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行
文/ 張云玲
20世紀(jì)80年代末,也就是四十多年前,正月十五這天,在西寧的家里, 我還在睡夢中,就被廚房的吹風(fēng)機嗡嗡的吵醒,醒來就聽見正在做飯的父親輕輕喚我:“小雪!快起床!已經(jīng)5點多了,吃了飯還要去坐車?!?/span>
“噢”!我爽快的答應(yīng)父親,今天是我回家過完年回單位鐵卜加上班的日子。
我從溫暖的被窩爬起來,洗漱完麻利地坐到餐桌前,父親已將一碗熱氣騰騰的飄著油香(芝麻油)的荷包蛋端到我的面前:“趁熱快吃吧,要走一天的路,天冷吃飽,路上不受屈。”
“嗯。”我答應(yīng)父親拿起筷子,奇怪,父親并沒有走開,而是像老師監(jiān)督小學(xué)生般的站在一旁慈愛地望著我。望著父親那張有些浮腫的臉和兩鬢的白發(fā),荷包蛋堵在嗓子眼噎住了。
父親一見連忙說“快喝點湯沖沖?!?/span>
我照父親的囑咐連忙喝了口湯,直到一點不剩,父親見狀又忙為我端來一盤冒著熱氣的包子。“再吃,再吃。”
我,吃不下,但還是又吃了一個。吃完,父親開心地收起空碗,突然又放下,轉(zhuǎn)身把過年炸的麻花一股腦全裝進我的大提包。
“不早了,該去坐車了,走,我送你。”父親邊催促邊不容分說的一反常態(tài)的幫我提起大提包,一腳跨出門外。我不解地跟在父親身后,戀戀不舍地打量了一眼屋內(nèi)還在沉睡的母親和弟妹們,然后悄悄跟在父親身后走出了家門。
正月十五,黎明前高原西寧的天空灰暗一片,北風(fēng)颼颼,紛紛揚揚的雪花漫天飛舞,無孔不入地直往我和父親的頭、臉、脖子和袖管里鉆,不一會我和父親頭上就像戴了一頂白氈帽,白氈帽下的眉毛、睫毛上都結(jié)了冰,裸露在外的手、臉凍得像紅蘿卜。街上冷清得很,雪地上不見一個行人,偶而有汽車從身邊經(jīng)過。落滿積雪的道路上,昏黃的路燈下,只有我和父親一大一小兩個白氈帽的身影在燈下時而重疊,時而分開,時而趔趄。等我們父女倆走了很長一段路,來到等車地點,奇怪不見車也不見人。急性子的父親一見急了,連忙催促我到下個路口再等。下個路口還要走很長一段路,無奈,我只好跟在父親身后在雪地上蹣跚前行。正走著,沒承想前面背著大提包的父親在雪地上突然一個趔趄,滑倒在地,提包摔出去老遠,我急跑上前,費了半天勁才將他撫起。父親站起來跺跺腳,我這才看清他腳上穿的是弟弟穿剩的舊皮鞋。
“我過年給你買的新棉皮鞋為啥不穿呢?”
“這下雪天,穿新鞋怪浪費的,留著晴天再穿?!?/span>
“你,啥時都省著省著,不舍得?!闭f完,我不再搭理父親,只顧一個人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面粉樣的雪花伴著北風(fēng)紛紛揚揚地從天空拋撒下來,迷得人睜不開眼,沒辦法,我只有瞇起眼,在先前化雪結(jié)冰的雪地上一步三滑地一點點艱難地往前挪。父親走的比我還艱難。萬籟俱靜,黎明前飄雪刮風(fēng)的街道仍不見一個行人,路兩邊光禿的柳樹白了,頭頂?shù)碾娋€白了,屋頂也白了,連路燈下也閃著白光。我和父親在閃著白光的路燈下,一前一后踩著積雪,發(fā)出嘎吱嘎的聲響。往前看,長長的路面白如銀河;往后看,白如銀河的雪地上留下兩串一大一小的兩行足印。
沉默、沉默,我們父女倆離得不遠不近,誰都不說話,只有兩張嘴、兩雙腳呼哧、呼哧,嘎吱、嘎吱弄出的聲響。走在前面的父親會偶而停下來等等我,看我走近了他又加快步伐。本來年近六旬的父親是不用起早來送我的,以前他也從未送過我,每次出門都是我一人吃完飯悄悄離家??墒墙裉旄赣H他,不但一反常態(tài)的早早起來做飯,還執(zhí)意冒雪送我,明顯的是不放心??!為什么呢?因為我的戀愛出了點小問題,我和對象說好,等過年時兩家人見面訂親的,誰知他們臨時變卦了,這……
父親是個木納的人,識字不多,在那個鬧饑荒的年代(1960年),15歲的他,從老家安徽農(nóng)村來到青海鐵卜加草改站找到了工作。后來,憑著他的汽車修理技術(shù)和精湛的廚藝,在80年代初,才從草原鐵卜加調(diào)到省城西寧工作。當(dāng)時因我是家里姊妹四人中的老大,又已在鐵卜加參加了工作,我就步父親后塵一人留在了鐵卜加。這一直是父親的一塊心病,這一晃近十多年。
父親少言寡語,老實本份,有事不求人,有話常憋在心里。知父莫若女,我深知父親的性格,我也知道他此時在想什么,要說什么。我的性格隨父親也不善言辭,許多話都愛藏在心里做文章。父女倆現(xiàn)在雖不說話,但各自都能猜到對方的心思。
“小雪,現(xiàn)在離家又要去鐵卜加上班了,不知怎的,前些次離家我都沒覺得有什么,唯有這次不放心。到單位除好好工作外,一定把生活搞好,不要老想著給家里存錢,要照顧好身體,你這身體本來就弱,哎!真不放心。10多年了,我還沒能把你調(diào)回西寧,你不會怪我這個做父親的沒本事吧?當(dāng)初,當(dāng)初你要是還沒參加工作就好了;當(dāng)初那個人事處長要是答應(yīng)連你一起調(diào)回西寧就好了;當(dāng)初還不如不要那個工作……哎!怎不至于現(xiàn)在,你快三十了,還結(jié)不了婚……”
“爸,你何苦要想這么多,我怎么會怪你呢,人人都向往城市,那牧區(qū)誰呆呢?再說我學(xué)得是草原,不在牧區(qū)種草去哪種草呀?爸,我知道你一直都為這事發(fā)愁,可調(diào)回西寧哪能這么簡單呢?等著吧!眼下我沒想那么多,只想好好工作,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就心安理得了?!?/span>
“你這孩子從小就有主見,就能理解人,這一點讓我放心。不過,你這次回來住了半個多月的醫(yī)院,小王他只來看過你一次,春節(jié)前他到咱家里來也是不大高興,現(xiàn)在你要走了,他也沒來送你,你們,你們談戀愛四五年,小王從海南調(diào)回西寧也大半年了,一直不提結(jié)婚的事,僵著真是愁人!你這一走,你們倆啥時能再見面……”
“爸,看你又來了,我和小王的事真的沒啥,我相信小王他不會變心的,目前只是他和他父母還沒勾通好,鬧了點不愉快。你也知道,他是個孝子,所以,這事就……爸,你放心,我一定會處理好我自己的事情的,相信離你做岳父的日子不遠了?!?/span>
一個春節(jié),我都在隱瞞,其實在春節(jié)年前我和小王就吹了。因為他說他拗不過他父母以及全家人的反對,他……事情發(fā)生后,我在父母家人面前只是傷心地隱瞞,隱瞞,不想讓以為快要嫁女的父母難過。但心明眼亮的父母還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想到此,我快步走向父親,對著只顧低頭走路的他叫了聲爸,并抬手拍了拍他頭上身上落滿的積雪。父親見了,也笑了笑,并抬手幫我也拍了拍身上的雪。
天愈來愈亮,路上行人車輛漸漸增多,雪地中我和父親都成了白毛女,這時我才隱約看到單位的綠面包車駛來。我一見,慌忙從父親手里接過提包,車上人擁擠一團,等我坐穩(wěn),司機一踩油門開走了。
車開走了,好一會,我這才猛然想到車下的父親,透過車窗,遠遠望去,雪地中一個白白的佝僂的身影,還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一動不動。
作者簡介:
張云玲,祖籍安徽宿州市。青海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作家協(xié)會魯迅文學(xué)院創(chuàng)作班學(xué)員。1993年開始文學(xué)創(chuàng)作,曾獲魯迅文學(xué)院散文、小說創(chuàng)作競賽二三等獎,著有散文集《雨中行》《瘦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