。中國需要你這樣的人——懂技術(shù)，有魄力，還能團結(jié)人?！?/p>
沈清源心里感動。張謇對他，像對兒子一樣。
設(shè)備從德國運來了，安裝，調(diào)試，花了三個月。民國八年春天，氯氣車間投產(chǎn)了。
第一批漂白粉出來那天，正好是五四運動爆發(fā)的消息傳到南通。
學生們上街游行，高呼“外爭國權(quán)，內(nèi)懲國賊”“廢除二十一條”。南通師范學校的學生也來了，在鹽廠門口演講。
沈清源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那些年輕的臉，聽著他們激昂的聲音，心里涌起一股熱流。
這些學生，比他當年更勇敢，更有激情。他們不懂技術(shù)，不懂經(jīng)營，但他們懂愛國，懂正義。這就是希望。
林墨染抱著新陽過來：“看，學生們在游行?！?/p>
“嗯，看到了?！?/p>
“清源，我想組織工人們也去支持。”林墨染說，“工人們也是國民，也應(yīng)該發(fā)聲?！?/p>
“可是……”
“我知道你擔心安全。”林墨染說，“但這次不一樣。這是全國性的運動，軍閥不敢鎮(zhèn)壓。而且，我們有理——二十一條是賣國條約，每個中國人都應(yīng)該反對。”
沈清源想了想，點頭：“好，組織吧。但要注意方式，和平游行，不要過激?！?/p>
林墨染去組織了。她先給工人們上課，講二十一條的內(nèi)容，講巴黎和會的失敗，講中國的屈辱。工人們聽得很認真，很憤怒。
“林校長，我們聽您的。您說怎么做，我們就怎么做。”
“我們游行，支持學生。”
“對，支持學生！”
第二天，鹽廠的工人們也上街了。兩百多人，穿著工裝，舉著標語，喊著口號，加入學生的隊伍。
南通的街頭，第一次出現(xiàn)工人和學生的聯(lián)合游行。聲勢浩大，震動全城。
督軍府派兵來，但不敢鎮(zhèn)壓——全國都在游行，鎮(zhèn)壓了就是與民為敵。他們只能看著，看著工人們和學生們一起，走過大街小巷。
游行持續(xù)了三天。第三天，南通商會發(fā)表聲明，支持學生運動，要求政府拒簽和約。張謇親自起草的聲明，措辭強硬。
這次運動，讓沈清源看到了民眾的力量。原來，團結(jié)起來的工人和學生，是可以讓軍閥低頭的。
“墨染，你說得對?！蓖砩?，他對林墨染說，“民眾的力量，比槍炮更有力。”
“因為槍炮只能鎮(zhèn)壓身體，不能鎮(zhèn)壓人心。”林墨染說，“人心向背，才是決定勝負的關(guān)鍵?！?/p>
“我們要繼續(xù)辦學，繼續(xù)教育?！鄙蚯逶春軋远?，“讓更多的工人識字，讓更多的孩子讀書。只有民眾覺醒了，中國才有希望?！?/p>
“嗯?！?/p>
五四運動后，鹽廠的氣氛變了。工人們不再是單純的勞動者，他們開始關(guān)心國家大事，開始思考自己的命運。林墨染順勢組織了讀書會，每周一次，讀報紙，討論時局。
沈清源也參加了。他發(fā)現(xiàn)自己可以從工人那里學到很多——樸素的道理，真實的情感，還有對未來的憧憬。
民國九年，氯氣車間的產(chǎn)品打開了銷路。漂白粉賣到上海，賣到南京，甚至賣到武漢。鹽廠的利潤大增，沈清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工人漲工資。
“廠長，這……”
“該漲就要漲?！鄙蚯逶春軋詻Q，“大家辛苦了，應(yīng)該分享成果?！?/p>
工人們拿著漲了的工錢，心里暖暖的。他們知道，跟著沈廠長，有奔頭。
但好景不長。民國十年，直皖戰(zhàn)爭爆發(fā)，江蘇成了戰(zhàn)場。南通雖然沒打仗，但軍隊來來往往，征糧，征稅，拉夫。
這次來的不是李旅長——李旅長已經(jīng)調(diào)走了，換了個王師長。這個王師長更狠，一來就要五萬兩的“軍餉”。
沈清源去見他。王師長是個瘦子，眼神陰鷙。
“沈廠長，聽說你的鹽廠很賺錢啊?！?/p>
“師長過獎，勉強維持?！?/p>
“勉強維持？”王師長笑了，“漂白粉都賣到武漢了，還勉強維持？沈廠長，你這是看不起我啊?！?/p>
“不敢?！?/p>
“那就好。”王師長說，“五萬兩，三天內(nèi)交齊。交不齊，封廠?！?/p>
“師長，五萬兩實在拿不出來。鹽廠剛剛擴建，資金緊張?！?/p>
“那是你的事?！蓖鯉熼L擺擺手，“我只要錢?！?/p>
沈清源知道，這次沒那么容易過關(guān)了。王師長不像李旅長，他更狠，更貪。
回到鹽廠，他跟林墨染和陳管事商量。
“五萬兩，我們確實拿不出來。”陳管事說，“流動資金只有兩萬兩?！?/p>
“要不……再抵押？”林墨染說。
“不能抵押了?！鄙蚯逶磽u頭，“抵押了，鹽廠就真完了。而且，這次給了五萬，下次就要十萬。沒完沒了?！?/p>
“那怎么辦？”
沈清源沉思了很久，然后抬起頭：“找張先生。南通的所有工廠主聯(lián)合起來，跟王師長談判?！?/p>
“聯(lián)合？”
“對，聯(lián)合?！鄙蚯逶春軋远ǎ巴鯉熼L要的不是鹽廠一家的錢，是整個南通工商界的錢。如果我們聯(lián)合起來，他就不敢亂來?！?/p>
他去找張謇。張謇正在為這事發(fā)愁，聽沈清源一說，立刻贊同：“好主意！我馬上召集大家開會?！?/p>
南通商會的會議上，沈清源提出了“聯(lián)合抗稅”的建議。
“各位，王師長要五萬兩，這只是一個開始。如果我們給了，下次他就要十萬，二十萬。直到把我們榨干為止。我們不能這樣任人宰割?！?/p>
“可是他有槍啊?！庇腥苏f。
“有槍的不只他。”沈清源說，“我們有工人，有民眾。五四運動證明，團結(jié)起來的民眾，是有力量的?！?/p>
“沈廠長說得對?！睆堝勒酒饋?，“我們南通工商界，不能任人欺負。我建議，所有工廠聯(lián)合起來，成立護廠隊。王師長要來硬的，我們就來硬的?！?/p>
“可是……能打過軍隊嗎？”
“打不過也要打?！鄙蚯逶春軋詻Q，“打不過，也要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好欺負的。而且，現(xiàn)在是直皖戰(zhàn)爭時期，王師長也不敢真打——打起來，損失的是他的兵力?！?/p>
商人們議論紛紛。有的贊成，有的反對。最后，舉手表決，多數(shù)贊成。
聯(lián)合護廠隊成立了，由各工廠的自衛(wèi)隊組成，共五百多人。張謇任總指揮，沈清源任副總指揮。
王師長聽說后，大怒，帶兵來圍了商會。
“張謇，沈清源，你們好大的膽子！”王師長用馬鞭指著他們，“敢跟我對抗？”
“王師長，不是對抗，是講道理?！睆堝篮芷届o，“南通工商界可以交稅，但不能無度。五萬兩，我們交不起。最多一萬兩，這是我們的底線。”
“一萬兩？你打發(fā)叫花子呢？”
“就一萬兩。”沈清源上前一步，“要，就拿著。不要，我們也不強求。但要想動南通的工廠，先問過我們護廠隊?！?/p>
王師長臉色鐵青。他看看護廠隊——雖然穿著工裝，但隊形整齊，眼神堅定。再看看自己帶的兵，明顯不是對手。
“好，你們等著?！彼滔潞菰?，帶著人走了。
但這次，他沒走遠。當天晚上，他派兵偷襲鹽廠，想抓沈清源。
幸好沈清源早有準備，護廠隊設(shè)了埋伏，打退了偷襲。雖然沒有死人，但有幾個工人受傷了。
消息傳開，南通工商界震怒。第二天，所有工廠罷工，工人上街游行，要求懲辦兇手。
學生也加入了。南通全城罷市，罷課，罷工。聲勢浩大，震動全省。
王師長慌了。他沒想到南通的民眾這么團結(jié)，這么強硬。上面也來了命令，要他妥善處理，不能激化矛盾。
最后，他妥協(xié)了。同意只收一萬兩的稅，保證不再騷擾工廠。
勝利了。南通的工商界，用團結(jié)和勇氣，贏來了尊嚴。
慶功會上，張謇握著沈清源的手：“清源，這次多虧了你。你是南通的功臣?！?/p>
“是大家的功勞?！鄙蚯逶凑f，“沒有工人的支持，沒有學生的聲援，我們贏不了。”
“對，是大家的功勞?！睆堝揽粗鴿M屋子的人，“從今天起，南通工商界要更加團結(jié)。我們要建自己的電廠，自己的水廠，自己的學校，自己的醫(yī)院。我們要把南通建成模范縣，讓全國看看，中國人也能辦好自己的事?！?/p>
“好！”眾人齊聲響應(yīng)。
從那以后，南通的工商業(yè)進入了一個新的發(fā)展階段。電廠建起來了，水廠建起來了，更多的工廠建起來了。學校從小學到中學，甚至有了職業(yè)學校。醫(yī)院也從無到有，從小到大。
南通真的成了模范縣。全國各地都有人來參觀，學習。
沈清源的鹽廠，也成了模范工廠。不僅生產(chǎn)溴和氯氣，還開始研究新的化工產(chǎn)品。沈清源請來了更多的技術(shù)人員，建了實驗室，搞研發(fā)。
林墨染的學校，也成了模范學校。不僅教文化課，還教技術(shù)課，讓學生畢業(yè)就能工作。她還辦了女子職業(yè)學校，教女孩子們織布，裁縫，護理。
日子一天天好起來。新陽五歲了，上了幼兒園。小家伙聰明活潑，像個小太陽，照亮了整個鹽廠。
但沈清源知道，這還不是終點。中國還亂，軍閥還在打，百姓還在苦。南通只是一個點，一個光點。他要讓這個光點，照亮更多的地方。
民國十三年，孫中山在廣州建立黃埔軍校，準備北伐。消息傳來，沈清源很激動。
“墨染，孫先生要北伐了。”
“嗯，聽說了?！?/p>
“你說，能成功嗎？”
“能?！绷帜竞芸隙ǎ耙驗檫@是民心所向。百姓苦軍閥久矣，盼統(tǒng)一久矣?！?/p>
“那我們要支持?！?/p>
“怎么支持？”
“出錢，出人，出物資。”沈清源說，“溴，氯氣，漂白粉，都是軍用物資。我們可以捐?！?/p>
“好?！?/p>
沈清源給黃埔軍校捐了一批溴和漂白粉，還捐了一筆錢。雖然沒有署名，但孫中山知道了，特意寫信感謝。
“清源，你看?！绷帜景研沤o他看，“孫先生說，感謝你的支持。革命成功后，一定請你去做事?！?/p>
“革命成功還早呢。”沈清源笑了，“但我相信，總有一天會成功?！?/p>
民國十四年，孫中山逝世。消息傳來，舉國悲痛。沈清源和林墨染在鹽廠設(shè)了靈堂，工人們都來祭奠。
“孫先生走了，革命怎么辦？”有人問。
“革命不會停?！绷帜菊f，“孫先生走了，還有千千萬萬革命者。革命之火，已經(jīng)燎原，不會熄滅?！?/p>
她說得對。孫中山雖然走了，但北伐還在繼續(xù)。民國十五年，北伐軍從廣東出發(fā)，一路北上，勢如破竹。
南通雖然還沒解放，但消息已經(jīng)傳來。工人們悄悄傳閱著北伐軍的傳單，心里充滿希望。
“廠長，北伐軍要來了。”
“嗯，要來了?！?/p>
“那我們……”
“我們做好自己的事?！鄙蚯逶凑f，“生產(chǎn)，辦學，支援北伐。這就是我們的革命。”
是的，這就是他們的革命。
不是拿槍打仗，而是拿工具生產(chǎn)。
不是沖鋒陷陣，而是教書育人。
但同樣是革命。
是建設(shè)的革命。
是無聲的革命。
但同樣有力。
因為他們在建設(shè)一個新世界。
一個沒有皇帝，沒有軍閥，沒有壓迫的新世界。
他們相信。
并且為之奮斗。
因為寒枝不肯棲。
因為殘棋待收官。
因為這盤棋。
總要有人下完。
他們就是下棋的人。
雖然慢。
但堅定。
一步一步。
走向勝利。
第二十四章：梅影落空庭
民國十六年，春天來得特別早。
正月還沒過完，南通江邊的柳樹就抽出了嫩芽。鹽廠院子里的那幾株梅樹，花開得正盛，黃燦燦的，像撒了一地的金子。
沈清源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面的梅樹。他已經(jīng)三十五歲了，鬢角有了白發(fā)，但眼神依然明亮。鹽廠在他的經(jīng)營下，已經(jīng)成為全國知名的化工企業(yè)，不僅生產(chǎn)溴和氯氣，還開始生產(chǎn)農(nóng)藥和化肥。
林墨染三十三歲，依然在管學校。學校已經(jīng)發(fā)展成從幼兒園到職業(yè)中學的完整體系，有八百多個學生，五十多個老師。她還辦了成人夜校，讓工人們繼續(xù)學習。
新陽八歲了，上小學二年級。小家伙聰明得很，已經(jīng)能背很多詩，還會算簡單的算術(shù)。
一切都很好。但沈清源心里，總有一絲不安。
北伐軍已經(jīng)打到了南京，江蘇督軍孫傳芳節(jié)節(jié)敗退。南通雖然還沒解放，但已經(jīng)是遲早的事。
“清源，你在想什么？”林墨染走進來，手里拿著一封信。
“沒什么。這是誰的信？”
“邵先生從上海寄來的?！绷帜静痖_信，“他說北伐軍很快就要到南通了，讓我們做好準備。”
“準備什么？”
“迎接解放，還有……清算?！绷帜镜谋砬橛行┠兀氨狈ボ娎镉泻芏嗉みM派，要清算資本家，清算地主。鹽廠是私營企業(yè)，恐怕……”
沈清源心里一沉。他聽說過這些事。北伐軍所到之處，確實有很多工廠被沒收，資本家被批斗。
“那我們……”
“邵先生說，讓我們主動一點?！绷帜景研胚f給他，“主動把鹽廠捐給國家，支持革命。這樣，或許能保住我們，也能保住工人?！?/p>
捐給國家？沈清源接過信，仔細看。邵飄萍在信里寫得很清楚：現(xiàn)在是最好的時機，主動捐獻，表明立場，爭取主動。
“你怎么想？”他問林墨染。
“我同意。”林墨染很平靜，“鹽廠本來就不是我們個人的。它是工人們一起建起來的，是張先生和大家一起支持的?，F(xiàn)在捐給國家，用于革命，是應(yīng)該的?！?/p>
沈清源沉默了。鹽廠是他十年的心血，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經(jīng)歷了多少艱難，多少危險?，F(xiàn)在要捐出去，心里確實不舍。
但他知道，林墨染說得對。這個時代，個人財產(chǎn)已經(jīng)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革命的成功，是國家的統(tǒng)一，是百姓的幸福。
“好，我同意?！彼铝藳Q心，“但我們有條件——鹽廠要繼續(xù)生產(chǎn)，工人要繼續(xù)工作，學校要繼續(xù)辦。不能因為捐獻，就毀了這一切。”
“這個條件應(yīng)該可以?！绷帜菊f，“邵先生說，他會跟北伐軍那邊溝通?！?/p>
幾天后，北伐軍的一個代表來了，姓周，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灰色軍裝，很精神。
“沈廠長，林校長，久仰大名?！敝艽砗芸蜌?，“邵先生跟我提過你們，說你們是愛國實業(yè)家，是革命的支持者?！?/p>
“周代表過獎了?！鄙蚯逶凑f，“我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捐獻鹽廠的事，邵先生也說了。”周代表開門見山，“我們歡迎。但有個問題——鹽廠捐給誰？是給國民政府，還是給工人自己？”
“什么意思？”
“現(xiàn)在有兩種意見?！敝艽碚f，“一種是由國民政府接管，繼續(xù)經(jīng)營。另一種是由工人自己管理，實行‘工人治廠’?！?/p>
工人治廠？沈清源和林墨染對視一眼。這個他們沒想過。
“周代表，工人的文化水平還不夠，管理一個工廠……”
“文化水平可以學?！敝艽砗軋远?，“革命就是要讓工人當家作主。如果還是由資本家管理，那革命有什么意義？”
“可是……”
“沈廠長，我理解你的擔心?！敝艽碚f，“但這是大勢所趨。北伐軍所到之處，都在推行工人運動。南通也不會例外。”
沈清源沉默了。他明白周代表的意思。革命不只是改朝換代，還要改變生產(chǎn)關(guān)系，改變社會結(jié)構(gòu)。
“周代表，讓我們考慮考慮?！绷帜菊f。
“好，給你們?nèi)鞎r間?！敝艽碚酒饋恚叭旌?，我要答復?！?/p>
周代表走了。沈清源和林墨染坐在辦公室里，很久沒說話。
“工人治廠……能行嗎？”沈清源打破沉默。
“不知道。”林墨染實話實說，“但我們可以試試。工人們跟著我們十年，學了很多東西。也許，他們真的能管好?！?/p>
“可是技術(shù)……”
“技術(shù)我們可以教?！绷帜菊f，“你當技術(shù)顧問，我當教育顧問。我們幫他們，但不做主?！?/p>
沈清源想了想，點頭：“好，試試吧。如果不行，再想辦法?！?/p>
三天后，他們給了周代表答復：同意工人治廠，但要求保留技術(shù)人員，保證生產(chǎn)不中斷。
周代表很滿意：“好，沈廠長，林校長，你們是開明人士。放心，我們會支持你們的?！?/p>
工人治廠的事宣布了。工人們先是驚訝，然后興奮，然后緊張。
“廠長，我們……我們能行嗎？”
“能?！鄙蚯逶春芸隙?，“你們跟著我十年，什么都學會了。生產(chǎn)，管理，技術(shù)，你們都懂?，F(xiàn)在，是你們當家作主的時候了?！?/p>
工人們選舉了管理委員會。老趙當選主任，陳管事當選副主任，還有其他幾個工人代表。
沈清源和林墨染成了顧問，沒有實權(quán)，但可以提建議。
交接很順利。賬目，設(shè)備，原料，一一清點，一一移交。沈清源把所有的技術(shù)資料都拿出來，交給工人們。
“這些是溴的生產(chǎn)工藝，這些是氯氣的，這些是農(nóng)藥的。我都整理好了，你們慢慢學?！?/p>
“廠長，您……”
“別叫我廠長了。”沈清源笑了，“叫沈顧問吧?！?/p>
“不，您永遠是我們的廠長?！崩馅w眼睛濕了，“沒有您，就沒有鹽廠，就沒有我們今天的日子?！?/p>
“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jié)果?！鄙蚯逶磁呐乃募?，“老趙，以后鹽廠就靠你們了。要記住——生產(chǎn)不能停，工人待遇不能降，學校不能關(guān)?！?/p>
“您放心，我們一定做到?！?/p>
鹽廠正式更名為“南通工人化工廠”。廠門口的牌子換了，但里面的機器還在轉(zhuǎn)，工人還在忙，一切都照常。
只是沈清源和林墨染，從管理者變成了旁觀者。他們每天還來廠里，但不再發(fā)號施令，只是看看，問問，提提建議。
開始有些不習慣，但慢慢也適應(yīng)了。工人們很尊重他們，大事小事都來商量。沈清源和林墨染也盡心盡力地幫忙。
民國十七年，北伐成功，全國統(tǒng)一。國民政府定都南京，開始了建設(shè)時期。
南通工人化工廠因為管理有方，生產(chǎn)穩(wěn)定，被國民政府評為“模范工人企業(yè)”。老趙去南京領(lǐng)了獎，回來時紅光滿面。
“廠長——哦不，沈顧問，林顧問，你們看，這是獎狀！”
沈清源和林墨染看著那張獎狀，心里百感交集。鹽廠終于得到了認可，雖然是以另一種方式。
“老趙，這是你們的功勞?！?/p>
“不，是大家的功勞?！崩馅w很誠懇，“沒有您二位打下的基礎(chǔ)，沒有您二位的指導，我們做不到。”
日子一天天過去。新陽十歲了，上小學四年級。小家伙很懂事，知道家里的事，從不炫耀，也不自卑。
“爹爹，娘，我們家的鹽廠，現(xiàn)在是工人的了，是嗎？”
“是的?！?/p>
“那我們還住在這里嗎？”
“住。這里是我們的家?！?/p>
是的，這里是他們的家。鹽廠的宿舍，學校的教室，工人們的笑臉，孩子們的書聲……這一切，都是他們的家。
民國二十年，九一八事變爆發(fā)，東北淪陷。消息傳來，舉國震驚。
沈清源和林墨染在鹽廠組織了抗日募捐。工人們踴躍捐款，有的捐錢，有的捐物，有的報名要去當兵。
“沈顧問，林顧問，我們要抗日！”工人們?nèi)呵榧崱?/p>
“抗日是應(yīng)該的?！鄙蚯逶凑f，“但要有組織，有計劃。我們可以生產(chǎn)抗日物資——消毒劑，藥品，都是前線需要的?！?/p>
“對，我們多生產(chǎn)！”
化工廠開足馬力生產(chǎn)。溴，氯氣，漂白粉，一車一車運往前線。工人們加班加點，毫無怨言。
林墨染組織了婦女救護隊，教工人家屬急救知識，準備隨時支援前線。
新陽十三歲了，上初中。他參加了學生抗日宣傳隊，上街演講，募捐。
“爹爹，娘，我要抗日。”他說。
“你還小?！绷帜拘奶?。
“我不小了?！毙玛柡軋远?，“國家有難，匹夫有責。這是您教我的?！?/p>
沈清源看著兒子，想起當年的自己。是啊，國家有難，匹夫有責。這是每個中國人的責任。
“去吧?！彼f，“但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p>
民國二十一年，一二八事變，上?？箲?zhàn)。南通離上海近，能聽到炮聲?；S組織了運輸隊，把物資直接送到前線。
沈清源和林墨染也去了上海，在后方醫(yī)院幫忙。看到傷兵，看到難民，看到戰(zhàn)爭的殘酷，他們更加堅定了抗日的決心。
“清源，我們要堅持?！绷帜菊f，“只要中國不亡，就有希望?！?/p>
“嗯，堅持。”
民國二十六年，七七事變，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南通很快淪陷，日軍占領(lǐng)了化工廠。
工人們不愿意為日本人生產(chǎn)，紛紛離開。老趙帶著幾個骨干，把關(guān)鍵設(shè)備拆了，藏起來。
“沈顧問，林顧問，你們快走吧?！崩馅w說，“日本人來了，不會放過你們的?！?/p>
“你們呢？”
“我們打游擊?！崩馅w很堅定，“設(shè)備藏起來了，技術(shù)記在腦子里。等打跑了日本人，我們再建工廠。”
沈清源和林墨染帶著新陽，離開了南通。他們先到上海，上海也淪陷了。又到武漢，武漢也危險。最后到了重慶，大后方。
在重慶，沈清源繼續(xù)搞化工，為抗戰(zhàn)生產(chǎn)物資。林墨染繼續(xù)辦學，教流亡兒童讀書。新陽十八歲了，考上了西南聯(lián)大，學化學。
日子很苦，但心中有希望。因為他們知道，抗戰(zhàn)一定會勝利，中國不會亡。
民國三十四年，抗戰(zhàn)勝利了。消息傳來，舉國歡騰。
沈清源和林墨染決定回南通。八年了，他們想家了。
回到南通，化工廠已經(jīng)是一片廢墟。廠房被炸了，設(shè)備被搶了，只有那幾株梅樹還在，長得更高了。
老趙還在，頭發(fā)全白了，但精神很好。
“沈顧問，林顧問，你們回來了！”
“回來了。老趙，你還好嗎？”
“好，好。”老趙抹著眼淚，“八年了，終于等到這一天?！?/p>
工人們陸續(xù)回來了。大家看著廢墟，沒有氣餒，反而更有干勁。
“廠長——哦不，沈顧問，林顧問，我們重建吧?！?/p>
“對，重建！”
“設(shè)備我們藏起來了，技術(shù)我們都記得?！?/p>
沈清源和林墨染看著這些樸實的工人，眼睛濕了。這就是中國的脊梁，打不垮，壓不彎。
“好，重建。”沈清源說，“建一個更好的化工廠?！?/p>
重建開始了。工人們自己動手，清理廢墟，修復廠房，安裝設(shè)備。沈清源和林墨染指導技術(shù)，培訓新人。
新陽也從西南聯(lián)大畢業(yè)了，回來幫忙。他帶來了新知識，新技術(shù)。
“爹爹，娘，我們可以生產(chǎn)新的產(chǎn)品——塑料，合成纖維，都是國家需要的。”
“好，你放手干?！?/p>
民國三十八年，化工廠重建完成了。規(guī)模比原來更大，設(shè)備比原來更先進。開工那天，全廠工人集會，慶祝新生。
沈清源站在臺上，看著下面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老工人，新工人，還有工人的孩子——他們已經(jīng)長大了，成了新的工人。
三十年了。從光緒二十六年到民國三十八年，從蘇州到上海到南通，從鹽商之子到實業(yè)家到顧問……他走了一條很長的路。
但值得。
因為他看到了希望——在工人們的臉上，在孩子們的書聲里，在這個正在新生的國家里。
“工友們，”他開口，聲音有些顫抖，“今天，我們重建了化工廠。這不是結(jié)束，是新的開始。我們要建設(shè)一個新國家，一個強大的，富強的，民主的新國家?！?/p>
工人們熱烈鼓掌。
“這個新國家，需要每一個人出力。工人出力生產(chǎn)，農(nóng)民出力種地，學生出力讀書，軍人出力保衛(wèi)。只要我們團結(jié)一心，中國就一定能夠強大?！?/p>
掌聲更熱烈了。
沈清源看著身邊的林墨染。她也老了，但笑容依然溫暖。
“最后，我要感謝一個人?！彼f，“我的妻子，林墨染。三十年前，她教我革命；三十年來，她陪我奮斗；三十年后，她還在我身邊。沒有她，就沒有我的今天?！?/p>
林墨染眼睛濕了，握住他的手。
工人們起立鼓掌，為這對相伴三十年的夫妻，為這個經(jīng)歷了無數(shù)風雨卻依然相愛的家庭。
新陽站在父母身邊，也鼓起掌來。他為有這樣的父母而驕傲。
散會后，沈清源和林墨染走到梅樹下。梅花又開了，黃燦燦的，像三十年前一樣。
“清源，你看，梅花又開了。”
“嗯，又開了。”
“三十年了。”
“是啊，三十年了?！?/p>
他們站在梅樹下，看著滿樹繁花。風吹過，花瓣飄落，落在他們肩上，頭上。
像時間的雨。
溫柔，但有力。
因為它見證了一切。
見證了苦難，見證了奮斗，見證了愛情，見證了希望。
也見證了寒枝。
如何不肯棲。
如何迎風而立。
如何開出最美的花。
“清源，你說，我們這一生，值嗎？”林墨染輕聲問。
“值。”沈清源握住她的手，“因為我們做了該做的事。建了工廠，辦了學校，教了孩子，幫了國家。雖然艱難，雖然危險，但值。”
“嗯，值?！?/p>
他們相視而笑。
夕陽西下，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像兩株梅樹。
并肩而立。
根，扎在土里。
花，開在枝頭。
寒枝不肯棲。
但終于。
找到了可以并肩的樹。
和可以扎根的土地。
這就夠了。
因為生命的意義。
不在于棲。
在于生長。
在于開花。
在于結(jié)果。
他們做到了。
雖然平凡。
但偉大。
因為每一個平凡的努力。
都在推動這個國家。
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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