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鄉(xiāng)/回眸
前頭,便是雪鄉(xiāng)了。
暮色沉沉地壓下來,車子駛進這林海腹地的小屯子時,最后一點天光正被綿厚的云絮一絲絲抽盡。四野是那種廣漠的、被雪浸透了的幽藍,襯得路旁木刻楞房檐下掛著的幾盞紅燈籠,紅得有些驚心,又有些寂寥。
推開車門,一股清冽的、帶著松木清甜的寒氣,猛地灌滿了肺腑。我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隨即又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空氣太干凈了,干凈得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刮去了肺里積年的塵囂與煩悶。腳下的雪,厚厚的,軟軟的,踩下去,能沒到小腿肚。每一步都陷落,又每一步都被穩(wěn)穩(wěn)地承托著。四周靜極了,靜得能聽見雪末從樹梢簌簌飄落的微響,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耳蝸里潺潺流動的聲音。都市里那些無休止的電話鈴、鍵盤敲擊聲、會議上的爭執(zhí)與附和,忽然被推到了極遠極遠的地方,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夜里,擁著沉甸甸的棉被,身下的火炕持續(xù)地散發(fā)著一種恒定的、敦實的暖意。這暖意不像空調那般燥熱,而是從身下的每一寸泥土里緩緩蒸騰上來,透過磚石,透過葦席,熨帖著人的四肢百骸。偶有寒風從窗縫里鉆進來,發(fā)出“咻——”的一聲細鳴,反倒襯得屋里的寧帖更加圓滿。黑暗中,我睜著眼,了無睡意。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一個雪夜,在另一個北方的小城,為了趕一個項目,和同事們在暖氣不足的辦公室里通宵鏖戰(zhàn)。手邊的咖啡涼了又熱,窗外的雪光映著慘白的日光燈,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焦灼。那時覺得,那樣的日子便是人生的全部了,像一根繃緊的弦,不敢,也不能松懈。如今,那根弦似乎還在某處隱隱作響,但在這厚雪與暖炕的包裹里,那聲響也變得朦朧而隔膜了。原來,人是可以“放下”的,哪怕只是這短短的一夜。
第二天,是被一種純凈的寂靜喚醒的。那寂靜并非無聲,而是一種豐盈的“空”。推門出去,世界已煥然一新。昨夜持續(xù)的雪,將一切都覆上了敦厚的、毫無瑕疵的白。遠山的輪廓柔和了,柴火垛成了圓潤的蘑菇,井臺邊的轆轤像戴了頂高高的白絨帽。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照在雪上,反射出億萬顆細碎的、鉆石般的鋒芒,刺得人微微瞇起眼。屯子醒了,卻醒得安詳。有炊煙從各家的煙囪里裊裊升起,筆直筆直的,是那種只有在無風的、極冷的清晨才會有的筆直,升到湛藍的天心,才慢慢地、軟軟地化開。
我信步朝屯子外走去。雪在腳下“嘎吱”作響,這聲音聽著竟有些親切。穿過一片落光了葉子的白樺林,樹干上的“眼睛”在雪光里顯得格外幽深,靜靜地望著我這個闖入者。林子的盡頭,地勢開闊起來,是一片無垠的雪原。遠遠的,有幾個人影,是早起的鄉(xiāng)人在拾掇什么。我忽然看見了那架爬犁。一匹健壯的馬,噴著團團白氣,拉著一架簡單的、用原木釘成的爬犁,正從雪原的那一頭緩緩行來。趕爬犁的是個老人,裹著厚重的羊皮襖,帽檐壓得很低。爬犁上,似乎堆著些柴捆。那景象,簡單,古樸,卻有一種動人的力量。它就那樣不疾不徐地走著,馬兒的蹄子揚起細碎的雪沫,在陽光里閃著光。嗒、嗒、嗒……馬蹄聲和爬犁滑過雪地的“沙沙”聲,是這寂靜天地間唯一的節(jié)奏。我看著它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終變成一個移動的小黑點,消失在地平線上雪與天的交界處。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自己為何要來到這冰天雪地。我所尋覓的,或許就是這樣一種“節(jié)奏”。一種不被日程表切割,不被KPI追趕,只依循著日升月落、雪落雪融的、亙古如常的節(jié)奏。中年的人生,好像一場漫長的馬拉松,跑過了意氣風發(fā)的起點,熬過了最為窒息的途中,此刻正處在某個看得見終點卻又不能停歇的段落。身上積了太多的塵,心里纏了太多的結。需要這樣一片浩大而干凈的雪,將一切覆蓋,讓一切在純粹的白色之下,獲得片刻的安眠與重置。
陽光漸漸有了溫度,雪地的光芒不再那么刺眼,變得溫潤起來。我轉過身,循著來時的腳印往回走。那些腳印已不像來時那樣深一腳淺一腳,顯得從容了些。回頭望,那一串腳印蜿蜒著,通向炊煙升起的溫暖處。雪還在陽光下靜靜地閃爍著,仿佛這整個雪鄉(xiāng),都在做著同一個潔白而酣沉的夢。
而我,不過是這夢里,一個輕輕走過的、被雪光洗亮了眼睛的旅人。那咯吱作響的,不是雪,是我身體里正在慢慢融解,又慢慢重新凝結的時光。
授權首發(fā)作者簡介:網(wǎng)名:回眸。哈爾濱市雙城區(qū)文聯(lián)作家協(xié)會會員,哈爾濱市雙城區(qū)人,雙城區(qū)(古堡)文學社社員,有多篇(首)詩詞在《鄉(xiāng)土藝苑》《職工詩詞》發(fā)表!曾獲雙城區(qū)首屆詩詞大賽現(xiàn)代詩一等獎!虛心學習,勤奮努力,酷愛文學創(chuàng)作,特別是詩詞寫作。近期在中國詩歌文學精品《作家美文》《文化范兒》《都市頭條》有詩詞發(fā)表。拜能者為師,互相學習,共同提高。
